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棠叙》澤予沁

3、篮球场 下午最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

　　“走走走，去看球！陆屿他们班今天和体校对打！”有人从座位上蹦起来，招呼着往外跑。

　　林薇薇拉住苏清棠的手腕，眼睛亮晶晶的：“我们也去看看？听说今天特别精彩。”

　　苏清棠正在收拾书包，手上动作没停：“你去吧，我先回宿舍。”

　　“哎呀，陪我去嘛。”林薇薇难得露出这样孩子气的表情，“看一会儿就回来，不耽误你画画。”

　　苏清棠犹豫了两秒，被林薇薇拽着往外走了。

　　室外篮球场在教学楼的东边，四周种了一圈香樟树。傍晚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整片球场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球场边上已经围了不少人。女生们占了大半，三三两两站在一起，手上拿着水和毛巾，眼睛全盯着场上。

　　苏清棠被林薇薇拉到最前排，刚站稳，就听见一声尖锐的哨响。

　　球场上，陆屿正运球突破。

　　他的动作很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球在左手和右手之间切换，重心压得很低，防守他的人被他晃了一下肩膀就失去了位置。他一步跨进三分线内，急停，起跳，出手。

　　篮球划出一道弧线，打在篮板上弹进筐里，网兜发出一声清脆的“刷”。

　　场边爆出一阵欢呼。

　　苏清棠的目光跟随着那个身影。

　　他跑动的时候，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露出里面的黑色紧身运动衣。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汗水顺着下颌线滑下来，在夕阳里发着光。

　　苏清棠发现自己的视线停在他身上，已经停了好一会儿了。

　　她别过头，假装在看旁边那棵香樟树。

　　树冠很密，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夕阳把树叶的背面照得发亮，像一片片透明的琥珀。

　　“……陆屿今天太猛了吧，连续得分了。”

　　“那是，体校那几个都防不住他。”

　　苏清棠又把目光转回去了。

　　这次她没那么小心，直接被林薇薇抓了个正着。

　　林薇薇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笑意：“你是在看球，还是在看人？”

　　苏清棠面不改色：“看球。”

　　“球在那边。”林薇薇指了指篮板。

　　苏清棠没说话，把目光移到了篮板上。

　　篮板是新的，橙色边框，白色背景，上面没什么好看的。

　　她的手心有点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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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场休息。

　　陆屿走到场边，撩起衣摆擦汗，露出腰腹间流畅的肌肉线条。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他像是没听见，弯腰拿水。

　　一只手比他更快地把水瓶递到了面前。

　　夏曼妮站在他跟前，脸颊泛着红，眼睛里亮晶晶的，手里捧着水，姿态乖巧又殷勤。身后还跟着两个跟班，一个举着毛巾，一个拿着扇子，架势像在伺候什么大人物。

　　“陆屿哥哥，打球累坏了吧，快喝点水歇歇。”她的声音又甜又软，尾音往上翘，像在撒娇。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哇——”地炸开了锅。

　　有人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小声说“夏大小姐终于出手了”。

　　陆屿的余光往某个方向扫了一下。

　　苏清棠站在人群边缘，手里什么都没拿，表情很淡。她的目光也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

　　陆屿伸手接过夏曼妮的水。

　　“谢了。”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跟一个普通同学说话。

　　夏曼妮脸上的笑更甜了。

　　而苏清棠已经转身走了。

　　她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林薇薇在后面喊了一声“清棠”，她没回头。背影消失在篮球场出口的拐角处，被香樟树的阴影吞没了。

　　陆屿手里握着那瓶水，瓶身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在地上，一个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他的表情没变，但眼神已经不在球场上，也不在夏曼妮身上。

　　他望着那个方向，看了三秒。

　　然后把手里的水瓶放在了地上，没喝。

　　沈浩从旁边凑过来，笑得意味深长：“夏曼妮给你送水你还真接啊，苏校花被你气跑咯？”

　　陆屿没理他。

　　沈浩继续戳：“摆明人家吃醋了，咱们屿哥这下得不偿失咯。”

　　黎烁也跟着起哄：“屿哥喜欢就抓紧啊，苏校花这么好看，等下被别人抢先了有你哭的。”

　　坐在一旁喝水的陈阳难得开口，语气平淡：“心里明明在意得不行，还故意惹她难过，活该。”

　　陆屿的脸黑了一瞬。

　　“我不过就是顺手接了一下，”他的声音硬邦邦的，“我根本不在乎她走没走。”

　　嘴上硬得很，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又往那个方向飘了一下。

　　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傍晚的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被太阳晒了一天之后残留的热气。陆屿站在场边，心不在焉地把篮球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

　　他在想：她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他没看清。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的时间，只有零点几秒——就是那零点几秒，他伸手接了那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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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昏的林荫小道上，夕阳把梧桐叶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苏清棠一个人走着，步子比平时慢了很多。她低着头，鞋尖踢着一颗小石子，石子滚了两步停下，她追上去又踢一脚。

　　林薇薇追上来，喘着气拉住她的手臂：“你怎么突然就走了？比赛还没结束呢。”

　　“有点累，想回去休息。”苏清棠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林薇薇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

　　苏清棠忽然说：“那个给他送水的女生，叫什么来着？”

　　“夏曼妮。夏家的女儿，初中就喜欢陆屿了，追了好几年。”

　　“哦。”

　　林薇薇偏头看她，嘴角弯了弯：“你问这个干嘛？”

　　苏清棠踢了一脚那颗石子，石子滚进了路边的草丛里，不见了。

　　“随便问问。”她说。

　　身后不远处，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陆屿远远地跟着。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上来。

　　他只是觉得，她走的时候那个背影让他不舒服——说不上哪里不舒服，就是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上前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行，哪怕是再跟她吵一架。

　　但他拉不下面子。

　　他跟了半条路，苏清棠始终没回头。

　　他在一棵梧桐树后面停下了脚步，看着她走进女生宿舍楼的门洞，身影被暮色吞没。

　　他靠在那棵树上，仰头看天。

　　天空是深橘色的，有几颗星星已经亮起来了。

　　他想起她转学第一天站在教务处里的样子——白衣服，黑头发，眼神淡得像隔了一层雾。

　　那时候他嘴上说“弱不禁风”，心里想的是：这个人，和别人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