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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麦收与旧怨 欧吼!边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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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芒扎得人脸皮刺痛,汗水刺得眼生疼,边立心里却是快乐的。
麦子长成一片的金色,宽阔可比多默河,颇为壮观,割麦子的动静更让人心头踏实。
边立记得每一块地的成熟顺序,安排好了地块分配好了劳力。骑马巡视适时调动人手,中午蹲在地上啃干粮听收粮官汇报,也亲自下场和族人劳作。天黑了就去不同粮仓粮仓听仓吏汇报今日那边田地里收了几捆麦子。晚上就在帐子里小憩片刻。
这是留春歇第一次丰收,因而大家都做得又快又有力。
南边传唱的诗词搭上戎人的悠长沉厚的曲调,在收麦收得酣畅淋漓的青壮口中呼啸吟唱:“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
什么意思并不清楚,只是听边境大虞戍边的兵士收种时常唱。
麦子割完了,只剩短短的茬儿在地里。麦子被捆成捆运到场院。早就有人在那里等着了——牛已经套好了,石磙压过麦秆,麦粒从壳里脱出来,一地的金黄。
傍晚的扬场起了风,干活的人就用木掀铲铲起混着麦壳的麦粒,于是麦粒在中场越堆越高。
边立盘腿坐在油灯前,一边啃着没什么滋味的干粮一边在舆图上写写画画,翻看着白天记下的数目,太好了,快要收完了。等麦粒晒好,就可以入仓了,太好了。
曹靖是在一天下午来的,他来送给扶娀部交递文书,询问今年收成如何。
边立穿着麻衣,袖子撸得高高的,露着精壮的臂膀,汗珠滚动在他的躯体上,呈现出蜜色光泽。头发又长长了些,微卷而浓黑的额发有些遮挡他的眼睛。
他用手摸了把脸,听到有人汇报说有人来访。他于是放下镰刀,一边抹去脸上的汗珠一边向外面走去。
曹靖就在不远处看他这幅模样,没说话,只是笑:“边立!”
边立回应一声:“你来了。”
曹靖““嗯。”
边立:“你笑什么?”他停下脱下汗湿的上衣,随意凉在田埂旁。
曹靖:“你们的麦子长得真好。”
边立:“可不是嘛,虽然没你们种的好,但毕竟是盐碱地改的,这样的收成超乎我意料了”
曹靖:“我这几天留你这儿。”
边立:“你想干甚!?”
曹靖:“这是朝廷的意思啊,看看扶娀人今年收成怎样,要如实汇报哦。再说,你的姐姐和父亲也同意了。”
边立:“切,狡猾的虞人!也为难你了,还带着一大班子随从来这里监工,有一说一,我这儿不包食宿。”
曹靖:“由不得你,你爹和你姐说了,你得好好待我们,说完交出一份文书,上面赫然是左明王章章印。”
边立:“……随便你。反正我这里的帐篷不够,你和你的人看着办吧。”
虞帝为什么要问收成……好烦……难不成在这里种地也要交税?那太没有人性了!边立愤愤地想,割麦子割得更有力了。
曹靖欣欣然地带着随从和文书去和扶娀的仓曹交接了。
傍晚的扬场上照旧飘荡着歌谣,曹靖站在耳边仔细地听,“得我大虞土,令我黎民有生计。育我盐碱田,令我仓廪有麦香。沐我天子德,令我塞外无饥寒……”
手下轻声说:“公子,他们唱的是赞颂陛下的歌!”
曹靖:“我也不知道他们还会这个。”
结束一天劳累,边立拖着疲惫的身子先去了河边擦洗身子,才进了帐篷。
“嘶!曹靖你做什么!?”他赶紧去翻自己案上的和包里的文书舆图。
曹靖已经脱了外袍只穿中衣,整个人悠闲地躺在边立平时睡觉的席子上:“睡觉啊,帐篷不够住,我来你这儿挤挤。”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怎么样了?之前你不还睡过我床吗?”
“那你也不该私自来这里……这里有很多东西不能看啊!守卫没拦你吗!?”
“拦了。”他嘿嘿一笑,“我给他们看了那个印章,证明了使者身份,又说是你让我进来睡的,他们就让我进了。”
“你这不撒谎吗?无耻!那是我床,起来!”
曹靖给自己盖上那张简陋的床上宽大斗篷,连脸都被蒙上的那种。
边立不惯着他,上前去一屁股坐在他身上。“停停停!边立我要死了!我起来我起来!”
曹靖终于起来:“天尊的……你还真下得去手,不是,下得去腚。”他摸着自己的腰,愤愤不平地说。
边立:“哼,谁让你随便进我帐篷,这不是玩笑话,这下场,很严重!”他暗示不要窥视扶娀族的事。
曹靖:“好了好了,别生气,我发誓,没有那样世俗的心思!”
边立:“其他的也不行?”
曹靖:“什么其他的?”
边立瞪他:“亏你还说!你上次给我买的那套书!画的什么?断袖春宫图!”
曹靖摆手无奈:“啥?我也不知道,是那卖书的哄我买的。放心,我对你没那意思,你又黑又糙的。”
边立耳中:黑等于健美,糙等于强壮。
边立满意了几分,但还是有点气:“阿姊问我是不是断袖。”
曹靖这下想憋笑也不成了:“哈哈哈……”
边立又瞪他,曹靖于是不笑了。
当晚两人挤在一张床,曹靖看着帐篷顶部那个小床,月光从窗口进来,心事也变得透明。
“阿狸现在怎么样了?”
“挺好,去了我们办的书馆读书,现在会写字了。”
“你们那儿还有书馆?”
“从大虞请的老书师。”
“滚滚在我那里也好,我爹和舅舅可喜欢它了,一下值就抱着它撸,笑得也多了。”
“那只臭狸老是咬我!”
“它不臭,它是香的。”曹靖说着闻了一下身上的斗篷的气息:麦秆,干草,泥土的气息……不是熏香。
“怀宥给你的那个香袋子怎么不用?”
“那不成你嫌我臭?那个东西我怕丢了,带着也麻烦。”
“那个颂陛下的歌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随便唱的。”
曹靖笑:“是看人来了才现编的吧?”
边立:“你倒聪明。”
“其实你不用凡事都亲力亲为。”
边立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一开始说耕地的时候,大家都反对,别的部落族的人以为我阿父疯了,当时骂什么的都有。我阿父一人,孤立无援……大家种地的兴头本来就不高,我不亲自领着他们,只怕他们更没干劲了。”
曹靖:“那你看,你种的麦子丰收了!”
边立:“嗯,我阿父不是傻子,也不是疯子。”他和阿姊小时候经常被叫疯子的崽子,妖女留下的野种这样的话……他的阿父不是疯子,阿母不是妖女,他和阿姊也不是疯孩子。
次日,边立仍然割麦。曹靖站在一旁心血来潮要下地干活。边立:“那你在我后面把麦子捆捆吧,很简单的活。”
“行!”
边立割出了一大片,像一条小道,回头看曹靖却没有跟上,甚至还在抱着一捆子麦子较劲。
“唉,放那儿吧,我来看看。”
边立抱过那一捆麦子,曹靖终于能喘口气,又被滂起的尘土呛了一嘴。
“哈哈,没力气就别干,身上香的人干不了这活。”
曹靖知道边立记仇心眼儿小,这是刺他,昨晚的话让边立以为他是嫌他臭。“心眼小的人**也小!”
“啧,我敢说我比你大多了,再说现在在外面不要说这么粗鲁的词啊。”还大虞的公子呢怎么这样说话!
“行了,边上歇着去吧。”
俩人心里都没动气,反而看着彼此沾了灰出了汗有些狼狈的模样,觉得好笑。
边立笑起来好看,会笑出两点笑靥来,也会露出两枚尖利的洁白的虎牙。他的眉眼反而比姐姐显得更柔美些,眼角相对圆钝。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好似盈着多默河的水。
他这一笑,让曹靖记了很久,一直到他被放在棺材里。
琥珀色的眼睛。
此后多少年,梦到的都是这双眼睛。
回到都尉府,曹靖如实递上文书和算见算写。
舅舅在慢慢地翻阅着文书,怀里还坐着滚滚。父亲在月光下细细地看曹靖的那把短刀,说这真是把好刀。
这个时间,不是上下属的,是家人的。
如此轻松闲适的氛围,楚浚轻轻哼唱起他听到的歌来:“……沐我天子德,令我塞外无饥寒。”
楚咨和曹援停下自己动作,用怪异的眼神看他。他紧张起来:“怎……怎么了?”
舅舅的面色由青到白,却始终不吭声。父亲:“这个歌,你从哪里听来的?”
“扶娀人编的,感念陛下恩德。”
“子正,这歌以后不要再唱了,你先回卧房。”
曹靖被父亲和舅舅这番怪异的举动惊到,不得不听从。
曹靖走后,室内变得安静。楚咨用手抚滚滚毛发的力度加重了些。曹援劝道:“子正他还不知道。”
楚咨:“我以为自己不用受君恩就能彻底离了他,结果头上顶的是他的天,脚下踩的是他的地,吃的穿的都来自他给的俸禄……我以为他这种人,好大喜功,晚年不保,当史笔讥之……”他眼眸变得幽深,声音听不出喜怒,“昔时之过,今皆不存;所谓贤德,何其易得。”
曹援不知该说些什么。
“曹援,他又给我送信了……他怎么还不死,我真希望他能带着拉着那个孽种一起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