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温情 ...
-
沧渊说话向来言出必行，当日便吩咐殿中侍者收拾出偏殿一处向阳寝居，专供青妩居住。
龙宫殿宇皆是寒玉与暖玉交织筑成，常年恒温，只是龙族天生喜寒，殿内气温对青妩而言依旧偏冷。入夜之后霜鳞寒便会悄悄作祟，四肢泛起冰冷，心口龙心玉跟着隐隐发烫，双重折磨搅得他难以安睡。
第一晚留宿龙宫，青妩蜷缩在宽大玉床内侧，裹紧薄锦被褥，浑身止不住细微发抖。
经脉深处丝丝缕缕的阴寒不断蔓延，冻得指尖发麻，心口玉石灼烧般的痛感此起彼伏，两种截然相反的痛楚交织在一起，折磨得他眼眶通红，无声掉泪。
他不敢发出半点呜咽，怕引来侍者窥探，更怕有人靠近后察觉他身上异常的气息波动。
就在他强忍剧痛、咬着被褥压抑哭意之时，寝殿外传来沉稳缓慢的脚步声。
玄金衣料独有的淡淡龙息扑面而来，沧渊推门走入内殿。
青妩心头骤然一紧，慌忙抬手擦去脸颊泪痕，强迫自己压下浑身痉挛，装作安稳熟睡的模样。
沧渊一眼便看穿他刻意伪装的平静。
玉床一侧被褥皱巴巴团成一团，少年肩头不停细微颤抖，耳尖泛红，眼底水汽根本未曾散尽，分明是方才哭过。
他缓步走到床边，垂眸凝视蜷缩成一小团的青妩，眉头微蹙，语气听不出喜怒，依旧是冷淡淡的调子。
“又在独自落泪？”
青妩浑身一僵，只能慢慢转头，抬眼望向他，眼底水雾还未褪去，模样看着格外委屈可怜。
“我……没有。”他声音微弱，底气不足，下意识撒谎，心口龙心玉立刻传来一阵刺痛，像是在惩戒他心口不一。
沧渊看着他苍白单薄的脸色，早已猜到缘由。少年龙气稀薄，体质畏寒，龙宫殿宇寒凉，定然难以适应。他嘴上不说半句安抚软话，抬手一挥，一团浑厚温热的本源龙息缓缓笼罩整间寝殿。
暖意瞬间漫开，驱散殿内刺骨寒气，青妩四肢的冰僵感稍稍缓解，经脉里躁动的霜鳞寒也安分了些许。
纯粹磅礴的真龙气息包裹周身，是他苦苦渴求、赖以活命的解药，可每吸纳一分，心底的愧疚就厚重一分。
这是沧渊耗费自身本源分给他的力量，长久持续损耗，只会慢慢掏空这位龙尊的根基，正中幕后衡和长老下怀。
青妩垂眸不敢与他对视，长睫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悔恨。
“尊上不必为我耗费灵力，我自己扛得住。”
“本座的东西，本座自有分寸。”沧渊淡淡开口，目光落在他泛白的唇瓣上，“身子孱弱便直说，不必硬撑。一味逞强落泪，反倒显得无用。”
话语刻薄，行动却处处迁就。他拉过一旁暖绒狐裘，轻轻盖在青妩身上，指尖不经意擦过少年手腕，触到一片冰凉肌肤。
青妩被他指尖触碰的瞬间，本能瑟缩躲闪。蛇族血脉天生畏惧真龙近身，可体内霜鳞寒又疯狂渴求这份龙息滋养，两种本能拉扯冲撞，心口龙心玉剧烈震颤一瞬，后腰险些浮现蛇鳞，他死死攥紧被褥，强行压下异动。
沧渊只当他是天性胆小怕生，并未多想，只当是自己气场太过凌厉吓到对方，微微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本座不扰你歇息，这殿内龙息会持续到天明，安分休息。”
说完他转身欲走，衣摆擦过床沿，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细弱的挽留。
“尊上……能不能再多留一会儿？”
青妩说完便后悔，脸颊瞬间涨红。他贪恋这份能压制剧毒的暖意，贪恋眼前人难得的温柔，明知不该靠近，却控制不住心底滋生的依赖。
沧渊脚步顿住，回头看向他泛红窘迫的模样，沉默片刻，并未拒绝，转身坐在殿侧玉椅之上，闭目处理堆积的宗族奏折，默默陪着他。
偌大寝殿安静无声，只有玉简翻动的轻响，温和的龙息源源不断笼罩青妩周身。
少年侧躺望着灯下伏案的身影，眼底酸涩泪水无声滑落，浸湿枕巾。
他清楚，眼前之人待他越好，日后真相揭穿之时，伤痛便会越重。他如今享受的每一分温柔，都是日后刺向两人心口的利刃。
往后半月，沧渊日日处理完宗族政务便来偏殿陪他。
白日里会带着青妩走遍东海云海各处观景，采摘滋养灵脉的鲜果，寻来温润安神的暖玉送给他贴身佩戴；遇上宗室子弟出言刁难嘲讽青妩血脉稀薄，沧渊总会当场冷脸呵斥所有人，护住他不受半点委屈。
那日龙宫花苑赏花，几位年长旁支龙族刻意围上来，句句暗讽青妩来路不明，靠着一副柔弱模样博取龙尊怜悯，不配长久留在凌霄殿周边。
话音刺耳，周遭侍者、仙官纷纷驻足观望，无人敢上前解围。
青妩手足无措站在原地，指尖死死绞着衣料，眼眶迅速蓄满泪水，却不敢开口争辩半分。他性子温顺，不擅长与人争执，更何况自己本就是伪装身份，根本没有底气反驳旁人。
衡和长老恰好路过花苑，见状立刻上前笑着打圆场，温和拉住发难的几位宗室子弟，柔声劝解：“诸位莫要多言，青妩少年心性，孤身漂泊实属不易，龙尊愿意收留已是仁善，何必苛责一个孩子。”
他一番话说得公允和善，轻轻松松化解当下僵局，还顺势替青妩博取了旁人一丝同情。
青妩下意识对衡和长老生出几分感激，唯有心口龙心玉微微发烫，一股莫名的不安掠过心底，转瞬便消散无踪，他只当是近日毒发频繁导致心神紊乱，并未深思。
衡和长老看似处处维护他，实则每一次出面解围，都在无形中加深沧渊对青妩的保护欲，也让青妩更加离不开龙宫这片有龙息庇护的天地，恰好落入宗族算计之中。
待宗室众人散去，花苑只剩下二人。
沧渊周身气压低沉，周身龙气凛冽刺骨，明显动了怒意，可转头看向身旁垂眸落泪的少年，冷硬的眉眼不自觉柔和几分。
“旁人闲言，不必放在心上。”他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冷硬，“龙族之中趋炎附势之辈众多，他们的看法不值一提。”
青妩抬眼望他，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声音哽咽：“我是不是……真的不该留在这里，给尊上添麻烦。”
沧渊见他哭得委屈，心头莫名一紧，嘴上依旧不饶人：“哭什么，有本座在，轮不到旁人对你指手画脚。你只需安心待在龙宫，其余琐事，不必理会。”
说着他抬手，笨拙地抬手拭去青妩脸颊泪珠，指尖温热，带着独有的龙息暖意。
青妩浑身一僵，心口剧痛骤然袭来，蛇尾险些破体而出，他慌忙低下头，避开他的触碰，心底愧疚几乎将自己淹没。
他贪婪贪恋这份温柔，却时时刻刻记得，自己是带着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留在沧渊身边。
几日后月圆之夜，承接前文衡和长老按月引毒的伏笔，暗藏的算计如期启动。
当夜青妩体内霜鳞寒骤然爆发，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凶狠刺骨。
他独自蜷缩在寝殿床榻，浑身冷得如同坠入万年冰窟，经脉被冰丝层层缠绕割裂，心口龙心玉滚烫灼烧，一冷一热双重剧痛叠加，让他痛得浑身翻滚，压抑不住破碎呜咽。
后腰青鳞蛇尾不受控制反复闪现，淡碧色鳞片在黑暗中一闪而逝，每一次浮现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疼痛。
远在凌霄殿处理公务的沧渊，莫名心头一阵慌乱，周身灵力莫名空虚滞涩，放下手中玉简，快步朝着青妩的偏殿赶来。
推门而入时，正好看见少年蜷缩在地，浑身颤抖，面色惨白如纸，泪水淌满整张脸颊，气息微弱紊乱。
沧渊心头猛地一沉，快步上前将人打横抱起，浑厚本源龙息源源不断渡入他体内压制毒素。
温热龙息入体，经脉中肆虐的阴寒稍稍收敛，青妩痛到失神，无意识攥紧沧渊玄金龙袍，埋在他肩头小声啜泣。
“好冷……好痛……”
细碎脆弱的呢喃撞在沧渊耳畔，他抱着怀中单薄颤抖的人，心底莫名生出浓重的怜惜。他只当是少年体质天生孱弱，灵脉薄弱才会常年受病痛折磨，全然没有察觉，这刺骨寒毒，是宗族针对自己布下的圈套，而怀中少年，是被裹挟进来的棋子。
“别怕，本座在这里。”
沧渊难得放软语调，一手稳稳托住他腰背，源源不断输送自身本源灵力，全然不顾自身灵力日渐亏虚。
青妩靠在他怀中，感受着源源不断滋养自身的龙息，一边缓解蚀骨剧痛，一边承受着汹涌的愧疚。
他清楚，每一次毒发，每一次沧渊渡给他的灵力，都在一点点损耗这位龙尊的根基，成全幕后衡和长老夺权的谋划。
可他没有退路，为了活下去，只能不断索取沧渊的温柔与灵力，一步步推进日后逼婚的布局。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温情脉脉的表象之下，权谋、谎言、剧毒、亏欠层层缠绕，早已织成一张逃不开的宿命大网。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温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