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5章 井底   第五章 ...

  •   第五章·井底

      一

      那半枚玉佩被沈渡从石缝里取出来之后,井底开始震动了。

      不是地震——地震是从脚下往上震的,是地面的抖动。这次是从四周往中间震的,像是整个井底的空间本身在发抖,像一个活着的东西感觉到了疼痛,蜷缩了一下。

      沈渡稳住身体,把手里的玉佩攥紧了。玉佩被取出来之后,不再发光了,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凉丝丝的,像一块普通的玉。

      但井壁开始裂了。

      灰白色的、骨骼一样的井壁上出现了裂纹,裂纹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裂纹里透出光来——不是油灯的橘黄色光,不是玉佩的金色光,是一种灰白色的、惨淡的、像阴天时候云层后面透出来的光。

      光越来越亮。

      裂缝越来越大。

      然后,井底的“墙壁”碎了。

      不是崩塌,是碎成了无数片,像一面镜子被打碎,碎片飞散出去,露出镜子后面的东西——一片灰白色的平原,干裂的土地,灰色的天空,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任何可以辨认方向的东西。

      沈渡发现自己站在平原上。

      他低头看脚下——是干裂的泥土,和他在井底看到的那种灰白色材质不一样,这是真实的、有质感的地面。他蹲下来,用手指戳了一下,泥土是硬的,指甲抠不进去。

      他站起来,回头看身后。

      没有井口,没有井壁,没有来路。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无边无际的平原,和头顶那层厚厚的、像铅块一样压着的灰色天幕。

      容渊白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沈渡注意到,容渊白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惊讶”或者“害怕”的变,是一种很细微的、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的变——他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下颌的线条绷得更硬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

      “这是什么地方?”沈渡问。

      “结界。”容渊白说。

      “什么东西的结界?”

      容渊白沉默了一会儿:“一个死去的人。”

      沈渡没有追问。他环顾四周,看到远处有一些影影绰绰的东西在动。不是风,不是草,是——

      “人。”沈渡说。

      他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那不是活人。

      是残影。

      很多很多的残影,散落在平原上,有的在奔跑,有的在喊叫,有的蜷缩在地上不动了。他们的身影是半透明的,像水中的倒影,光线穿过他们的身体落在后面的地面上,没有影子。

      沈渡走近了一个残影。

      那是一个男人,三四十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破旧的粗布衣裳,脸上全是泥。他正在跑——不,他不是在跑,他是在“逃”。他脸上的表情是恐惧,嘴巴大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但没有声音。

      他跑到一个地方,忽然停住了,然后整个人开始往地下沉。

      不是下沉——是“陷”进去了。地面在他脚下裂开一个洞,他掉进去了,残影到此结束。然后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同样的画面又开始了:那个男人从远处跑过来,恐惧的表情,无声的呐喊,跑到同一个地方,地面裂开,掉进去。一遍,一遍,又一遍。

      沈渡看着那个循环,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向下一个残影。

      是一个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碎花布的衣裳,头发散着。她在哭——不,不是哭,是一种比哭更可怕的表情: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但她的嘴是闭着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她已经习惯了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身体一抖一抖的。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淡,像一幅画被水泡了,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出现了。从蹲着的姿势开始,眼泪涌出来,身体发抖,变淡,消失。一遍,一遍,又一遍。

      沈渡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消失又出现、消失又出现,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玉佩。

      他忽然觉得胸口很闷。

      不是因为这个地方的阴气重,是因为他看懂了——这些残影,是死在这口井里的人。他们被困在这个结界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临死前的那一刻,永远出不去,永远醒不来。

      “他们都是被那口井吞掉的人?”沈渡问。

      “不全是。”容渊白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有些是很久以前就死在这里的。有些是最近才来的。那个打柴的,那个妇女,那个道士——他们都在这里。”

      沈渡的目光在平原上扫了一圈。

      残影很多,至少有几十个。有些走得很远,变成了地平线上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光点;有些就在附近,近到他能看清他们脸上每一道皱纹、每一滴眼泪、每一个恐惧的表情。

      “几十年来,死了这么多人?”沈渡的声音有些涩。

      “不是所有的都是人。”容渊白说,“有些是动物,有些是其他的东西。这个结界存在了很久,它像一张网,会吸引附近的生灵靠近。靠近了,就出不去了。”

      沈渡沉默了很久。

      他蹲下来,把手放在干裂的土地上。地面是冷的,但那种冷不是冬天泥土的冷,是一种更深的、从地底下往上冒的冷,像是这整片土地都是冷的,从内到外,从头到尾。

      “制造这个结界的人,”沈渡没有抬头,“还在这里吗?”

      容渊白看向平原的深处。

      那里有一团更浓的、更暗的东西,像一团黑色的雾,在地平线的尽头缓缓翻滚。那团雾和周围的灰白色不一样,它是活的,它在动,在呼吸,在——等待。

      “在。”容渊白说。

      沈渡站起来,顺着容渊白的视线看过去。

      他看到了那团黑色的雾。

      “那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沈渡问。

      “它找的是你。”容渊白说。

      沈渡转过头看他。

      容渊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沈渡从未听过的、几乎是警觉的东西,像是一头野兽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整个身体都绷紧了。

      “为什么是我?”沈渡问。

      容渊白看着他手里的玉佩。
      “因为你拿了它的东西。”

      二

      两个人开始往平原深处走。

      这个空间没有白天黑夜的变化,天色始终是那种灰蒙蒙的、让人分不清时间的颜色。沈渡走了一会儿就放弃了判断时间——他觉得自己走了有一炷香的工夫,但也可能只是一盏茶的时间。在这里,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揉碎了、搅乱了,你感觉不到它的流逝,但你能感觉到自己在累。

      脚很酸,小腿发胀,肩膀上的包袱越来越重。

      沈渡平时不是走不了远路的人。他上山采药,一走就是一整天,从来不觉得累。但这个地方不一样——这里的空气是沉的,呼吸的时候像是在水里呼吸,每一次吸气都要比平时多用一份力。

      他注意到容渊白走得很稳。不是那种硬撑着的稳,是真的、从内到外的稳,好像这种环境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沈渡没有问为什么。他现在已经习惯了容渊白身上有各种“不像普通人”的地方。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记着,等以后有机会了再问——如果真有那个“以后”的话。

      走了一会儿,沈渡觉得脚踝一紧。

      他低头看,什么都没有。

      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缠上来了——不是绳子,不是藤蔓,是一种看不见的、像手指一样的东西,一根一根地扣住了他的脚踝,力道不重,但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浮木。

      他停下来。

      “怎么了?”容渊白问。

      “有东西抓着我的脚。”沈渡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容渊白低头看他的脚踝。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用眼睛看,沈渡的脚踝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截白得发光的皮肤和半旧的布鞋。但他用别的方式“看”到了:黑色的、细细的、像发丝一样的东西,从地底下钻出来,缠在沈渡的脚踝上,一圈,两圈,三圈,正在慢慢地往上爬。

      容渊白蹲下来,伸手去碰那些黑色的丝线。

      他的手指碰到的一瞬间,丝线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了地底下。

      消失了。

      沈渡什么都没看到,但他感觉到脚踝上的束缚感消失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什么痕迹都没有。

      “没事了。”容渊白站起来,声音还是那么平,但沈渡注意到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上的袍子沾了一层灰黑色的粉末,不知道是什么。

      “那东西怕你?”沈渡问。

      容渊白没有回答。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沈渡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一个“同行”能有这么大的本事?那些黑色丝线连他的面都没见到就被吓跑了,这不像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

      但他没有追问。他快走两步跟上了容渊白,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三

      又走了一段路,那团黑色的雾越来越近了。

      近了才能看清,那不是雾,是一个人形——一个由黑色的怨气凝结成的、大约有一人高的影子。它站在平原上,一动不动,面朝着沈渡他们的方向。它的身体在不断变化,像一团被风吹动的烟,一会儿聚拢,一会儿散开,但始终保持着一个人形的轮廓。

      沈渡停下脚步,和它对视。

      他看不到它的眼睛——因为它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黑漆漆的、不断翻滚的雾。但他知道它在“看”他。那种被注视着的感觉非常强烈,强烈到他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是害怕。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审视着、掂量着、辨认着的感觉。

      “你是谁?”沈渡问。

      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在这里?”沈渡又问了一遍。

      黑色的影子动了一下。

      它抬起了手——如果那团黑雾的延伸可以被称之为“手”的话——指向沈渡。

      不,不是指向沈渡。

      是指向他手里的那半枚玉佩。

      沈渡低头看了看玉佩,又抬头看那个影子:“这是你的?”

      影子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它只是继续指着玉佩,一动不动。

      沈渡想了想,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玉佩从腰间解下来,双手捧着,往前走了一步。

      容渊白的手伸过来,拦在他面前。

      “别过去。”容渊白说。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

      沈渡看着他:“它是来要这个的。给它就好了。”

      “不是那么简单。”容渊白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低到沈渡几乎要侧耳才能听清,“它身上的怨气太重了。你把玉佩给它,它不会放过你。”

      沈渡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黑色的影子。那团翻滚的黑雾里,他偶尔能看到一些东西——一闪而过的、像走马灯一样的画面。一张脸,一双手,一个背影,一片灰色的天空,一扇关上了的门。

      那些画面消失得太快,他看不清。

      但他感受到了一种情绪。

      不是恨。

      不是怨。

      是等。

      “我觉得,”沈渡说,“它不是在恨谁。它是在等谁。”

      容渊白的手僵了一下。

      沈渡没有注意到。他把玉佩重新系回腰间,绕过容渊白的手臂,向那个黑色的影子走去。

      他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像是在走一条他走了很多遍的路。油灯在他手里晃来晃去,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喝醉了的人。

      他走到离影子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影子没有动。

      它还在“看”他。

      沈渡蹲下来,把油灯放在脚边,然后抬起头,平视着那个由黑雾构成的、没有脸的、看不清轮廓的影子。

      “我来了,”他说,声音轻轻的,像在跟一个受了惊的小动物说话,“你不用怕。”

      影子没有动。

      但沈渡注意到,那团翻滚的黑雾,慢了一点。

      四

      “你叫什么名字?”沈渡问。

      沉默。

      “你不说也没关系。那我说。我叫沈渡,青川镇的。我是个郎中,也会做一些别的事情。有人告诉我这口井有问题,我就来了。”

      沉默。

      “我不是来害你的。我也不会用符把你打散什么的。我就是想问问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做完?你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影子震了一下。

      不是“动了”,是“震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被人拨了一下,整个身体都颤了一下。

      沈渡看到了那个震动。

      他的目光变得更柔和了。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更稳了一些,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听清楚对方说的话。

      “你可以跟我说,”沈渡说,“我是来帮你的。你说完了,我帮你解决。解决完了,你就可以走了。”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很长。沈渡没有催促,他就那么蹲在那里,安静地等着,像一个人在等一朵花慢慢地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有耐心。也许是因为他知道,有些话要说出来是很难的,尤其是对那些一个人憋了很久很久的人来说,更难。

      终于,那个影子开口了。

      声音很沙哑,像生了锈的铁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声响,断断续续的,有些字甚至听不清楚。

      “你……你手里的……那块玉……是你的吗?”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玉佩:“应该是我的。我不记得了,但我看到它就知道了。”

      影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渡以为它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它说:“这块玉……是我的主人……的。”

      沈渡愣了一下。

      主人的?

      五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沈渡都在听。

      那个影子说话很慢,慢到每一个字之间都要停顿很久。它像是在从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把记忆搬过来,每一段记忆都很重,重到它要喘好几口气才能说下一句。

      沈渡没有催它。他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坐在干裂的土地上,把油灯放在身侧,让光能够照亮影子的轮廓。他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像是在跟一个普通的朋友聊天。

      通过那些断断续续的、沙哑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挖出来的话语,沈渡拼凑出了一个故事。

      影子的名字叫阿满。

      很多很多年前——多到阿满自己都记不清是多少年前了——他是一个修士的侍从。

      “修士”这个词,沈渡在书上见过。那是比“道士”更高更远的存在,传说中能飞天遁地、长生不老的人物。沈渡一直以为那只是传说,但从阿满嘴里说出来,那些传说变成了真实的、有血有肉的存在。

      阿满的主人,是金末时期的一个修士。

      沈渡不知道“金末”是什么。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毫无意义,像一块陌生的石头,冷冰冰的,没有温度。

      但阿满说到这个词的时候,那团翻滚的黑雾忽然变得更浓了,像是在里面烧起了一场看不见的火。

      金末。

      暴君。

      屠杀。

      逃难。

      死亡。

      那些词一个一个地从阿满嘴里蹦出来,每一个都带着重量,压得沈渡的胸口发闷。

      主人被追杀,一路逃到了人间。受了很重的伤,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临死前,他把一枚玉佩交给了阿满。

      那枚玉佩上刻着一个“渡”字。

      主人说,这枚玉佩的主人,替他挡过一剑。他欠那个人一条命。他死了,这枚玉佩应该还给那个人。

      但他不知道那个人在哪里。

      所以他把玉佩交给阿满,让阿满等。

      等那个人来找。

      阿满等了。

      主人死了之后,他把玉佩埋在了一个地方,然后他守着那个地方,等那个“玉佩的主人”来找。

      他没有等到。

      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

      他没有等到。

      他死在了那口枯井旁边。

      不是有人杀他,是他老了,病了,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没有人来救他。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半枚玉佩——玉佩在他死前就已经碎了,一半在他手里,一半嵌进了井壁。

      他的魂魄没有离开。

      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

      因为他觉得,自己还没有完成主人的托付。

      玉佩还没有还回去。

      他还在等。

      时间太长了。执念变成了怨气,怨气凝结成了这个结界。他不是故意要害人的,他也不想把那些人吞掉。但他的执念会“吸引”活人靠近,活人进来之后,承受不了这里的怨气,迷失了,死在了里面。

      他不想这样的。

      他只是……等得太久了。

      沈渡听完了。

      他没有说话。他坐在地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裂纹。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阿满说完了之后,就安静了下来。那团翻滚的黑雾也慢了下来,像是在等沈渡的回应。

      过了很久,沈渡抬起头。

      他看着那个黑色的、没有脸的、由怨气和执念凝结成的影子,忽然伸出手,把玉佩从腰间解了下来。

      他双手捧着玉佩,递向阿满。

      “这个还给你。”沈渡说。

      阿满没有接。

      “这不是你的吗?”沈渡问。

      “……这是你的。”阿满说。

      “但它也是你等了很多年的东西。你等它,等了比我的命还长的时间。你比我更有资格留着它。”

      阿满沉默了。

      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在黑暗中,在翻滚的黑雾后面,注视着沈渡。

      然后阿满说了一句让沈渡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长得……不像我主人说的那个人。”

      沈渡愣了一下。

      “我主人说,那个人是一个很好看的修士。穿白衣服。笑起来很好看。”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白布袍子,半旧不新,袖口挽着,领口有一颗扣子没系,露出一小片锁骨和脖颈。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笑了。

      “我穿白衣服。我笑起来也还行吧?”

      阿满看着他的笑。

      那团黑雾忽然不滚了。它停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你笑起来……确实很好看。”阿满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沙哑的、生锈的声音,而是一种更轻的、更柔的、像风吹过枯草的声音。

      然后他又哭了。

      没有声音地哭了。

      黑雾从他的“眼睛”里涌出来,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一股一股的,像决堤的水,怎么都止不住。

      “我主人……我主人也说过这句话。”阿满的声音在发抖,“他说,‘那个人笑起来很好看,所以我不希望他死。’他不想让那个人死。但他自己死了。他把玉佩交给我,让我等那个人来。我等了。我等到死了还在等。我以为我等不到了。我以为他会跟我主人一样,死了,不在了,永远不会来了。”

      他停了一下。

      黑雾从他身上一层一层地剥落,像蛇蜕皮一样,露出下面真正的颜色——不是黑色,是一种淡淡的、灰白的、几乎透明的颜色。

      “但你来了。”

      阿满的声音很轻很轻。

      “你穿着白衣服,笑起来很好看。你收下了玉佩。你听我说完了。”

      “我等到你了。”
      六

      沈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阿满说完的。

      他只知道,当阿满说出“我等到你了”这五个字的时候,他的眼眶忽然湿了。

      不是因为悲伤。

      是因为——他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等”这个字的重量。

      一个人,用了一辈子,等一块玉佩的主人。

      等到了死,等成了鬼,等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怪物。

      还在等。

      沈渡伸出手,握住了阿满的手。

      阿满的手没有实体,他的手穿过了黑雾,穿过了怨气,穿过了一层又一层坚硬的、冰冷的壳,握住了最里面那个最柔软的东西——一个普通人的手,骨节突出,指腹粗糙,掌心里有厚厚的茧。

      冷的。

      很冷很冷。

      但沈渡没有松手。

      “阿满,”沈渡说,“你没有辜负你的主人。你把玉佩保管得很好。它还在,我收到了。你等到了。”

      阿满的身体开始散了。

      不是“崩溃”的那种散,是“花开”的那种散。黑色的怨气从他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剥离,像冬天的雪在春天的阳光下慢慢融化,露出下面的土地——灰白色的、透明的、像薄冰一样的身体。

      他的脸露出来了。

      是一个年轻人的脸,二十来岁,眉眼普通,嘴唇很薄,脸上带着一种长期不见日光的苍白。不算好看,但很干净。

      他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怨气,没有执念,没有等了一辈子的疲惫和绝望。只有一个普通人,完成了一件普通的事情之后,那种普通的、踏实的、可以安心睡一觉了的笑容。

      “谢谢你。”阿满说。

      他的声音变得很清很亮,像一条被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溪流,终于解冻了,哗哗地流了起来。

      “谢谢你收下了那块玉。谢谢你听我说完。谢谢你没有把我当成怪物。”

      沈渡摇了摇头:“你不是怪物。你只是一个等了太久的人。”

      阿满看着他,笑了。

      他的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像一幅被水洗过很多遍的画,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只剩下一个浅浅的轮廓。

      “我该走了。”阿满说。

      “嗯。”沈渡说,“走好。”

      阿满最后看了他一眼。

      “你的记忆……不会永远丢的。”

      沈渡愣住了。

      “什么?”

      “我看到了,”阿满说,“你身上有很多人的念。他们一直在想你,一直在找你。那些念……会帮你把记忆找回来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消失了。

      不是慢慢地消失,是像一盏灯被吹灭了,一瞬间,什么都没有了。

      风吹过来。

      沈渡感觉到一阵温暖的风,从阿满消失的地方吹过来,吹过他的脸,吹过他的头发,吹过他的白布袍子。那风里有阳光的味道、有青草的味道、有桂花开了又谢了的味道——有人间所有的、最好的、最普通的味道。

      结界开始震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小幅度的震动,是剧烈的、像要把整个世界翻过来的震动。灰色的天空从中间裂开,裂缝像闪电一样向四周扩散,露出裂缝后面的东西——真正的天空,深蓝色的,挂满了星星。

      地面也在裂。干裂的土地像被一双巨大的手从中间撕开,裂缝越来越宽,深不见底。

      沈渡被晃得站不稳,一个踉跄往后倒去。

      一只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那只手很热,热得像一团火,和他刚才握着的阿满的冰冷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渡抬起头,看到容渊白的脸。

      很近。

      近到他能看到容渊白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头发散乱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的人。

      容渊白的眼睛很亮。不是平时那种深不见底的暗光,是真正的、燃烧着的、像两团火一样的亮。

      “跑。”容渊白说。

      然后他拽着沈渡开始跑。

      沈渡几乎没有用自己的脚。容渊白跑得太快了,快到他根本跟不上,整个人被拖着往前飞,脚离地面好几寸,像一个风筝,被一根线牵着,在崩裂的天空和碎裂的大地之间穿行。

      他从来没有见过容渊白这个样子。

      平时的容渊白是冷的、慢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但现在的容渊白是一把出鞘的刀,锋利的、滚烫的、带着一股要把一切都劈开的狠劲。

      沈渡被他抓着手腕,感觉到了那只手的温度。

      很烫。

      滚烫滚烫的。

      像他这个人一样,外面裹着一层冰,里面全是火。

      七

      他们跳出了裂缝。

      沈渡感觉自己穿过了什么——像穿过了水面,但不是水,是更黏稠的、更有阻力的东西。穿过去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很多声音,很乱的、很杂的、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说话。

      他只听清了一句:

      “渡儿,别回头。”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他的后背撞到了实地——坚硬的、扎人的、长着杂草的实地。

      阳光落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躺在槐坡村荒地里的枯井旁边,头顶是蓝天白云,身边是清晨的阳光和露水的味道。

      天已经亮了。

      他们在结界里待了整整一夜。

      沈渡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感觉自己的手腕还在疼——容渊白抓得太用力了,指印烙在他的皮肤上,红红的,像五枚印章。

      他偏过头,看到容渊白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撑在地上,低着头,也在喘气。

      容渊白的脸色很白——比平时更白,嘴唇的颜色也淡了很多,像一张白纸。他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贴在额头上,被汗水浸湿了。

      沈渡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容渊白的眼角,有一点红。

      不是眼睛发炎的那种红,是——像是哭过,但又没哭出来,只是眼眶红了。

      沈渡看着那一点红,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容渊白的眼眶会红。

      但他觉得,这个不爱说话的人,好像也有很多很多的、说不出来的东西,藏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下面。

      “容公子。”

      “嗯。”

      “你没事吧?”

      容渊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庆幸,后怕,心疼,还有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快要控制不住的东西。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那些东西都不见了。

      “没事。”他说。

      声音是哑的。

      沈渡看着他,慢慢地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追问,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纯粹的、温暖的、像冬天的阳光一样的东西。

      “那就好。”沈渡说。

      (第五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兴趣写作,是我喜欢的题材,应该会写下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