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摸摸头 边元怀疑加 ...
-
晚间,却是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这雨下得沉闷,直接把楚浚关在了毡帐里。有人进来帮他把天窗关了。
边元给他安排的住所在这里称得上是上乘,单独的一间,中间有火盆,地上铺着厚毛毡,还设有低矮的胡床,简单的木案上搁着一只青铜灯。
他仰面躺在厚铺垫上,双手双脚完全张开。好无聊……他转头,盯着铺垫上面那层华美的西域毛毯上的花纹,听着帐外的雨声发呆。本来以为他能去北边牧场玩的,再不济也能在望台上和边元一起看星星——他都没见过留春歇的夜景呢。
一侍女进来,把食物放在木案上。楚浚坐起来很慢地吐字,用戎语问她:“你们的左明王在哪儿?我和她一起用膳。”
侍女抿着嘴笑,用虞话答:“王在单于那处,还未回来。”
楚浚:“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侍女:“公子先用吧,估摸着得到很晚。”
楚浚失落地哦了一声,表示他知道了。
食物很粗狂但很有诚意,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手抓羊肉,旁边搁着着一把弯刀,一盘胡饼,一碟子用来调味的酸醋,一壶葡萄酒。
没侍从伺候着用膳,帐子里也只有他一个,安静的很。光线有些昏暗,不妨碍他看清东西。他拿起弯刀比划了一下:这是让他自己割肉吃?
他犹豫一下,要不要叫人来?还是别来,本来就是他非得要来,再多些要求就显得得寸进尺了。
他用刀尖戳戳盆里的肉,怎么割啊?最后还是下不了刀。
单于牙帐内,能容纳百余人的穹庐只有扶娀单于和长子左明王。
单于:“楚公子今夜在你处留宿?”
左明王:“是,楚公子平日至此,暗随者不过十五。今日骤增至三十,形迹过显,不可不察。我已令人佯作不觉,未敢惊动。观其设防之密,恐非寻常往来。”
左明王补充:“我的手下以为他的那些暗卫是刺客,抓到过一两回。
单于:“闻此人每至,必与庶民言,且屡行于族中。其意难测,不可不防。你且暗中着人留意,勿使其觉。”
左明王:“是。”
边瑜:“嗯,今日议事有些晚了,在我这儿吃吧,睡一宿。”
边元不知道想到什么,说:“不了,我连夜回我营地去。”她说着,而且已经站起来了。
单于:“外面的雨停了,好,你走吧。”
边元行礼退下。空旷的帐内只留边瑜一人,空得厉害,边瑜心里也是。
边瑜掏出怀里的东西,是一枚月形昆玉,雪色脂光,边缘已磨,指痕犹温。他粗糙的指腹摩挲着那块玉,嘴里念叨:“阿玥,阿玥,他们都长大了,明日是阿立生辰,他都十五了……”阿玥,麦子快熟了。
边元来的时候没带旁人,回去的时候也是一个人。晚上的草原一片黑,马鞍侧面的笼灯照亮一点点东西。雨后的风吹过来,凉且湿,暗沉的皮毛还没干,灯光下浸了油一般地亮。
楚浚一顿饭吃很久,吃很慢。终于他听到熟悉而急促的马蹄声,是暗沉的。还有兴奋的嘶叫声,是小梨花的。帐外,几个人举着火把在喊:“王回来了!”
他放下手里的小刀,踩上鞋履出帐,脚下的土地变得粘湿。边元下马,把暗沉拴到望台下,小梨花同样也被拴在那里,暗尘一靠过来小梨花就兴奋地围着它嗅来嗅去。等等?小梨花怎么还在这?刚才下雨没人管它吗?不会淋雨了吧?
边元把手上的东西递给随从,转头问楚浚:“更深露重,公子何不早眠。”
楚浚:“我还没用完膳呢。”
边元想到那些亲卫的事:“公子还是早些歇息的好。”
楚浚:“嗯……你用过膳了吗?”
边元:“还未。”
楚浚:“我还没开始吃,你来一起吃吗?”楚浚又说:“太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
吃不完,是怕有毒吗?不如陪他吃了,也好断了他的疑心。
边元:“好,饭菜有些凉了吧?让侍女再送新的来。”
楚浚:“哦,你能叫人先给小梨花擦干吗?要牵到避风的地方,我怕它病……”
边元交给一个手下去干,小梨花挣扎着不肯,最后手下把暗尘一并牵走它才肯罢休。马也会试探?
坐在厚毛毡上,楚浚殷切地给她倒酒……更证实了边元的猜想。
饭菜重新上来,楚浚偷偷看边元吃。边元只用一把小刀就把羊肉剔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骨头,手上还没沾油。
好厉害,楚浚想。
边元见楚浚只是嚼胡饼没有动肉:“羊肉的味道,你不喜欢?”
楚浚摇头:“没没,很喜欢,就是……不会用刀。”
边元用自己的小刀示范:“像这样刀抵住,咬住,刀顺着筋脉割……好了。”骨肉整齐地分离进入边元口中。边元嚼着肉示意楚浚也做一遍,看楚浚又生疏又害怕地把刀抵到自己嘴边,边元开始怀疑自己的想法了,这个人,怎么看也不像是心机深厚的模样啊。
陪同的两个侍女礼节性地陪笑,边元看不下去:“把刀放下吧,别划伤脸。”这么好看的脸,划伤可不得了。边元亲自给他处理好的羊肉,把那碟羊肉推到楚浚面前:“吃吧。”
楚浚见吃得有点急,边元问:“既然饿,为什么不吃?”
楚浚:“我不会割肉。”其实是像和边元一起吃。
边元:“为什么不找她们帮忙?”
楚浚:“我又不认识她们……她们还没管小梨花,让它淋雨了……”
边元扭头问两个捂嘴偷笑的侍女:“你们不帮楚公子?”
侍女们笑着回答:“是婢的错,婢知错了,公子大度,莫怪。”
楚浚:“哼,我不怪你们了。”
边元:“其实,这雨不大,淋些雨对马匹有益。”
楚浚:“真的?小梨花从小淋雨就会生病。”
边元:“暗尘是淋雨长大的。厩中娇马不任驰,你放小梨花在草场上跑上一两年,就能出落得很漂亮。”
楚浚:“我本来就是要带它去牧场的,下雨了。”
边元:“那下次去。”
用过饭后,侍女又上奶茶。
边元:“下次来可以不用带这么多人,太过有些张扬了。”她都不好帮他瞒了。
楚浚被她弄得一头雾水:“啊?我每次来就我一个啊。”
边元:“……”上次捉到的那人都亮出虞帝钦赐令牌了她还能说什么!
楚浚:“嘿嘿,说起牧场,我若去跑马,你跟我去吗?我听阿立说,你骑射是最厉害的。”
边元含糊着说:“可能吧。”不知道说的是哪个。
楚浚神神秘秘地说:“我猜阿立现在已经到都尉府了,说不定会提前打开盒子。”
边元:“说不准呢。”
楚浚:“我往里面放了个小香囊给他!他不是喜欢梨脯吗?”
边元:“嗯,所以你把自己用的香给他了?”
楚浚:“那倒没有,我会调香,我用的和给他的不一样,但都是自己调的。”说着给边元看自己腰间挂着的香囊。那香囊白天边元注意过,月白色素绢及其轻薄,囊口用金线收束编成同心结,末端系着一粒小玉珠。
楚浚解下香囊递给边元,边元手托着那只小小的香囊深吸一口:“零陵香,白芷,矛香,嗯……还有点丁香。”
楚浚惊喜地叫道:“还有一点梨木屑,好厉害!上次你也是。”
边元终于也笑:“我鼻子好。”
楚浚:“确实,又挺又翘的!”
边元:“……”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楚浚:“……”
边元:“那……这个香叫什么名字?”
楚浚:“金枝梨花香,我自己调的,这是我取的名字。”
边元:“很好闻,梨花是这么香吗?”
楚浚:“香气很像了。”
“阿立是什么香?”
“里面装的是我用梨汁调和成的香丸,还没取名字。”
边元:“你会的东西还挺多的。”
楚浚:“那是,调香还是我皇外祖亲手教的,琴棋书画也是。”
边元:“楚公子和陛下关系很深厚。”
楚浚:“嗯,我阿翁是世上最好的阿翁。”
边元:“陛下圣明,廓清边患,赐土以安黎庶。如今威声远播,边人皆知。”
听到自己的外祖父被夸,楚浚心里也高兴:“我阿翁他,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啊。”
边元:“那陛下怎会肯放你来这苦寒之地?”
楚浚:“一开始他不肯,我就软磨硬泡,说我想我爹了,然后他心软,我答应他会写信汇报我爹的近况,他就肯了。”
边元:“听闻陛下对楚都尉,可谓恩宠至极,信之不疑。果然如此啊。”
楚浚:“那是因为楚氏本来就世为将种,一心报国,忠贞不贰。后捍御边陲,举族殉国。那时我父亲他还小,我阿翁就诏他入宫做侍郎,位列彻侯……后来又把我母亲许给他招他做了帝婿。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主动请缨去了北境……我从小就见不到他……”
边元:“所以你来了北境?”
楚浚:“嗯。”
边元:“那既然到了,为什么不留在都尉府那里?”
楚浚声音闷闷地:“他不喜欢我。”
边元:“嗯?”
楚浚:“没错,他讨厌我,他不喜欢我,他还说我恶心!我可是他的孩子……他骂我!从小到大第一次被这么骂……我明明没做错什么……”
边元:“啊。”她不好多问,怕楚浚真的哭出来。
楚浚:“他不喜欢我我还不乐意看见他呢!府里还有陈美玉,他是阿翁派来监督保护我的,很烦人的,这也不让那也不让……”
陈美玉?那些亲卫莫非是陈美玉的手笔?边元思索。
楚浚说上瘾了:“还有我家里,姑姑还有她的夫君,不骂我,但也不喜欢我……我看出来了。靖哥很好,但他得了他父母和我父亲眷怜……我就不喜欢,搞得我好像没人要一样……”
边元把热奶茶推给他:“喝点这个。喝完就睡吧。”
楚浚接过碗,吸吸鼻子:“嗯。”他看见碗里黑乎乎的东西:“这是什么?”
边元:“珍珠奶茶。算是我们族的特色,我母亲传下来的手艺。黑的是珍珠。不是真的珍珠,是能吃的珍珠……总之能吃。”
楚浚喝了一口:“诶……好喝诶。”
边元:“嗯……你别哭啊。”
楚浚:“我没哭。”
边元起身:“我回去睡觉了,你早点就寝。”
动作前,边元转身,看见少年乖乖地坐在那里低头喝奶茶,有点可怜兮兮的样子。她从来没见有人这样脆弱过。阿立不会,桓迎不会,她认识的人都没有这样过。
她是不是该做点什么?她想起来第一次从马背上被甩下来的时候,很疼,她没哭。她的阿母,那个总是安静娴美的女人过来抱住她,她投入了那个馨香温暖的怀抱,阿母抱着她,摸着她的头,她顿时感觉不难受了。
她于是弯下腰,说了句:“失礼了。”没等楚浚反应,一只温暖宽厚的手抚上他的头顶,好像没有真正接触,只是悬在他脑袋上离得很近。边元收回手:“早些睡吧。”然后走了。
楚浚呆呆地摸着自己的脑袋,继而又看自己的手。
楚浚发呆,楚浚发烫,楚浚的手捂住了脸,楚浚倒在毡毯上,楚浚发出无声的尖叫。挺好,至少不是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