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棠叙》澤予沁

11、兄长 陆屿从

　　陆屿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活在一个人的影子里。

　　那个人叫陆川，大他六岁，是他哥。

　　陆川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小学跳级，中学保送，大学去了全国最好的学校，毕业之后直接进入家族企业核心层。家里的长辈提到陆川的时候，语气永远是那种“你们看看人家孩子”的调子。

　　“陆川这孩子，以后是要撑起整个陆家的。”

　　“陆屿要是能有他哥一半出息就好了。”

　　“你们家陆川真争气，小的那个嘛——”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陆屿听过太多这样的话。一开始他会生气，会摔门，会大声说“那你们去找他啊别找我”。后来他不生气了，也不摔门了，他逃课，打球，考试交白卷，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方式自暴自弃。

　　他想：既然你们觉得我不行，那我就真的不行给你们看。

　　他想让父母着急，想让父母把注意力从他身上收回来，放到他身上。

　　多可笑。

　　他想用“不好”来换取关注。

　　但父母没有着急。母亲会叹气，父亲会皱眉，然后他们会给陆川打电话，说“你弟弟又不听话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管管他”。

　　陆川会回来。

　　陆川回来的方式很安静。他不骂陆屿，不说教，不拿自己的成绩压他，他只会做一件事——

　　深夜，陆屿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张只写了名字的数学卷子。台灯的灯光把桌面照得惨白，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在下雨。

　　门被推开了。

　　陆屿没回头。他听得出这个脚步声——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陆川走进来，站在书桌旁边，低头看了看那张空白的数学卷子。

　　他没说“你怎么又不写作业”。

　　他从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陆屿以为他要开始说教了，攥紧了手里的笔，做好了闭嘴不听的准备。

　　陆川开口了。

　　“你小时候喜欢画画。”他说。

　　陆屿愣了一下。

　　“爸说你小时候画了一张全家福，画了四个人——爸、妈、我、你。你把你自己画在最前面，画得最大。妈还裱起来了，挂在老房子的客厅里。”

　　陆屿知道那张画。他画的时候大概五六岁，画得歪歪扭扭，四个人像四根不同长短的火柴棍。

　　“后来怎么不画了？”陆川问。

　　陆屿没回答。

　　因为他忘了。他忘了自己曾经喜欢画画，忘了那些把彩色蜡笔掰成两半只为了多出一种颜色的下午。

　　“你不用活成我的样子。”陆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有你的路，也有你的光。”

　　陆屿攥着笔的手松了一点。

　　“什么光？”他的声音有点哑。

　　“你自己找。”陆川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稳，“找得到。”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那张全家福，”他说，“妈一直收着，没丢。”

　　门关上了。

　　陆屿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照着那张空白的数学卷子。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圆。不圆，扁的，像一个被压扁的鸡蛋。他又画了一个，比第一个圆了一点。

　　他画了一整页的圆，直到最后一个，看起来勉强像个圆了。

　　他把那一页撕下来，夹进书里。

　　然后他翻开数学课本第一页，开始看。

　　那天晚上，他看到了凌晨两点。

　　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真的想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