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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羊杂汤 两配角的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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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天里,边立张罗着忙了一天,保证所有人家都备好了取暖的牛粪干柴。
帐篷的帘布掀开,奶茶的馨香混着热气扑到他脸上,他在外面跺了跺脚搓了搓脸,把皮靴蹬掉,一心想着赶紧进去取暖。然而进去却发现这里早就坐着一位不速之客。
“这么大雪,你怎么过来的!?”
曹靖手上端着一碗热奶茶,离火塘又近了点,身上裹的是边立睡觉用的毡毯,尽管这样还是在发抖,牙齿还在打颤,看来刚才才到得。“冻死我了……谁知道走着走着下大雪……我在雪里迷了两天,哦哦哦……”他牙齿又打颤。
边立带进来一身雪气,把厚实的外袍搁在火塘旁的架子上,先去角落的水缸那边用瓢浇水洗手,然后坐在火塘旁伸手烤火,他的手上还有着冻疤,“你又动我寝具,真当是你自己家了。”
“边立你是死人啊?我冒着风雪大老远地来看你,你居然还说这话,真是够让人心寒的!”
“好吧,你是怎么找来的?”
曹靖直直腰,“帐篷上面插着旗子的肯定就剩你了呗,再说了我浑身是雪地过来,也没碰见几个人,这大雪天。”
“你精得很啊,烤一会儿火就起来吧,拿这边缸里的水洗手,雪水,干净的。”
“做什么?”
“一会儿带你出去吃点东西,暖暖身子。”
边立说要出去,曹靖只好跟着走,毕竟他也确实饿了。
“我们去哪儿吃?远不远啊?”
“不远,一会儿就到了。”
“你怎么还扛着两袋子东西?那是什么?”
“麦粉和粟米,不然空着手去蹭饭啊?”
“你不是他们首领吗?怎么能说是蹭饭,应该是光临寒舍。”
“啧……虞人的臭毛病就是多,一会儿到地方可别说什么混账话。”
两人踩着碎冰碴子走着,脚下咯吱咯吱地响。
到了一处毡帐,边立和曹靖把脚上的雪泥踢干净再进去。
一个满脸皱纹头发全白的老头掀开帘子,嘴里糊糊涂涂地叫着什么,曹靖猜想那意思应该是让他们进来,因为边立动了,他跟着边立进去。一进去就闻见了肉香,炖肉的香味。对因为赶路啃了两天没甚滋味的干粮的曹靖来说简直是诱惑。
帐子没有边立的帐子那么大,但很暖,多了些烟火气。
边立把两袋粮食放在角落,然后拉着曹靖盘腿坐在小桌前。
中心火塘上支着大锅,奶白的羊骨汤咕噜咕噜地冒泡,负责炖汤的还是那个老头,这里还有一个老妪,在兽皮褥子上半躺着,身上盖着毯子,在缝一块兽皮,眼睛离针线很近,看见来了两个年轻人,她说着什么话,想要掀开毯子站起来,边立急忙欠身说了些宽慰的话,把老妪又哄住了。
大锅旁边还有几只木盘,上面摆着切成小块的东西,曹靖上去闻了一下,“这是什么?好腥。”
“这是羊肝羊肺羊心羊肠羊肚,羊下水你恐怕吃不惯,一会儿你只吃羊汤就面饼好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五脏六腑……这个东西好吃吗?”
“好吃啊,冬天来一碗羊杂汤能暖和一天,而且观登爷手艺很好。”
“那我也要一碗!观登爷?那个老伯吗?”
“嗯,那个老人家是前医曹,我们管她叫辛兹玛玛,他们还是嘉真阿姐的祖父母。”
“哦……嘉真她走了,怎么她的祖父母还留这了?我没看见他们家有子女照顾。”
“留着的大多是老弱病残,怕他们受不了折腾,还有一部分年轻劳力负责照看这些族人。”
羊杂汤端上来了,四人围在小案前坐着喝汤。
边立已经投入地吃开了,曹靖却迟迟不敢下嘴。“吃啊,戎人请客吃饭,不吃干净就是不尊重。”
“我……好像下不去嘴……这个羊肠,边立你吃吗?”
边立把自己的碗往他那边一推,“不吃给我,别浪费。”
羊肺不好吃很腥,羊肠子听上去就好脏……曹靖拿着勺子翻来翻去,把自己碗里不想吃的全舀到边立碗里了,边立只好用戎语向两位长辈陪笑,“虞人吃不惯这些,不用管他,让他挑吧。”
终于开吃了,曹靖小心地把一勺子东西往嘴里放,一嚼,羊肚脆,羊肝绵,羊心韧,各有嚼头。在送一勺子鲜美滚烫的汤下去,整个胃都暖了起来
他学着边立的样子,捞完汤里的料后,把有些干硬的面饼撕成几块放在汤碗里,用汤勺按了按,又填了点热汤,等饼吸饱汤汁后再捞起来。饼变得柔软,咬一口便有汤汁透出来,麦香与肉香交织。
他吞了两碗,两个老人看客人吃得香自然高兴。走之前,辛兹玛玛非要把一罐子热汤塞给他们。曹靖看边立一眼,边立没有异议,于是就收下道谢,也不知道老人听不听的懂他说的话。
玛玛伸出手想要摸索着什么,边立说,“玛玛她眼睛不好,想看看你的长什么样。”曹靖于是曲着膝低着头,好让老人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摸到他的脸,那双手摸过他的鼻梁,眉骨,下颚,然后说了什么话。曹靖听不懂,但边立很高兴,应该是什么好话。
抱着罐子回去的路上,曹靖一个劲儿的问,“玛玛说我什么了?”
“她说你是长寿贵相。”
“还有呢?她说了很多,不能就这一句。”
“她还说说你长得很好看,就是矮了点。”
“后面那一句是你自己加的吧?”
“不是。”边立憋着笑说,“长得高很了不起吗?”边立想了想,“确实,虽然我比你长得高,但是你还比我老呢。”
“你不会说话闭嘴,真是一开口就想揍你。”
曹靖突然想到什么,“嘉真和她祖父母说这件事了没?”
“她家挺特殊的,她的阿父早年是战死,观登爷想要她的叔叔娶她的阿母,但是她阿母病死了。而且,”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他叔叔后来说他喜欢男人,那个男人也喜欢他,玛玛当然不同意,以为儿子是中了邪灵,做了法事,没用。后来他们就抱着自己进了火塘,死了。”
“……”
雪天曹靖回不去,边立只得让他和自己挤一块儿。
边立有个阿父阿姊教的习惯,睡前必会用擦拭身体,夏天更勤快,即使大冷天的也要用冷水擦洗。
曹靖洗漱完趴在厚褥上看边立脱衣服,“你转过去。”“我就看怎么了?”
边立耳根红了一下,“卑鄙的虞人!”
他自己转过去后背对着曹靖脱了衣服,露出精壮的蜜色的背肌,完全不像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戎人都长你这样吗?”
“那是自然,戎人以身姿强健为美。”
曹靖打量一番,骨节粗大,猿臂虎腰,确实……很有味道。
“那戎族的女子呢?”
“也是一样的,我阿姊就是标致的戎族美人,我俩很像我对吧?”
“嗯……”
“阿立你转过来。”
“不转,你要干甚?”
“你的刺青呢?我想看看。”
边立更想炫耀一下自己的刺青,“嗯,看吧。”
好壮硕的胸肌……一只狐狸,寥寥几笔便勾勒出灵活的身姿,跳跃在两座小峰之间。
“啧……你到底是看我刺青呢还是看别的呢?”
曹靖缓过神来,“哈……哈哈刺青挺帅的,刺的时候不疼吗?”
“有点,不是很疼。别转移话题,你是不是在看我身子,你个轻薄子!”
……
曹靖看着帐篷顶端,旁边就是边立,大块头,又硬又热,他罕见地睡不着,“阿立,你有表字吗?”
“突然问这干什么?”
“我是不是该叫你表字了,毕竟你也成人了。”
“戎人没这么多规矩。”
“说嘛说嘛!”
“护黎。”边立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护黎!”
“狐狸?”曹靖故意问,边立又喊了一遍,“不是狐狸,是护黎!群黎百姓的黎!”
“你这表字很有意思啊,那你的族名呢?我上次听嘉真喊你姐姐的族名了,好长一串呢。”
“你有完没完?”
“你不说我就一直问了哈。”
“帖屈。”
“那不是你的马的名字吗?”
“嗯。”
反应过来,“你真是神人来着,给马冠自己的名字。那这是什么意思?”
边立更小声了,“狐狸。”
愣了一下,然后大声笑出来,“额哈哈哈……狐狸,不还是狐狸吗?那我以后就叫你狐狸了。”
“敢叫就把你的头拧下来!”
“狐狸,狐狸,嘿嘿,狐~狸~”
“曹子正!”
“好好,我不叫了,你为什么给马冠自己的族名?”
“因为阿父决定降虞后,推广习虞话练虞字,就没用过这个名字了,但我不想忘掉我们自己的东西,只能这样了。”
被窝里,曹靖偷偷掐了一下边立的手指,算是暗示不要再说这话了,“那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表字也是,有意思。”
“狐狸在戎语里有聪明的意思,阿父希望我聪明一点吧。还有就是,我阿母姓黎,就给我这样取表字了!”
“你阿母?我没见过她。”
边立沉默一会儿,“我也没见过,她是神女,从天上掉下来的,在我很小的时候,她就回天上去了。”
“啊?”
“信不信由你。”边立说着背过身去,曹靖敲敲他的脊背,“别啊狐狸,你别生气啊。”边立把被子全卷走了,“我信,我当然信。”边立又把被子放回来了。
“神女是怎么回事?你们草原上还有这传说?”
“她真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教会我阿父很多东西。挖渠耕地,就是她说的。”
“当真是位奇女子啊,你父亲遇到她,肯定是顺风顺水吧?”
“她刚下来的时候,我阿父还小,她先成了先王的侧阏氏,也就是你们说的妾室。”
“!!!?刺激啊……然后呢?”
“然后呢?然后就是我阿父他奋起从一个小王子起身,杀父杀兄杀反对他的人最后夺得王位俘获我阿母芳心了。”
收到双重刺激的曹靖,“!!?”
“狐狸,这种事,你只要在在我面前说说就行了,可前往别往外说。”弑父可是死罪……
“哦……对你们很奇怪吧?对于草原上的女人,父死子继是正常的,也是为了保护部落和女子,但这东西在十几年前就被我父母废除了。还有杀父杀兄什么的……在那个时候很常见啊,毕竟自杀父兄无罪。”
连受三重文化暴击的曹靖,“额……这……也行……你不会杀你阿父吧?”
“嘶,我为什么要杀他?”
“那你阿父的妾室你要继承吗?”
“我阿父没有。”
“啊……睡吧,睡吧……”
草原残酷的环境造就戎人重壮健,轻老弱的彪悍风气。在残忍的地方长大的人往往比他们的家园更加残忍。
他们也真是神奇,怒则杀父兄而不害其母。虽然这类话他早就听过,但狐狸一脸无辜地说给他听,就变得陌生又吓人,更别提他还是在父慈子孝观念里熏陶着长大的。
“迁徙路上,如果食物不够了,或者行程赶不上了,最先被抛弃等死的,就是那些老弱病残,所以现在你看到的都这么强壮。”边立突然幽幽地说了这么几句,“阿母说,这样不行啊,所有人都会老。阿父说,能活到老的人在这里少之又少,再说如果留着,大家都得等死了。”
“嗯。然后呢?”
“然后,阿母问,那你老了或者重伤了,被族群抛弃会怎么想?阿父说,我会安静等死。然后阿母就不说话了,后来就开始想着怎么耕种,怎么安置老弱。”
“所以你那么卖力地耕地,现在又留在这里守着那些老人?”
“嗯。”
“狐狸,你真是只通人性的好狐狸。”曹靖几分感动地说。
“你要死啊!”
沉闷的气氛被打破,曹靖也不害怕了,“哈,那你娘真是个神女!”
边立扔给他一只沉甸甸的牌子,乌木所制,上面刻着奇异的银色纹路。“这个给你,省得你下次来找我还得躲东躲西,做贼一样。”
“你心疼我了?”
“没有。”
“嘿,那我就收下了,狐狸,你真是只心软的好狐狸……”
“曹子正!再不睡把你脑袋拧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