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棠叙》澤予沁

2、流言 流言像

　　流言像九月的风，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吹起来的，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到处都是了。

　　“苏清棠和陆屿是娃娃亲。”

　　“真的假的？她爸和他爸好像认识。”

　　“我那天亲眼看见的，两个人在教务处聊了好久，肯定是在谈亲事！”

　　课间，走廊上、操场上、卫生间里，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版本从一个变成两个，从两个变成五个——有人说两家早就定了亲，有人说陆屿小时候还抱过苏清棠，还有人说他们是失散多年的青梅竹马。

　　苏清棠在走廊拐角听到这些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刚打的热水，指节被烫得发红，但她没松手。

　　她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了。

　　不想解释，解释也没用。这种话题像口香糖，越嚼越黏，你越在意它就越难摘掉。

　　午休时间，她一个人靠在走廊栏杆上，望着楼下那排梧桐树发呆。树叶还没开始黄，绿油油的一片，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斑。

　　身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清棠没回头。她认得这个脚步声——不急不慢，带着一种“我不赶时间”的散漫。

　　陆屿走到她旁边，没站在她对面，而是靠在栏杆的另一侧，两个人之间隔了半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说话，又不会让人觉得亲近。

　　他没看她，下巴微微扬起，望着远处操场上跑步的人，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苏大才女，”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很好笑的事，“全校都传咱俩是一对，你不会害羞了吧？”

　　苏清棠没动，目光还落在梧桐树上。

　　“不过是流言蜚语，”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我与你毫无干系，还请你自重。”

　　陆屿转过头来看她。

　　苏清棠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像一根极细的针，扎了一下又收回去。

　　“嘴硬什么。”他的语气更轻佻了，带着那种故意要惹人生气的痞，“说不定你心里还乐意着呢。”

　　苏清棠终于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两个人隔得很近，近到苏清棠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很长，微微往上翘，和他这个人的气质完全不搭。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再胡说，我就把你小时候尿床藏被单、被你妈追着打的事，全说出去。”

　　陆屿脸上的表情裂开了。

　　他僵了半秒，然后猛地伸手捂住她的嘴。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掌心干燥温热，覆在她嘴唇上的力道不重，但那温度烫得苏清棠的脑子空白了零点几秒。

　　“苏清棠你敢！”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的，但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苏清棠拍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但她把这归咎于被吓到了。

　　“那你闭嘴。”她说。

　　“我说的是事实。”

　　“我说的也是事实。”

　　两个人瞪着对方，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旁边冲过来，牢牢挡在苏清棠身前，硬生生把两个人隔开了。

　　苏斯南的脸涨得通红，下巴绷得很紧，眼睛直直盯着陆屿，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试图吓退一头狼。

　　“你离我姐远一点！”他的声音还有点变声期的沙哑，但语气里全是认真的敌意，“不准你欺负她！”

　　苏清棠伸手拉住弟弟的手臂：“斯南，没事。”

　　苏斯南没动。他比姐姐高了半个头，挡在苏清棠身前，像一堵还没长成的墙。

　　陆屿看着这对姐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嘲讽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他摇了摇头，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苏清棠正在低头安抚弟弟，轻声说“他没那么可怕”，苏斯南不服气地回了一句“你每次都这么说”。

　　陆屿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心想：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容易被人当坏人了？

　　下午第一节课，苏清棠回到座位上，翻开数学卷子，准备做最后一道大题。

　　林薇薇在旁边写英语阅读，笔速很快，一行一行地往下划。

　　苏清棠用余光注意到，教室后门又探进了一个脑袋。

　　沈浩。

　　他今天第三次“路过”一班了。这次他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练习册，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陆屿旁边的空位上，理直气壮地说：“屿哥，这道题不会，教我。”

　　陆屿正趴在桌上睡觉，被他一屁股坐下震醒了，皱着眉抬起头，一脸“你是不是有病”的表情。

　　“你物理比我好。”

　　“但你讲得清楚。”

　　“滚。”

　　“别啊屿哥，你看这个电磁感应——”

　　苏清棠低头写题，但她注意到林薇薇的笔停了。

　　林薇薇的视线落在卷子上，但她的耳朵微微往教室后面的方向偏了一下，然后很快转回来，继续写阅读。笔速没变，但那道题她看了五秒都没下笔。

　　苏清棠什么都没说，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这间教室里藏着的秘密，比表面上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