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长东》东山鸢

27、长命锁（阿母） 边元边立母

　　边立：“这几匹布是给嘉真阿姐的，书给阿姊。”
　　嘉真抱着那几匹鲜艳的布：“哎呀阿立，还给我带东西，真是平时没白疼你。给你的那袋子药记得吃完哈，一天一粒。”
　　边元：“呵，今年维执节的时候你能好好打扮了。”
　　桓迎：“今年维执节的事儿，敲定了？”
　　边元：“阿父说是这个意思，能来的部族有多少不一定，毕竟已经七八年没有过了。”
　　边立：“桓迎阿哥，这个是给你的。”
　　桓迎喜笑颜开：“我也有？是什么？”
　　边立：“发钗啊。”
　　桓迎：“你送我这个干嘛！？”
　　边立：“看楚浚送曹靖的双鱼玉佩，我想你也老大不小了，这个可以给你未来夫人。”
　　桓迎看了眼嘉真，又看着眼前的发钗钗头的云纹：“多谢了。”
　　边元：“收着吧，送你未来的人。”
　　嘉真语气颇有几分嘲笑意味：“怎么都开始操心婚事了？搞的和谁要成亲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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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元：“……阿狸呢？”
　　边立：“她在阿父那里，阿父叫我们晚上去他那儿吃饭。”
　　边元回头看看打闹的嘉真和桓迎，他俩倒是和小时候一样。
　　她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儿：“那走吧。”
　　还没进帐内就听到一羌笛声，高昂而凄凉。边瑜盘腿坐在毡毯上吹着羌笛，阿狸坐在他的膝头上，一口羊肉一口湩酪。
　　边元和边立随意坐下。
　　边元：“我以为你会等我们过来一起吃呢。”
　　边瑜：“阿狸还饿着呢，我总不能为了等你们让该吃的人受饿啊。”
　　边立欣慰地看着阿狸，那孩子吃得正香。能吃就好，能吃就能活，像一株小草那样不声不响地活。
　　边立注意到阿狸歪歪扭扭的发辫被梳成整齐漂亮的发髻：“阿父，这是你编的？”
　　边瑜：“是。”
　　边立：“你还会这个？”
　　边瑜：“一开始给你阿母梳，后来给你阿姊梳，你阿姊自己会梳后，我就没做过了，手还有点生呢。”
　　边立看看阿姊的头发又看看阿狸的头发：“阿姊自己梳的不好看……唔！”
　　边元拍了拍他的头，笑着告诉他食不言寝不语。边立：“都说了不要拍头顶，会傻的！”
　　边瑜：“快吃饭吧，吃完阿父给你们看个东西。”
　　阿狸：“什么东西啊？”
　　边瑜又切了一块嫩肉放进阿狸碗里：“好东西。”
　　用过饭，边瑜从自己的毡榻下面摸出一个木盒子。
　　边元：“这个事？”
　　盒子光滑且干净，边瑜手擦擦并不存在的灰，把盒子小心地放在灯下：“你们阿母的东西。”
　　他的三个孩子都噤了声，瞪大眼睛看这个盒子。
　　边瑜打开盒子，小心地把盒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件一件的。好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一件蓝白相间的衣服，料子没见过，还缝着长长的铁链子。边瑜说：“你阿母说这是校服，她在学校穿的。”
　　边元：“什么是学校？”
　　边瑜：“应该就是和书馆精舍一类的屋子，族中不是也在召集孩童学虞字吗？当初也是她出的主意。”
　　边立：“那这块小黑盒子是什么？”
　　边瑜：“我们叫它天机，你们阿母管它叫手机，这个东西会放出很多声音，但是后来就不管用了。不是坏了，你阿母说它没电了。”
　　边元：“电？要召天雷下来吗？”
　　边瑜：“我小时候也问过她，她说她不会。”
　　阿狸指那几本书：“书。”
　　边立：“对，是书，今早曹靖送我的就是这个。”他轻轻摸摸阿狸的头。
　　书很奇怪，像简册，看不见针脚。已经被翻得很烂了，上面的字很奇怪，不像虞人的字，缺胳膊少腿的。
　　边瑜：“这个是课本，是她留下的。”
　　边立搂着阿狸：“之前你很避讳谈起我阿母的，今日为什么主动我们说。”
　　边瑜摸着那件衣服：“你阿姊提醒了我，她留下的东西要是不被提起，连她的孩子就不记得她了。你得记着她。”
　　边立：“我不记事的时候，她就走了。能和我多说说她吗？”
　　边瑜：“你阿母，是神女，她从天上掉下来。”
　　阿狸：“天上！？”
　　边瑜：“对，天上，掉到草地上来。”
　　阿狸：“不会被摔伤吗？”
　　边立把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阿狸，听故事不要出声。”
　　阿狸于是点头捂住自己的嘴。
　　边瑜：“咳，继续。她下来的时候，身上有伤，很瘦，很害怕。她先是被我阿父捡到，带到部落里来。”
　　边元：“然后呢？”
　　边瑜：“那时她十七岁，我七岁。她听不懂戎话，也听不大能懂大虞的官话，我们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因为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大家称她为神女，后来发现神女没什么神力，她就成了当时扶娀王的第九位阏氏。她整日在帐篷里愁眉苦脸，还有就是来回翻这两本书册。我那时候……你们也知道，没人管也没人问，我是当时扶娀王的第十九个儿子。”
　　边立：“你父亲挺能生啊。”
　　边元拍了一下弟弟的后背：“阿父，你继续。”
　　边瑜：“因为我俩没人管没人问，我当时就喜欢蹲在她帐篷前，不为别的，就是因为没什么事做，也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有时候也会让我去给她送饭送衣服。”
　　“有一次，她叫我进来，指着书上的字一字一字地教我读。我教她说戎语，她教我说她的话。慢慢的就能说话了。呵！我的名字还是她给的呢，她说她叫黎玥，问我叫什么，我当时的族名是巴勒克，我说是鱼的意思，她就开始叫我鱼了。后来的事儿，你们也清楚，传说的那些没错。我称王后，她说，鱼太简单了，改叫瑜好了，她说瑜是美玉。”
　　边立：“所以你叫瑜了？”
　　边瑜：“嗯。”
　　边立：“阿母是不是给我取表字了？”
　　边瑜：“嗯，她想好一个，就去问当时云游在这儿的方士，问那方士这个字怎么样，确切地说，你们的名字和表字，都是那方士取的。”
　　边元：“我想起来了，那个方士当过我的老师，教授我启蒙。”
　　边瑜：“阿立的字叫护黎，你阿母想要你聪明些，所以我叫你狐狸，但是那方士说不好，就改成护黎了。”
　　边立：“哈哈，那还得真谢谢那方士。”
　　边元：“那后来呢？”
　　边瑜继续讲：“她很久之前就和我说过，她不是神女，她的家在很远的地方，时隔千万年，她回不去。我当时说，等我掌了权当了家，就送你回家。她说她不知道她的家在哪儿了。”
　　边元：“那她是怎么来的？”
　　边瑜：“她说她原先待的地方不好，她的同窗会撕烂她的衣服……先生会拿书砸她，她只有父亲，她的父亲也不好，会拿酒砸她脑袋……她想过去死，她那边有很高很高的楼宇，所以她站在最高处一跳，就到我们这儿了。”
　　“她刚来的时候，身上都是伤。后来我告诉她，现在我能带她走了，带她回家。她说她不知道怎么回去，也不想回去。这里那些欺负她的人都死了，所以她想留在这儿。”
　　边立抹了把脸：“后来呢？她为什么突然消失了？”
　　“不知道，她不见了。所有人都说没看见她外出……那年阿立才三岁吧……我猜她是回天上去了，回她家里去了。”
　　边立：“那她是神女吗？她还会……看着我们吗？”
　　边瑜：“她留下的东西可多呢。像什么稀奇古怪的吃食小玩意儿，还有治沙种地的法子……我一直觉得她就是神女。”
　　“还有她和我讲的道理，不仅是草原上的人听不得的，还有些是连虞人也听不得的。她会因为很多平常的事被吓到，她说不该为了牲口杀人打仗，不该把战败部落的妇孺买卖……这些都是草原上的人一代传一代的墨守陈规的东西，在她眼里都很吓人”
　　“有时候，她甚至告诉我，不该出现皇帝这种东西。”
　　边立边元也被吓一跳：“真的？那你怎么说？”
　　边瑜：“我当然信了，她不会撒谎，她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信，一开始我按她的法子去试，差点儿犯下大错，后来你阿母知道了也改动了一些，这才又慢慢好起来。她当时被叫作疯女人，我是她带出来的疯孩子……哈，不过现在没人说了，当年的那些人已经被我砍死了。”
　　边元：“那现在我们在其他部落面前也是疯部落了。”
　　边立：“哈哈，疯部落，什么鬼啊？”
　　边瑜把两枚东西分别放在两人手心。
　　边立：“这是什么？”
　　边瑜：“长命锁，戴在脖子上，长命百岁。阿元出生的时候打了一个，后来丢了，在阿立出生的时候又一起打了个新的，但是后来你阿母不在了，我就忘了这事，她藏在衣服里，我翻出来了。”
　　边瑜看两个孩子戴上了长命锁，笑了，眼尾有细细的皱纹更显得眉眼深邃。他晃了晃怀里的阿狸：“好阿狸，改天我让人也给你做一个，好不好？”
　　阿狸：“好！”
　　阿狸留在阿父那里睡。
　　边元睡不着了，摸着胸前的长命锁，她这是第一次失眠。这是阿母留给她的东西，她独自攀上望台，看远处群山，月色让一切清澈又朦胧。从前，阿母也会看见这番景物吗？
　　阿父和阿母之间，是很恳切的，昭崎山和落木山的万千山灵有知，不纳虚言。她现在开始考虑桓迎和嘉真多，那个少年说喜欢的时候，眼里的神采和刚才的阿父很像，她不敢十分放心，而用友人的真心谋利，却也羞愧。
　　边立窝在自己毡帐里，在油灯下翻看曹靖给他的那些书册，翻了没几页，脸突然通红，直骂一声羞耻，然后把那书册全扔到角落。
　　喘着气，低头换缓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去捡。可看到纸上那两个赤裸着身子交叠在一起的两个男人时，他还是想骂曹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