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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骨换尘缘     荒 ...

  •   荒泽千里,雾锁寒渊。

      这里是三界遗弃的死地,层叠瘴气终年不散,遮天蔽日,将整片大地囚在永恒的阴冷晦暗里。寒潭深不见底,淤泥浸透刺骨阴寒,草木枯瘦,妖风萧瑟,是仙门不屑踏足、龙族明令封禁的污秽地界。

      万载铁律高悬四海:蛇妖踏龙域者,立诛不赦。

      九百七十二年来,青妩便活在这片不见天光的深渊之中。

      他彼时还是真身青鳞蛇形,身段纤细柔软,遍身鳞片是极清透的浅碧色,像揉碎的初春春水,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天性温顺怯懦,无争无求,怕痛、怕黑、怕喧闹,连周遭凶悍小妖的嘶吼都不敢听闻,终日蜷缩寒潭最深处,避世苟活,安静得像一缕快要消散的雾。

      那时的他,闭塞、孤苦、卑微,从未抬头望过九天云海,从未听过“沧渊”二字。

      东海龙尊,三界真龙至尊,执掌四海雷霆,手握大荒生杀,是站在神界顶端的存在,冷戾杀伐,威名震彻万古。他是云端盛雪、日月星辰,而青妩是渊底淤泥、尘间微末,两人的命途,本应永世平行,永不交集。

      变故始于三年前那场无声覆落的诡异寒霜。

      那一日荒泽无风无雨,天地死寂,唯独一股极阴、极诡、极针对性的冷意,穿透潭水,穿透皮肉,直直钉进青妩的灵根深处。

      不冻土石,不枯草木,不伤任何妖族,偏偏只缠他一身青鳞血脉。

      此后经年,霜鳞寒缠骨生根。

      起初只是四肢发凉,灵力滞涩,而后逐月加重,像有千万缕冰丝缠筋锁脉,一点点蚕食他的生机与妖力。毒发之时,经脉寸寸紧缩,骨血酸胀冰冷,痛得他细小的蛇身不住痉挛颤抖,蜷缩在淤泥之中,连呜咽都发不完整,只能静静承受凌迟般的折磨。

      他不懂缘由。

      他一生从未害人,从未寻衅,安分守己,苟活荒泽,为何偏偏要承此无解剧毒。

      荒泽仅存的年迈妖祖耗损残寿为他推演天机,苍老的声音裹着无尽叹息,撕开了最残忍的真相。

      “此毒非天地生成,是人祸。龙族宗室秘炼之毒,名霜鳞寒,专为蛇妖血脉所铸,真正目的,是借蛇妖之躯,牵制东海纯血真龙——沧渊。”

      青妩僵在寒潭底,鳞身微颤,眼底凝满水雾。

      他听不懂高深权谋,不懂宗族博弈,不懂高高在上的龙族为何要将一场阴谋,压在他这样一个无名小妖身上。

      妖祖的声音继续落下,字字刺骨,断了他所有退路。

      “霜鳞寒无解,仙药无用,妖力无用,灵丹无用。它会逐年锁死你的鳞脉,耗尽你的妖力,半年之内,你必灵根崩碎、神魂俱灭。”

      “唯一生路——近身沧渊,缔结终身道侣血契。”

      “唯有他一身至纯本源龙息,能镇压你体内霜鳞寒,护住你的灵根,保你苟活于世。”

      一语落定,宿命锁死。

      青妩趴在冰冷的淤泥里,第一次哭得狼狈无助。

      他怕极了。

      他怕那位杀伐果断、厌蛇入骨的龙尊,怕龙域的万丈威严,怕死无全尸的结局。可他更怕疼、更怕死,怕这九百多年的苟活,最终落得烟消云散、无痕无迹。

      他想活。

      哪怕前路是欺瞒、是亏欠、是永世愧疚,他也想活。

      妖祖留给了他最后一条逆天生路,一枚封存万年的上古秘宝——龙心玉。

      “此玉为上古陨落真龙残魂凝练,可嵌骨融血,伪造无瑕龙族血脉气韵。埋于心口,遮妖身,掩鳞气,瞒得天眼、瞒得仙鉴、瞒得四海万法探查。”

      “只是反噬极重。玉骨嵌心,日夜磨脉,但凡剧痛、毒发、心绪崩溃、灵力紊乱,封印便会松动。你会显露青鳞蛇尾,暴露妖身,一瞬败露,即刻身死。”

      青妩字字听进心底,泪水滴落在潭水里,碎成一片冰凉。

      他没有选择。

      三日后,荒泽寒崖。

      无人相伴,无人扶持,无人止疼。

      青妩褪去蛇形,化出单薄少年人形,身形纤细,眉眼清软,肤白若雪,一张脸干净得没有半点攻击性,眼眶天生带着一层微红,稍受委屈便会落泪。

      他握着锋利的妖骨刃,指尖发抖,却没有半分退缩。

      刀刃划破心口皮肉的那一刻,剧痛轰然炸碎神志。

      鲜血涌出,温热猩红,瞬间浸透衣襟。他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却控制不住浑身剧烈颤抖,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眼前阵阵发黑。

      他将那枚温凉剔透的龙心玉,硬生生嵌入破开的心口血肉之中。

      玉骨入体,融血缠脉,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龙骨刺穿四肢百骸,顺着经脉爬遍全身,重塑他的气韵、血脉、气息。

      极致的痛苦里,封印数次崩裂。

      他后腰隐隐浮出半截青碧蛇尾,鳞片细密莹润,在虚空轻轻颤栗,转瞬又被龙心玉的磅礴之力强行压回体内。

      一次又一次。

      剧痛、窒息、昏眩、濒临死亡。

      整整一日一夜。

      他哭到脱力,泪干声哑,心口血肉与玉石彻底相融。

      待天光微亮,寒崖之上,再也没有荒泽青鳞蛇妖。

      唯有一位身世孤寒、血脉清浅、性情温顺、眉眼怯软的龙族少年——青妩。

      自此,渊底微尘,踏往云端。

      他带着一身随时会败露的骗局,带着刻骨的霜鳞寒毒,带着满心的愧疚与悔恨,孤身走向那片本该与他毫无交集的东海龙宫。

      东海万里云海,碧波万顷,仙雾缭绕。

      龙宫立在深海最盛处,琉璃为瓦,金玉为柱,万千龙鳞流光覆满宫墙,威严壮阔,仙气凛然,是三界最尊贵的地界。

      沧渊坐镇于此万年。

      今日四海朝会初毕,各路龙族宗室、四海仙臣尽数退去,殿中余留清冷。

      沧渊着一身玄金龙袍,墨发垂肩,身姿挺拔凛冽,立在凌霄殿阑边,俯瞰万里沧波。

      他眉眼深邃冷峭,面容俊美无俦,却无半分暖意,周身气场沉冷肃杀,自带万尊臣服的威压。万年征战,执掌生杀,让他习惯性疏离众生,冷待世事。

      天性血脉厌蛇,是刻在骨里的执念。

      千年前蛇族叛徒作乱,屠戮龙族旁支,血染东海沧波,自此沧渊立下铁律,蛇妖永不得踏足龙域,见之必诛。

      他厌蛇、恶蛇、鄙弃蛇族阴邪卑劣。

      却无人知晓,他体内本源灵力近年逐月微虚,寻常探查一无所获,只当是常年理政征战耗损所致,他从未深究。

      更无人知晓,殿外那名缓步走来的单薄少年,心口藏着一枚噬他本源的玉,一身藏着一场针对他的宗族大局。

      青妩站在龙宫云海渡口,手足无措,指尖微微攥着衣摆。

      龙心玉贴合心口,微微发烫,细微的刺痛连绵不绝,提醒着他虚假的身份、沉重的代价。

      周遭龙气浩荡纯粹,扑面而来的瞬间,他生理性发慌、发怯、胸闷窒息。

      ——蛇族血脉,本能畏龙。

      可霜鳞寒毒又在悄悄躁动,渴求着这纯净磅礴的龙气滋养,压制经脉深处的阴寒。

      矛盾、煎熬、两难,从他踏足龙域的这一刻,就刻在了余生里。

      他怯生生抬眼,遥遥望见那立在高台之上的玄金身影。

      一眼万年。

      那是他第一次见沧渊。

      高高在上,清冷孤绝,威压四海,遥不可及。

      青妩的眼眶瞬间红了,心底酸涩泛滥,眼泪差点落下来。

      不是委屈,不是害怕。

      是悔恨。

      他还未相识,便已亏欠。

      他还未相知,便已注定欺骗。

      他还未动心,便已布局好一场辜负终身的骗局。

      心口龙心玉轻轻震颤,细微的痛感蔓延开来,像是在惩罚他此刻泛滥的柔软与愧疚。

      不远处,几位龙族旁支子弟见他孤身一人、身形单薄、眉眼怯懦,衣着朴素无华,当即生出轻视之心,低声嘲弄议论。

      “哪里来的旁支幼龙?怯怯懦懦,半点龙族傲骨都无。”
      “看着弱得可怜,怕是血脉稀薄,没什么本事。”
      “也敢来凌霄殿外徘徊,不自量力。”

      细碎嘲讽传入耳中,青妩身子微僵,头垂得更低,指尖攥得更紧,鼻尖微微发酸,水雾氤氲眼底。

      他生来软懦,不擅争执,不擅辩驳,只能默默承受这些轻视。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低沉、裹挟无尽威严的嗓音,自高台缓缓落下。

      “住口。”

      短短两字,压得周遭所有私语瞬间寂灭。

      方才嘲弄的龙族子弟尽数僵身,垂首屏息,不敢多言一字。

      沧渊眸光落下来,越过众人,精准落在那个孤零零立在云海边的少年身上。

      少年身形纤细单薄,肩背微缩,怯生生垂着头,耳尖微红,眼眶含水,一副受了委屈也不敢吭声的软模样。

      全无龙族张扬桀骜的性子,温顺得过分,干净得过分。

      沧渊见惯了龙族众人的争强好胜、阴诡算计,忽然撞见这样一副纯粹柔软的模样,心底常年冰封的某处,竟悄然松动了一丝。

      他生来冷情,极少对人心生恻隐,可看着这少年泛红的眼尾、局促无措的模样,竟下意识生出几分护意。

      他迈步走下高台,玄金袍摆曳过流光地砖,步步生威,缓缓停在青妩身前。

      高大的身影将他全然笼住,隔绝了周遭所有目光与议论。

      沧渊垂眸看他,嗓音依旧冷淡,却褪去了方才的肃杀。

      “何人麾下?为何独自在此?”

      青妩浑身紧绷,心跳剧烈,心口玉体微烫,他不敢抬头看他,声音细弱软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我、我叫青妩……无师门,无靠山,孤身一人。”

      他的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拂过心尖,干净又柔软。

      沧渊望着他垂首温顺的模样,眼底冷色淡去几分。

      他厌阴邪、厌狡诈、厌卑劣,却唯独对这般干净纯粹、温顺无争的人,生不出半分恶感。

      哪怕他身上的龙气浅淡微弱,哪怕他性子软弱爱哭。

      沧渊沉默片刻,淡淡开口,语气是不容拒绝的笃定。

      “既孤身无依,往后,便留在龙宫。”

      一句话,定了两人纠缠终身的宿命。

      青妩浑身一震,猛地抬眼,水雾盈盈的眸子直直看向眼前的真龙尊主。

      云海天光落在沧渊冷峻完美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金边,眉眼凛冽之下藏着一丝笨拙的恻隐温柔。

      那一刻,铺天盖地的悔恨淹没青妩。

      他看着眼前初见便愿意护着自己的人,喉咙酸胀发紧,泪水在眼眶打转,死死忍住没有落下。

      心底一遍一遍无声道歉。

      对不起。

      我接近你,是求生算计,不是命中缘分。

      往后所有温顺依赖,全是精心伪装的骗局。

      可霜鳞寒锁死我的灵脉,我别无选择。

      心口龙心玉震颤加剧,细碎的灼痛反复拉扯他的心神,提醒他虚假身份背后藏着的代价。

      沧渊见他怔怔失神、眼尾越发红润,只当他是胆小怯场,嘴上依旧惯常刻薄,动作却下意识放轻,没有半分威慑。

      “哭什么,龙宫之内,有本座在,无人再敢欺辱你。”
      “一点闲言碎语便红眼眶,这般软弱,实在丢龙族颜面。”

      标准刀子嘴豆腐心。嘴上嫌弃他爱哭软弱,却主动为他隔绝旁人恶意,主动收留无依无靠的他。

      青妩攥紧衣摆,鼻尖酸涩,轻轻应声:“嗯,多谢尊上。”

      风卷云海雾气漫过二人肩头,波光粼粼的深海殿宇安静肃穆。

      此刻温柔初启,信任尚且纯粹,无人看透这场相遇之下深埋的阴谋与谎言。

      回廊阴影深处,一身素色龙纹长袍的长老静立不动。此人是龙族宗室中位份极高的衡和长老,平日待人温润公允,宗族纷争从不出头调停,常年一副和善中立模样,龙宫上下所有人都对他心生好感,从未有人疑心半分。

      衡和长老目光淡淡落在云海前的两人,唇角浮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袖下修长指尖轻轻扣了扣掌心。

      月圆之期将近,霜鳞寒每月一次引毒时机将至,棋局,已经稳稳落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玉骨换尘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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