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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我没事 边元被逼着 ...

  •   边元是个闲不住的。
      战事平息没几天就开始忙活给西部三部和都尉府牵线和谈的事,以及战后补给和民生恢复。本来伤口不深,凭她的身体素质很快就能恢复,就因为闲不住老是动来动去,一不小心扯到伤口也没在意,后果就是伤口缝了崩崩了缝!
      第三次给那道伤口缝线的时候,嘉真终于发火了,一边捏着羊骨针一边骂骂咧咧:“我说你,放手叫一个信得过的人去做不就行了,非得自己忙活!非要骑马干什么!伤口又裂了,本来就那么一小道,现在都裂成什么样了!”
      边元趴着,脸埋在自己两条小臂上,对着好友的闹骚时不时嗯两声回应。
      嘉真翻出线来:“阿尔木得居尔!你?……真是,算了。没有桑皮线了,我用羊肠线给你缝。”
      边元老老实实趴着:“嗯。”
      嘉真缝着缝着,自己先叹了口气:“阿元,我知道你忙,也不是你想忙的……但是,你别这样好吗?”她看着那道反复裂开的伤口,心里疼啊。“你自己不疼,你倒是疼疼我啊。我一天天的,既要教族里人学医,又得给伤员病治病问诊,你就当别给我添乱了,行不?我很累的,光你这道伤口我都缝了多少次了?嗯?”
      边元终于说话:“哦,那下次我自己缝好了。唔!”
      嘉真抽手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我是说!你好好歇歇能死啊!”
      边元:“还有很多事要做。”
      嘉真一瞪眼:“我当然知道,大家伙都有事要做。”
      边元:“我不能歇,不然……”
      嘉真:“不然?不然你的伤口溃烂,然后发烧死了,我们就有一个新左明王了。”
      边元任由嘉真帮她套上衣服:“没那么严重。我真没事。”
      嘉真:“真是会死人的!”完了又小声说一句:“我阿父阿母就是这样没的。”
      嘉真态度强硬起来:“这也是单于的意思,你就在这儿养几天。”
      边元:“族里受伤的人那么多,我这个算甚?”
      嘉真:“他们可没有伤口崩过三回的!”
      很好,边元彻底没话说了。
      嘉真见她一副听话的样子,心情大好:“嗯,这才好。单于对我说。这些天的事务他多做些,你放心就好。”
      这次是真的要停值休息了。但她真没事啊!
      这叫什么来着?休沐。说来好笑,自从边元十三岁起就开始全年无休奔走了。忽地闲下来,倒有些不知所措。试着在帐子里躺一天,起来却发现全身无力,比骑马奔波一天还累。想翻翻账簿批批文书什么的,但从官送来的文书少之又少。
      边元:“怎么就这些?”
      从官如实答:“文全在单于那儿,大头的都是他自己看、自己批,剩下的分给下面各部去办了。”
      边元说:“我没份吗?”
      从官:“单于叮嘱,大王子应好好修养。”
      文活也不叫干了,铁了劲让她休息,有什么好休息的?她真没事。一天天地呆在帐子里焦灼又无聊得很。
      边元在自己的帐子里翻起东西,边元趴在毡毯上睡觉,边元盘腿坐着吃下侍女端来的食物,边元很闲。
      她干脆自己收拾起帐内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边元的帐内有只大口的木箱,好久没打开了,上面堆着一叠沉甸甸的旧皮袄。她掀开笨重的盖子,一股子陈气钻了出来。
      里面装着很多东西,边元随手摸进去翻翻。都是些边元小时候搜集的东西,羊骨头牛骨头狼骨头鹿骨头……
      边元:……
      她不能理解小时候的自己,她又不是狗。
      摸到一个不一样的东西,怀点希望地掏出来:一个很直的木棍。
      边元:……
      她干脆把箱子倒过来,箱口朝下一抖,东西哗啦哗啦掉一地。她蹲下随手翻翻,也有一些不属于她的东西。阿母的簪子,白玉的。阿母的影子已经模糊,她记得阿母是个很柔弱纤美的女人,有很多漂亮的小东西。这只簪子是她最爱惜的,平时舍不得拿出来的。她记得阿母纤细的手指在妆奁里拣出这只簪子,然后簪在她的发间。阿母的头发又黑又柔顺,面皮白白的,身上还香香的。
      箱子底沾着一层东西,颜色快沾染得和箱子的颜色一样了。撕下来,是一张羊皮纸,上面扭曲地画着山与河,还有标记好的路线。她小时候经常想着离家出走去外面转转来着。
      她重新把东西拾掇好,把玉簪子和皮纸拣出来。那堆骨头让侍女收走了。边元托来给她换药的嘉真去族里木匠那里找了个更精巧的小匣子,把簪子和皮纸搁在小匣子里头。
      还是有点空,她想了想,在帐子里转了一圈,寻出一只精美的金色袖炉来,还有一只琥珀飞鸟,屋里头最贵的东西也就这两样了。她把东西一并塞进去,就显得没那么空了。
      又呆了数日,边元以为自己就要发霉了。阿父突然差人告诉她,都尉府的楚使君传信来说:闻君有疾,感念旧恩,特来相视。这意思是,她能出去透口气了。
      楚浚终于如愿,跟着曹靖去了扶娀主营地。提前送去了文书,不像之前那样突然造访。这也让楚浚安心不少。
      他不肯安分坐在位子上,偏偏要骑着小梨花顶着太阳走,走得很急,几乎要让小梨花撒开蹄子跑起来。
      突然,他有一点惊喜地叫道:“靖哥!你看你看,他们的麦苗长出来了。”
      上次随军回程路上,曹靖全在马背上睡觉了。还真没看。掀开车帷一看,果然是,河畔翠垄垄的一大片,一直沉郁的脸上总算露出一点笑容。
      楚浚:“要不要去和边立打声招呼?”
      曹靖立马缩回车子:“不要,不用。”
      楚浚:“为什么?”
      曹靖:“……他肯定很忙,不要去打搅他了,再说,你不是要去看左明王吗?”他不太敢见边立了。
      楚浚想想也对,便继续走了。
      收到消息后,边元便让侍从们备好待客的帐子,茶水饭食,置办歌舞。
      她终于有点事做了。但她看着预算心里默默流泪,天神!又得烧钱了。
      楚浚曹靖二人先去拜访了单于,后才又去往左明王的营地。未至营口,就见那儿列着两队随从。没有见到边元。楚浚心情更加着急了,但又不好说什么。先有主客上前接待。
      终于进到了帐子里,左明王的王帐不比之前他们见过的单于王帐华美,却比单于那里随意些。
      行过礼后,边元为其招待酒宴歌舞。数名戎人女子踏鼓而入,胡笳声起,不同于大虞舞姬的婉约柔美,刚健含柔,一旋一转,尽显虎豹之姿。
      但这同之前在单于帐中看到的也没什么特别。
      楚浚不赏舞,不赏月,只是一味地偷瞄坐在主座上的边元。他本来就是想来看看她,问问她的伤怎么了,问问最近互市还好吗。好不容易忍着性子守了许多繁琐的礼节,现在却坐在这里,除了开始的时候行礼客套,就没再说过话了。
      这和他想的不一样,他想过来,不要什么繁文缛节,不要什么尊卑之别,只要边元和他面对面坐着,好好说说话就行了,像朋友那样。
      他不喜欢这样,她坐在那里,他坐在这里。边元就不是边元了,边元就成了左明王了。
      左明王命侍者上前为他二人斟酒,楚浚和曹靖对视一下,心道不好,上次被马奶酒灼烧食道的事历历在目。楚浚不想对边元说不,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侍者给他倒酒。
      酒液却是紫红色的,不是马奶酒。楚浚从前喝过,这是葡萄酒。
      凑近一闻,一股清冽而奇异的果香袅袅入鼻。酒装在青铜杯中,透出琥珀色的光晕。两人举杯同左明王共饮,咽下时,喉间没有烈酒的灼烧感,果然比那个奶茶还有马奶酒好喝多了。
      宴会结束,眼看就要没什么事干,不得不回程了。曹靖于是撺掇楚浚,并自己让楚浚的随从小厮通信给左明王的随从,问能不能私下见一面。
      左明王得知后纳罕,所非公事而来,这还不算私下见面吗?楚使君,身为帝甥,又是汉使,突然要单独见我……若不是为了边市和地界,便是有不便明言的话要私下交代。无论如何,不应拒见。
      左明王于是便请楚浚进了一顶小帐子,两人对案而坐,屏退下人,只派亲卫在十步外把手。
      左明王压低声音:“此刻帐中,唯使君与我,使君怀汉节、携帝甥之重而来,若有不便宣于众者——此处便是可言之所。”
      楚浚抬头,对上那双琥珀,又飞快地垂下眼:“你……平时也那么说话吗?”
      左明王一愣,什么鬼问题!“不是。”
      楚浚:“你平时怎么和我说话,现在就怎么和我说话好了。”
      左明王:“……使君此次前来做甚?”
      楚浚:“不是这个!不要叫我这个!我叫楚浚,楚怀宥。你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
      左明王:“……”的确有璞玉之纯,却失无贵戚之风。”
      楚浚恼恨自己起来,真是的,又没收住脾气,竟然对边元发火了。“那个……其实也……”
      边元:“楚公子,所来何事?”
      楚浚才又敢抬头看她:“你受伤了,我听靖哥说的。”
      边元把什么都想了一遍了,但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嗯。”
      楚浚:“听他说,你肩上中了一箭。”
      边元:“没有。”
      楚浚松了口气,“那就好……”
      边元纠正道:“是中了两箭。”
      楚浚:“那伤口深不深啊?”
      边元:“不深,”楚浚放松下来——“约莫一个指节。”楚浚心揪了起来。
      楚浚:“不长吧?”边元:“不长。”楚浚却不再信她:“不长是多长?”
      一提到伤口,边元莫名心虚:“初时不长,崩了几次,裂成四寸。”
      他为什么老是问这伤的事?想看箭伤,还是虞帝的试探,推心置腹?边元思索。她看着少年低着头,清瘦的肩膀微微抽动着,不知道怎么了。喝醉了?她听了阿父的嘱咐换了待客的酒,总该不能喝醉,她喝着和葡萄汁一样。
      楚浚抬起头,边元罕见地惊愕,他哭了。他皮肤白,哭起来眼圈红得便很明显,因为眉眼侬丽,又显得很……可怜兮兮的,他为什么哭?因为她说的东西太可怕了吓到他了?
      楚浚坐直了,胡乱用袖子抹抹脸:“对不起,我太失礼……”
      边元随手递过去帕子,楚浚接过去很没形象的擤了把鼻涕,噗一声过去,两人都沉默了。边元此时已经开始怀疑楚浚到底是不是真的帝甥了。楚浚感觉脸好烫,好想在地上打个洞钻进去。
      过了一会儿,边元开口:“好些了?”
      楚浚嗯了一声,吸了吸鼻子:“对不起,你的帕子……”
      边元:“……若不嫌弃,送你了。”
      楚浚把秽物裹在里面,帕子叠好藏在袖子里:“多谢你了。”
      边元:“嗯。公子哭什么?”
      楚浚:“你肯定疼。”
      边元:“我真没事。”
      楚浚:“那也很疼的!疼死了。”
      边元:“在下没死。”他哭,是怕我疼?边元立马想到那句“泪为权术,情作钓饵。”但她见他,哭得恳切。可他实在没有缘由为她哭啊,明明才是见了几面,说了几句话而已。因为当初她随口诓骗说他们是朋友吗?她属实没料到,这小公子会这么真性情。
      楚浚把带来的小匣子推给边元,吸了吸鼻子:“这个给你的金疮药,还有细针,桑皮线……”他说着,打开匣子,把东西一个个拿出来摆在小案上。
      边元对这场面是第一次见,不知道怎么做,只能说:“……谢谢楚公子了。”
      楚浚最后把一小圆形白玉小盒放到案上,这个是琥珀膏,好药,用了不留疤,你脸上的冻疤也能用……这些都是好药,你放心用。”
      边元推脱:“我真没事,再说如此贵重……”
      楚浚:“我和阿立也是朋友!这也可以给阿立用。”
      边元无论如何也推脱不了:“那我就收下了。”阿立?都这么叫了,他们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楚浚:“左明王,能和你商量件事吗?”
      边元:“请开口,凡是能力所能及。”
      楚浚:“以后私下里,你叫我的表字就好,怀宥,不要说什么不合礼数!我最讨厌礼数了。”
      边元:“好。”
      楚浚破涕为笑:“那好,以后私下里,我叫你……叫你……”
      边元:“表字怀瑜。”
      楚浚:“你有表字?很少见有女子有的。”
      边元:“先母所赐。”
      楚浚:“那我能叫你怀瑜吗?好像不行吧,阿立说你比我大……叫你女兄?阿姊?”
      边元点头答应:“嗯,嗯。”心里只觉得这人的性子像小孩子。
      边元:“我们这里,阿姊是说自己的亲姐姐,阿姐是说比自己大的女孩子。”
      楚浚高兴地说:“我知道了!我该叫你阿元阿姐。”
      边元点头,随他怎么高兴怎么说吧,毕竟拿人手软。
      楚浚:“那……下次我不是因为公务来,我们就像你平日里的朋友一样,坐下来说话就好,不用设宴。”
      边元点头,心说她只有那几个朋友,平时没得话说。
      楚浚许久没见边元,一口气说了好些话,那些话他积压了好些天,也不止一次想象过说给她听。比如,讲他的名和字。问她的“元”是哪一个“元”?牧场上有很多牛羊吗?有马群吗?暗尘为什么叫暗尘,伏鸢为什么叫伏鸢。暗尘为什么那么高大,小梨花为什么这么小?为什么上次单于看他们剩下的酒皱眉?还有她和边立的个子……
      边元不会嫌他嘴碎,不会说他幼稚,一点点和他说。他说得很尽兴,是那种攒着的郁闷都释放出来的舒坦。
      回去的路上,楚浚愉悦地坐在小梨花马背上,对小梨花说着开心事儿。
      曹靖在车子里终于忍不住掀开车帷:知道了知道了,她和你说了好多话,收了你的东西,还送了你帕子。”
      楚浚没说话,手里捏着那方帕子嘿嘿一笑,骑马走到队伍最前面。
      边元把那堆东西带回自己的寝帐。晚间嘉真进来给她换药:“哎呦喂,这可都是稀罕物,从哪来的?”
      边元趴在毡毯上:“嗯,那个楚小公子送来的,就是那个楚使君。”
      嘉真了然:“他啊,皇帝外孙那个?难怪出手阔绰。来!趴好,我给你用这好药。”
      边元:“不用!”被嘉真按回去。
      边元:“我快好了!”被嘉真拍了后脑勺。
      边元:“……”真的好浪费啊!
      上完药,边元:“嘉真,单于有说过我什么时候能从事吗?”
      嘉真:“反正不是今天,你老实歇着!”
      嘉真出去了,边元还是趴在毡毯上,无聊的把玩着那精致的白玉小盒。
      她真的没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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