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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渡 赵捕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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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捕头和几个村民赶来的时候,沈渡和容渊白正坐在枯井旁边的草地上吃烧饼。
芝麻烧饼,陈婶昨天送来的,在包袱里压了一整天,有点碎,芝麻掉了大半,但还是香的。沈渡掰了一半给容渊白,自己拿着另一半,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赵捕头从远处跑过来,脸上全是惊讶:“沈大夫!你们什么时候出来的?”
“刚才。”沈渡嘴里嚼着烧饼,含混不清地说。
“那口井——”赵捕头探头往井的方向看了一眼,“还在?”
沈渡也看了一眼。那口“看不见的井”已经消失了。荒地还是荒地,杂草还是杂草,什么都没有。只有地面上一个浅浅的凹坑,像是什么东西曾经在这里待过很久很久,然后走了,留下了一个印记。
“不在了。”沈渡说,“以后不会再出事了。”
赵捕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沈渡脸上的表情——不是疲惫,不是后怕,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刚刚送别了一个老朋友之后的平静——他忽然觉得什么都不用问了。
“沈大夫,”赵捕头抱拳深深一揖,“大恩不言谢。以后在临安县地面上,有什么事您尽管开口。”
沈渡摆了摆手:“不用谢。对了,赵捕头,我问你个事。”
“您说。”
“那三个失踪的人——打柴的、妇女、道士——还有没有别的?更早以前的?”
赵捕头想了想:“县志上好像记过,很多年前也有过类似的失踪案,但那时候没当回事,以为是走失了。您问这个干什么?”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就是觉得……应该给他们立个牌位。虽然人找不回来了,但总得让人知道,他们不是平白无故没了的。”
赵捕头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眼圈有点红。
“沈大夫,您是个好人。”
沈渡笑了笑:“我就是个看病的。”
二
回到刘老农家,沈渡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院子里。
他把那半枚玉佩从腰间解下来,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玉佩是碧绿色的,玉质温润,透光看过去,里面有细细的棉絮状的纹理,像云,像雾,像很远很远的山。断裂的茬口是新的——不是“新”在时间上,是“新”在情绪上,你能看出来这块玉是被很用力地摔碎的,不是不小心磕碎的。
那个“渡”字,他今天看了很多遍。
每一遍都觉得熟悉。
不是因为他是沈渡,所以看到自己的名字觉得熟悉。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熟悉——好像这个字不是他出生之后才有的,而是比他的出生更早,早到在他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这个字就已经在等他了。
他把玉佩收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
然后他从包袱里翻出一沓纸,裁好,铺在桌上,磨墨,提笔。
他开始写。
不是写符,是写字。
他把阿满的故事写了下来。主人的名字他不知道,就写了“某氏”。玉佩的事,主人被追杀的事,金末的事,阿满等了多久的事——他把能记起来的每一个细节都写了下来。
字写得不好看,因为他写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压都压不住的颤抖。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容渊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你在写什么?”他问。
“阿满的故事。”沈渡没有回头,把墨迹吹干,把纸叠好,收进了一个木匣子里,“我不想让他就这么没了。总得有人记得他。”
容渊白没有说话。
沈渡把木匣子的盖子盖上,手指在木盖上停了一下。
“容公子。”
“嗯。”
“金末是什么?”
容渊白沉默了很久。
沈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要转头,容渊白开口了。
“一千多年前,仙界有一个王朝,叫金。”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金朝的最后一个皇帝,叫殷无极。他为了追求长生不老,屠杀修士,用人魂炼丹。天下大乱,死了很多人。”
“后来呢?”
“后来金朝灭亡了。殷家的后人被追杀,三千年。”容渊白的声音顿了一下,“这是仙界历史上最大的一场清洗。”
沈渡安静地听着。
他不知道为什么,当容渊白说到“屠杀修士”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的胸口忽然疼了一下。
不是心脏疼,是胸口——锁骨下面、两乳之间、正中心的那个位置——疼了一下。像一根针扎进去,不深,但很准。
他伸手按了按那个位置。
什么也没有。
“怎么了?”容渊白问。
“没事。”沈渡把手放下来,“胸口有点闷,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容渊白看着他按过的那个位置,目光沉了一下。
那个位置,是顾长渊的剑贯穿的地方。
三
那天夜里,沈渡睡不着。
他躺在刘老农家东厢房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阿满的影子、那半枚玉佩、还有那个声音——“渡儿,别回头。”
他不记得那个声音是谁的,但那个声音让他心里发酸。
酸得像吃了一颗很酸的青梅,汁水从喉咙里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淡淡的,白白的,落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忽然想起来,今天在结界里,阿满说了那句话:“你的记忆不会永远丢的。你身上有很多人的念。他们一直在想你,一直在找你。”
沈渡当时没有细想这句话。
现在躺在黑暗里,四周安安静静的,他终于有时间想了。
“很多人的念”。
“一直在找你”。
谁在找我?
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以前认识的人?
他为什么会一个人浑身是血地躺在青川镇外面的土路上?
他的胸口为什么会有那道贯穿的伤疤?
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些问题像蚂蚁一样,一只一只地从黑暗里爬出来,爬上他的皮肤,爬进他的血管,爬到他的心脏里,在那里筑了一个巢。
沈渡闭上眼睛。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找回自己的记忆。
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目的,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的使命。只是因为——那些人在找他,那些人在等他,就像阿满等玉佩的主人一样。
他不能让他们等太久。
四
第二天一早,沈渡和容渊白坐马车回青川镇。
马车走在官道上,外面是秋天的田野,稻茬、秸秆、青白色的烟。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但沈渡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变了,就像你早上起来照镜子,发现镜子里的你还是你,但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
容渊白坐在他对面,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沈渡知道他没睡,因为他的手指在有规律地敲着膝盖,一下,一下,一下,像钟摆。
沈渡看了他一会儿。
“容公子。”
容渊白睁开眼睛。
“你那天在井底下,抓我的手。”沈渡抬起手腕,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皮肤,上面还有淡淡的淤青——五个指印,青紫色的,像五片凋落的花瓣。
容渊白的目光落在那些指印上,停了一瞬。
“疼吗?”他问。
“不疼了。”沈渡把袖子放下来,“我就是想问你——你那个时候是不是很紧张?”
容渊白没有说话。
“你抓我的手的时候,手在抖。”沈渡说,“你的手在抖,但你跑得很快。你跑得比任何人我都见过的都快。你带着我从那个裂缝里跳出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在飞。”
容渊白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沈渡笑了。
“我是想说,”他歪着头,看着容渊白,眼睛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认真的、坦坦荡荡的光,“谢谢你,容公子。要不是你,我可能就出不来了。”
容渊白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又开始敲膝盖了。
“不用谢。”他说。
沈渡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这个人的‘不用谢’跟别人的‘不用谢’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的‘不用谢’是客气。你的‘不用谢’是真心的。你是真的觉得不用谢,因为你觉得——这是你该做的。”
容渊白的手指完全停了下来。
他看着沈渡。
沈渡看着窗外,没有再看他了。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那层薄薄的皮肤照得透亮,颧骨下面的血管清晰可见,像一张精细的地图,上面画着没有人能读懂的路。
容渊白把视线收回来,重新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又开始敲膝盖了。
一下,一下,一下。
比刚才快了一点。
五
回到青川镇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沈渡从马车上跳下来,站在渡生堂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匾额。“渡生堂”三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风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青川镇的味道——草药、河水、桂花、陈婶家飘出来的葱油饼的香气——还是那个味道,什么都没变。
但他知道,自己变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就是变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
诊堂里还是老样子,桌椅板凳,药柜,砚台,毛笔,朱砂粉。一切都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
但他看这些东西的感觉不一样了。
以前他觉得这些东西是他的全部——这个铺子,这个镇子,这些病人,这些草药。这就是他的生活,他的全部,他的整个世界。
现在他还是这么觉得,但在这个世界的外面,好像又多了一个世界。一个他曾经属于、后来失去了、现在正在一点一点往回找的世界。
他把包袱放在桌上,把那半枚玉佩从贴身的衣兜里取出来,放在桌上。
玉佩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渡”字的笔画被照得清清楚楚。
沈渡看着那个字,忽然想起了阿满说的那句话——“你身上有很多人的念。他们一直在想你,一直在找你。”
他伸手摸了摸玉佩。
凉的。
但那种凉让他安心。
他把玉佩收好,开始整理东西。
容渊白站在诊堂门口,看着他忙忙碌碌的背影。沈渡的动作很快,很利索,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放回原位——符纸放回抽屉,朱砂放回瓷碟,铜钱剑挂回墙上,那面铜镜用布包好了放回柜子里。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嘴里哼着歌。
不知道是什么歌,没有歌词,就是哼哼唧唧的调子,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一条小河在石头缝里穿来穿去,自由自在的。
容渊白站在门口,看着他哼歌,看着他收拾东西,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他没有进去帮忙。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
像一个人站在一幅画面前,看了很久很久,不想走。
六
晚上,沈渡做了饭。
不是什么大餐,就是简单的家常菜——清炒小白菜,一碗蛋花汤,昨天剩的半碗咸菜,还有一锅新蒸的米饭。他把饭菜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点了灯,叫容渊白来吃。
容渊白从后院走过来,手里还拎着斧头——他刚才在劈柴,院子里已经堆了一小堆劈好的木柴,整整齐齐的。
他把斧头靠在墙边,洗了手,在石桌旁坐下。
沈渡给他盛了一碗饭,递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容渊白的手指。
凉。
容渊白的手永远是凉的。
沈渡以前觉得这是因为容渊白体质偏寒,但今天在结界里,他的手明明是烫的。烫得像是要把沈渡的手腕烧出一个洞来。
“你的手,”沈渡说,“有时候凉,有时候烫。”
容渊白接过饭碗:“天气。”
沈渡笑了。
他不信,但他没有说。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院子里吃饭。秋天的晚上,天已经凉了,但石桌上那盏油灯的光是暖的,照在饭菜上,照在两个人的手上,照在他们低垂的睫毛上。
沈渡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容公子,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容渊白看着他。
“我想找回我的记忆。”沈渡说。
容渊白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以前我不在乎。不记得就不记得了,反正我过得也挺好的。有铺子,有病人,有饭吃,有地方住,够了。”
他停了一下。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看到那枚玉佩的时候,我觉得那不是一块普通的玉。它认识我,我也认识它。它是我的,但它为什么会在那口井里?为什么会在阿满的手里?阿满的主人是谁?他为什么要替我挡一剑?金末到底是什么?那些死在浩劫里的人,那些被历史碾过的人——阿满,阿满的主人,还有其他人——他们不应该被忘记。”
他看着容渊白的眼睛。
那双黑色的、深不见底的、从来不让任何人看透的眼睛。
“我是唯一能记住他们的人。”
容渊白放下筷子。
他看着沈渡,看了很久。
灯油在石桌上慢慢地燃烧,发出细微的“嗞嗞”声。飞蛾在灯罩外面扑棱着翅膀,一下,一下,一下。
“你想怎么找?”容渊白问。
沈渡想了想:“先从金末开始。我想知道那段历史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知道阿满的主人是谁。我想知道那枚玉佩为什么会到他手里。我想知道——”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我想知道那个叫我‘渡儿’的人是谁。”
容渊白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也许,”沈渡抬起头,看着容渊白,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有过的东西——坚定的、不容置疑的、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不肯松动的光,“也许我找到了那些答案,我就知道我是谁了。”
容渊白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油灯的光里,像两块被火烤热的石头,表面是温暖的,里面是滚烫的。
“好。”容渊白说。
沈渡笑了。
那笑容里有感激,有释然,有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笃定。
“吃饭吧,菜凉了。”
七
那天晚上,沈渡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云海,没有玉佩,没有那个叫他“渡儿”的声音。
梦里只有一片雾。很浓很浓的雾,浓到伸出去的手都看不见指尖。他站在雾里,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是好几个人的。
有的重,有的轻,有的快,有的慢。从不同的方向来,从雾的深处来,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
他们在走向他。
他看不清他们是谁。
但他知道,他们来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