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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运动会 “女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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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三千米,有没有同学主动报名?”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没有人举手。
五十多号人的教室,安静得像在考试。有人低下头假装看书,有人转笔,有人盯着桌面上一道划痕研究了好久。
“真的没人愿意参加吗?”班主任又问了一遍,语气已经开始为难了。
苏清棠放下手里的笔。
她犹豫了三秒,缓缓举起了手。
“老师,我想报名。”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林薇薇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压低声音,语气急得要命:“清棠,你低血糖,身子又弱,千万不要逞强!”
“没关系的。”苏清棠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可以坚持。”
最后一年的运动会了。
她想做一件自己没做过的事。
“苏清棠,你不会是认真的吧?”后排有个男生探出头来,“三千米啊,你跑得下来吗?”
“就是啊,不行就别硬上,到时候跑一半晕了给班级丢脸。”另一个声音附和。
“你行那你上啊。”立刻有人怼了回去。
教室里吵成了一锅粥。
林薇薇还在劝:“清棠,你的身体真的不适合——”
“薇薇,”苏清棠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我想试试。”
林薇薇看着她的表情,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那你到时候慢点跑,别跟人家拼。”
苏清棠笑了一下:“嗯。”
坐在不远处的陆屿一直没说话。
他手里的笔停在试卷上,一个字都没写。他的目光落在苏清棠的侧脸上,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低下头继续写题。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他用力摁了两下,发现那支笔根本没水了。
他把笔扔进了抽屉。
运动会那天,阳光烈得像要把人烤化。
苏清棠站在起跑线上,被周围一圈高大的运动员衬得格外单薄。她穿着白色运动背心,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发令枪响的时候,她的脚比脑子先动。
前两圈她跟在中后段,步伐不快,但很稳。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开始慢慢往前赶。
看台上,林薇薇紧张得攥紧了手里的水瓶。
苏斯南请了假从初中部跑过来,站在跑道边上,两只手握成拳头,眼睛死死盯着姐姐的身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陆屿坐在看台上,没有和沈浩他们坐在一起。
他一个人坐在最高那排,身边没人。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握。他的目光从比赛开始就没有离开过白色背心的那个身影。
“屿哥,你怎么一个人坐这儿?”沈浩爬上来,手里拿着两根冰棍,递给他一根,“冰的,解暑。”
陆屿接过去,没吃。冰棍在他手里融化,糖水顺着包装纸往下淌,滴在台阶上,引来了几只蚂蚁。
沈浩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冰棍,又看了一眼他的表情,识趣地没再说话。
最后两百米。
苏清棠的脸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嘴唇发干,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但她在跑。
没有停。
她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广播里报出“第二名”的声音,她甚至没力气听。
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然后她眼前黑了。
不是慢慢变黑,是像有人突然拉下了一块幕布。
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很远很远,像是隔了很厚的墙传过来的。
她的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掌,然后是整个人。
苏清棠倒在跑道上的时候,陆屿正在拆那根冰棍的包装纸。
包装纸被塑料封条卡住了,他低着头扯了一下,没扯开。
然后他听见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惊呼。
他猛地抬起头。
跑道边上已经围了一群人,白衣服倒在人群中间。
陆屿把手里的冰棍扔了。
包装纸终于开了,冰棍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他从看台最高处冲下去。
他不记得自己撞到了谁,也不记得有没有踩到别人的脚。他跑下台阶的时候差点摔倒,右手撑了一下台阶边缘,擦破了掌心,他没感觉。
他推开人群的时候,有人骂了一声“谁啊”,他没听见。
他蹲下来,看见苏清棠的脸。
白得像纸。
嘴唇没有颜色,睫毛一动不动地覆在眼睑上,像两片落下的羽毛。
陆屿觉得自己心脏被人攥住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觉得胸口那个位置猛地一紧,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去,狠狠抓了一把。
他把她抱起来。
她比他想象的要轻,轻得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把她箍在怀里,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一只手垫在她的膝弯下,起身的时候顿了一下——不是因为她重,是因为他的手在抖。
他抱着她往医务室跑。
风灌进耳朵里,呼呼地响。
他听见林薇薇在后面喊“快去通知苏斯南”,听见有人喊“要不要叫救护车”,听见各种嘈杂的声音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他一直没停。
医务室的门半开着,他用肩膀撞开,把苏清棠放在床上。
校医跑过来检查,翻眼皮、摸脉搏、测血压。
陆屿站在床边,喘着气,手掌上擦破的那一块正在渗血,血和汗混在一起,粘糊糊的。
他没看自己的手。
他看的是苏清棠的脸。
她还没醒。
门被猛地推开,苏斯南冲了进来。
他脸上的表情陆屿见过——那是小时候有一次苏清棠发高烧,苏斯南在走廊上哭的样子。又怕又怒,但更多的是怕。
苏斯南看见陆屿站在床边,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谢谢你送我姐姐来医务室。”苏斯南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拼命让自己看起来很凶,“但是请你现在出去。我姐姐醒来应该也不想看见你。”
他一边说,一边把陆屿往外推。
陆屿被他推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门框。
他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苏清棠,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他没走。
他靠在医务室门口的墙上,仰起头,望着天花板。
走廊上的白炽灯嗡嗡地响,光线惨白,把整条走廊照得像手术室。
他的掌心还在渗血,血珠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水磨石地面上,一小滩。
他低头看了一眼。
心想:还好不是她的血。
苏清棠醒来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窗台上。
她睁开眼,先看到的是天花板。白色的,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附近。
她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
运动会。三千米。终点线。然后——
断了。
“清棠!你醒了!”林薇薇的脸出现在视线里,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苏清棠想说话,嗓子干得像砂纸,发出的声音自己都觉得陌生:“没事……就是有点累。”
“没事什么没事!你跑完直接晕过去了!医生说你低血糖加上脱水,再严重要送医院了!”
苏清棠想笑,嘴角扯了一下,没扯动。
苏斯南坐在床边,两只手握着姐姐的手,握得很紧。
“姐,你以后不要再逞强了。”他的声音闷闷的,鼻音很重,“你再这样我就告诉爸妈。”
“别……”苏清棠虚弱地捏了捏他的手指,“别告诉他们,我没事。”
苏斯南别过头,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
苏清棠的脑海里,断断续续地浮出画面。
不是终点线。不是跑道。
是有人抱着她跑。
风灌进耳朵的声音,胸口贴着的温度,心跳从后背传过来——不是她自己的心跳,是他的,又快又重,像擂鼓。
“……是谁送我来的?”她问。
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
林薇薇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点别的什么:“陆屿。他抱着你从操场一路跑过来的。全校都看见了。”
苏清棠沉默了。
她把视线转向窗外。
窗外的梧桐树上,有一只鸟在叫,叫了两声,飞走了。
她的心跳——现在的心跳,不是那个时候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她把这归结为:低血糖的后遗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