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棠叙》澤予沁

13、补习 高考倒

　　高考倒计时牌挂在了黑板正上方，红色的数字每天换一个老师来翻。今天是“距离高考还有87天”，明天就是86。

　　苏清棠给陆屿补课已经整整两周了。

　　每天放学后一小时，雷打不动。地点从教室换到自习室，又从自习室换到老师办公室隔壁那间空屋子——因为陆屿在自习室讲话太大声，被值周老师赶出来过两次。

　　那间空屋子不大，一张长桌，两把椅子，一盏台灯，窗户对着操场。傍晚的时候，能听见操场上的篮球砸地的声音，还有远处初中部放学时的吵闹。天暗下来之后，外面就安静了，只剩灯下飞虫撞玻璃的细碎声响。

　　“这道题，你再看一遍。”苏清棠把数学卷子推过来，食指点了点倒数第二道大题。

　　陆屿低头看了一会儿。

　　“不会。”

　　“你还没看。”

　　“看了，不会。”

　　苏清棠深吸一口气，把卷子拉回来，拿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写了一遍解题过程。她写得很慢，每一步都标了序号，关键步骤用红笔圈出来。

　　“你看，这里用余弦定理求出边长，然后代入到这个公式里——”

　　“等一下。”陆屿打断她，指着草稿纸上的第二步，“这个角度是怎么来的？”

　　苏清棠解释了一遍。

　　陆屿皱着眉，没说话。

　　她又解释了一遍，换了一种说法。

　　陆屿还是皱着眉。

　　苏清棠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三角形，标了所有已知条件，然后从最基础的正弦定理开始推，一步一步，像在教一个刚开始学几何的人。

　　讲到第三遍的时候，陆屿的眼睛亮了一下。

　　“哦——我懂了。”

　　苏清棠看着他，没说话。

　　“真的懂了。”他在草稿纸上把整道题重新做了一遍，每一步都写对了。写完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起来，表情像一个刚搭完积木的小孩。

　　“行，下一道。”苏清棠说。

　　陆屿的笑容立刻垮了。

　　“苏大才女，能不能歇会儿？我脑细胞都快用完了。”

　　“你什么时候有过脑细胞？”

　　陆屿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怼回去。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操场上没有灯，整片黑暗里只有跑道边几盏昏黄的路灯，像几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苏清棠看了一眼手表——九点四十。

　　不知不觉已经补了一个多小时。

　　她开始收拾桌上的卷子和笔，把红笔的笔帽盖好，草稿纸摞整齐。陆屿靠在椅子上没动，看着她收拾，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那根食指上有一个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一点透明的质感。

　　“你看什么？”苏清棠头都没抬。

　　“看你能不能帮我收拾。”陆屿面不改色地说。

　　苏清棠把他的卷子摞成一沓，拍在桌上，力道不大，但声音很脆。

　　“自己收。”

　　她站起来，拎起书包，往门口走。

　　“哎——”陆屿在后面喊她。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讲得挺好的。”陆屿的声音不大，语气和平时不一样，没有调侃，没有嘴硬，就是很简单的、认真的一句，“谢谢。”

　　苏清棠的背微微僵了一下。

　　她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上的声控灯被她推门的动静激活了，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白晃晃的光把整条走廊照得像白天。

　　苏清棠走在光里，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她的心跳也在加快。

　　不是因为走得太快。

　　她想：他刚才说“谢谢”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的声音总是带着一种防备，像一只随时准备炸毛的猫。刚才那一下，他把防备放下了。

　　她发现自己喜欢那个声音。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的脚步更快了，快得像在逃。

　　身后，那间空屋子的灯还亮着。

　　陆屿还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口的方向。

　　他手里的笔还没放下，笔尖抵在草稿纸上，洇出一小团墨渍。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笔帽盖上，放进了笔袋里。

　　笔袋是苏清棠上周给他的。她多买了一个，“顺手”放在他桌上，粉蓝色的，拉链头上挂着一只很小的橡胶小熊。

　　陆屿把笔袋拉链拉好，放进书包里。

　　他走出空屋子的时候，走廊上的声控灯已经灭了。他跺了一下脚，灯重新亮起来，在他前面一盏一盏地延伸，像一条光的跑道。

　　他在想她刚才讲第三遍那道题时的表情。

　　没有不耐烦，没有“你怎么这么笨”的嫌弃。

　　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再讲一遍。

　　他之前觉得苏清棠是一本书——合上的，看不到里面的字。

　　现在他觉得那本书打开了一页。

　　只打开了一页。但他看到的那一行字，他已经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