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枯井 第四章 ...
-
第四章·枯井
一
赵捕头来的时候,沈渡正在给一个小孩拔牙。
小孩七八岁,门牙松了半个月了,一直不掉,新牙从后面冒出来了,歪歪扭扭的,他妈急得不行,拉着孩子就来找沈渡。沈渡让小孩张开嘴看了看,说没事,拔了就行。
小孩一听说拔牙,嘴一瘪就要哭。
沈渡蹲下来,跟小孩平视,笑眯眯地说:“我数到三,就拔完了。你数到三就不疼了,信不信?”
小孩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一。”
沈渡的手指伸进小孩嘴里。
“二。”
指尖捏住了那颗松动的牙。
“三。”
牙下来了。
小孩愣了一瞬,然后“哇”地一声哭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吓的。沈渡把牙放在小孩手心里,笑着说:“回家把这个放在枕头底下,明天早上起来牙仙会给你换一颗铜钱。”
小孩抽抽噎噎地问:“真的吗?”
“真的,”沈渡说,“我小时候就这么干的。”
他妈在旁边笑得不行,一边给孩子擦眼泪一边掏钱。沈渡没收,说拔个牙要什么钱,回去给孩子煮个鸡蛋吃就行了。他妈千恩万谢地拉着孩子走了。
沈渡把手指上的血擦干净,正要坐下歇口气,门口的风铃响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衙门皂衣的男人,三十来岁,国字脸,颧骨上有一道旧伤疤,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练过的人。他在诊堂里站定,扫了一眼四周,目光落在沈渡身上。
“您是沈大夫?”
“我是。”沈渡笑了笑,“您哪里不舒服?”
赵捕头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我不是来看病的。我是临安县衙的捕头,姓赵。”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亮了亮。
沈渡看了一眼腰牌,又看了一眼赵捕头,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赵捕头,坐。喝茶吗?”
赵捕头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怎么解释自己一个捕头来找一个郎中、怎么说明来意、怎么让对方不至于推脱——结果沈渡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直接让他坐,他反而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了。
他坐下来,沈渡给他倒了一碗茶。茶是粗茶,颜色深得像酱油,赵捕头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沈大夫,”赵捕头放下茶碗,“您在青川镇住了有几年了吧?”
“三年。”
“那您应该知道,青川镇归临安县管。我是临安县衙的捕头,管着这一片的治安。这两年我在县衙里,没少听人提起您的名字。”
沈渡歪了歪头:“提起我?我犯事了?”
赵捕头笑了:“不是犯事。是您的医术好。去年县衙有个差役受了刀伤,抬到县城里的医馆,大夫说要截肢。他家里人把他拉到您这儿来了,您给他治好了,腿保住了。这事儿在县衙里传开了,都说青川镇的沈大夫是华佗再世。”
沈渡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也没那么厉害……就是伤得不算太重,好好养就行了。”
“还有,”赵捕头继续说,“前年县城里出了桩命案,死者身上有外伤,县太爷请了好几个仵作都看不出是自杀还是他杀。后来有人提到您,说您不光会看病,对伤口也有研究。县太爷让人来请您去看了看,您看了之后说是他杀,还指出了凶器的形状。后来案子破了,果然跟您说的一样。”
沈渡想起来了。那是一个秋天的下午,他坐着马车进了临安县城,在一个停尸的屋子里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之后跟县太爷说了几句话。他当时没觉得有什么,说完就回来了,后来也没再问过那个案子。
“那个不算什么,”沈渡老老实实地说,“就是看伤口的方向,懂一点的人都能看出来。”
赵捕头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怀疑,是某种认可。
“沈大夫,您太谦虚了。”赵捕头把茶碗放下,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今天来,是有事求您。”
沈渡看着他,等着。
“县城外面有一个村子,叫槐坡村,您知道吗?”
沈渡想了想:“是不是有棵大槐树那个村子?”
“对。槐坡村村后有一口枯井,很多年了,一直没什么事。但是最近半个月,那口井出问题了。”赵捕头的声音压低了,“有三个人,路过那口井附近之后失踪了。”
“失踪?”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赵捕头说,“第一个人是个打柴的,傍晚从山上下来,路过那口井,就没回家。第二天家里人去找,在井口旁边找到了他的扁担和绳子,人没了。第二个人是邻村的一个妇女,夜里走亲戚回来路过那儿,也没了。第三个人……”
他顿了顿。
“第三个人是一个游方的道士,说自己会驱邪,主动要去那口井看看。他白天去的,进去之后就没出来。等了一整天,也没见人影。”
沈渡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县太爷请了城隍庙的张道长去看过,张道长到了井口,站了一会儿,脸色发白,说‘这个我接不了’,转身就走了。又请了清风观的李真人,李真人更干脆,听说那口井的事儿,连来都没来,让人带话说‘这不是人能管的’。”
赵捕头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
“沈大夫,我知道您是看病的,不是专门做这个的。但是我实在找不到人了。县太爷说,如果再出人命,他这顶乌纱帽就保不住了。我赵某人当了十几年捕头,头一回遇到这种事,实在是……”
他没有说下去。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容渊白大概在院子里劈柴,他能听到斧头落在木头上沉闷的声响。
“赵捕头,”沈渡开口了,“那口井的事,我可以去看看。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不是什么高人,我可能也搞不定。到时候你别怪我。”
赵捕头猛地站起来,抱拳深深一揖:“沈大夫肯去,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不管成不成,县衙都有重谢。”
沈渡摆了摆手:“重谢就不用了,给我报销马车钱就行。”
二
赵捕头走后,沈渡坐在诊堂里,把那碗粗茶慢慢喝完。
他没有马上动身的意思,而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想事情,又像是只是在休息。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后院的门响了一下,脚步声从后面传过来。容渊白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斧头。
“你要出门?”容渊白问。
沈渡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容渊白站在诊堂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褐,是沈渡前几天从镇上成衣铺子给他买的——他原来的那身黑衣服太扎眼了,在青川镇这种小地方,穿成那样走在街上,回头率太高了。沈渡跟他说“你要在这儿住,就得穿得像个正常人”,容渊白看了那件灰布短褐一眼,没说什么,接过去了。
此刻他穿着那件灰布短褐,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和骨节突出的手腕。他的手上还沾着木屑,斧头的刃口在光线下闪了一下。
沈渡注意到,容渊白的手很好看。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好看,是那种——你看到就会觉得“这双手做过很多事情”的好看。骨节分明,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指甲修得很整齐,干干净净的。
“你怎么知道的?”沈渡问。
“听见了。”容渊白说。
沈渡没有追问。容渊白的耳朵确实比一般人好使,这一点他已经发现了。
“临安县槐坡村,有口枯井,出事了。”沈渡把赵捕头说的情况简单复述了一遍,“死了三个人,县衙请了好几个人都搞不定,找到我了。”
“你要去?”
“答应了。”
容渊白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斧头,沉默了大概两个呼吸的时间。
“我跟你去。”
沈渡看了看他手里的斧头,又看了看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笑了。
“你不问我怕不怕?万一那口井里真有厉害东西,你跟着我去,不怕回不来?”
容渊白看着他:“不怕。”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沈渡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你这人,说话总是这么短的。”
容渊白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回后院,把斧头放好,洗了手,换了衣服。再出来的时候,身上穿回了那件黑色长袍——不是原来那件(那件在来的路上沾了泥,沈渡帮他洗了),是一件新的,沈渡没见过。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件?”沈渡问。
“前几天。”容渊白说,“镇上有个裁缝。”
沈渡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人真有意思。他在渡生堂住了快半个月了,每天就是劈柴、扫地、整理药材、跟着沈渡出门看诊,话少得像个哑巴,但你问他什么他都会回答,只是答案永远是最短的那个版本。
像一口很深很深的井,你往里面扔一颗石子,能听到回声,但就是看不到底。
“行吧,”沈渡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收拾东西,咱们明天一早出发。”
“今天。”容渊白说。
沈渡转过头看他。
“今天去。”容渊白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已经死了三个人了。多等一天,可能多死一个。”
沈渡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沉更重的东西,像是——他不想让任何人再死了。
沈渡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眼前这个不爱说话的人,好像也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冷。
“好,”沈渡说,“今天去。”
三
沈渡收拾东西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
他以前出门处理那些“事情”,带的东西很简单:一沓黄纸,一包朱砂,几支笔,一把铜钱剑,几条红绳。就像去邻居家串个门一样,轻轻松松的,从来不当回事。
但这次不一样。
他在柜子里翻了很久,把老郎中留下的那面铜镜翻了出来。铜镜是黄铜的,背面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纹路,镜面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凑近了看,还是能照出人影。他不知道这面镜子有什么用,但从他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就觉得它“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一种直觉——这面镜子不是普通的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放进了包袱里。
然后他又装了一包干粮——芝麻烧饼,昨天陈婶送来的,还新鲜着。又灌了一壶水。
容渊白站在旁边,看着他一样一样地往包袱里塞东西,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那面铜镜上。
“那是什么?”他问。
沈渡抬起头:“铜镜。老郎中留下的。我不知道有什么用,但这次觉得应该带上。”
容渊白看着那面铜镜,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那面铜镜上的纹路,他认得。
那是天璇宗的“破妄纹”——一种用于破除幻象和结界的法纹。这面铜镜,很可能是某个天璇宗弟子遗落在人间的法器。至于它为什么会在青川镇一个老郎中的手里,那就不得而知了。
但容渊白没有说。
“带上吧。”他说。
沈渡把包袱系好,斜挎在身上,又把铜钱剑别在腰间。他站在诊堂里,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落下的东西。
然后他看到了桌上那碗没喝完的茶。
他端起来,一口喝完了。
“走吧。”他说。
两个人出了门,沈渡把渡生堂的门锁好,风铃在头顶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渡生堂”的匾额,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他要出一趟远门。
像是——这趟远门之后,有些事情会不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摇了摇头,把那点莫名其妙的心思甩掉,然后迈步走向街口,赵捕头的马车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四
马车从青川镇出来,沿着官道往临安县的方向走。
沈渡坐在车里,把车帘掀开一角,看着外面的风景往后退。秋天的田野是一片深深浅浅的黄,稻子已经割了,剩下短短的稻茬,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有农人在田里烧秸秆,青白色的烟从田埂上飘起来,散在空气里,带着一股焦糊的、暖烘烘的味道。
“容公子,”沈渡忽然开口了。
容渊白坐在他对面,正在闭目养神。听到他叫,睁开眼睛。
“你说,那口井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容渊白想了想:“不知道。到了再看。”
沈渡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的包袱带子,过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我以前遇到过的事情,都是‘人’的问题。不是说人害人,是说那些东西,背后都跟人有关。舍不得走的老人家,是因为放心不下儿女。不肯走的冤魂,是因为有冤没处申。你把那个‘人’的部分解开了,它们就走了。”
他顿了顿。
“但是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容渊白问。
沈渡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说不上来。赵捕头说那个井……它不是说闹鬼闹得有多厉害,它是‘会把人吞掉’。活人进去就不出来了。这不是普通的亡魂能做到的。普通亡魂最多吓吓人,害不了命的。能害命的……那不是鬼,是别的东西。”
容渊白看着他。
沈渡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像是一个学生在一道难题面前皱着眉头思考。他的手无意识地在包袱带上绕来绕去,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容渊白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仙界的时候,沈渡也是这样。遇到想不通的问题,他就会皱眉头,抿嘴唇,手指不自觉地绕着什么带子或者绳子,绕来绕去,绕来绕去,绕到想通了为止。
失忆了,这个习惯还在。
“别担心。”容渊白说。
沈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到了就知道了。”容渊白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想太多没用。”
沈渡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他把包袱带子从手指上解下来,往车壁上一靠,闭上了眼睛,“那我睡一会儿。到了叫我。”
他闭上眼睛之后,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了。
容渊白看着他。
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沈渡的脸上。他的脸在睡梦中是完全放松的,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睫毛偶尔轻轻颤动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他的皮肤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连太阳穴附近那一片细细的青色血管都能看见。
容渊白看了他很久。
然后把目光移开了,移到了车帘的缝隙外面。田野、远山、炊烟、渐渐暗下来的天光。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握成了拳头。
五
马车到槐坡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槐坡村不大,四五十户人家,房子沿着一条土路排开,大多是土墙茅顶,少数几户是青砖瓦房。村口那棵大槐树远远就能看见,树冠遮天蔽日的,把一大片地面罩在阴影里。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得像老人的手背,沟壑里长满了青苔。
赵捕头把马车停在村口,跳下来,回头跟沈渡说:“沈大夫,我先带您去见见村长,再去看那口井。”
沈渡从车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四下看了一圈。他的目光从槐树移到村舍,从村舍移到远处的荒地,然后停在了某个方向。
“那就是那口井的方向?”他指着荒地深处。
赵捕头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沈渡没有回答。他也说不上来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他只是顺着“感觉”看过去,就觉得应该是那个方向。那种感觉不是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是一种更本能的、像磁石指着北方的感觉。
“走吧,”沈渡说,“先见村长。”
村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刘,脸上全是褶子,但眼睛很亮。他在自家堂屋里接待了沈渡和容渊白,让老伴烧了水,泡了茶。茶比沈渡诊堂里的好,是今年新摘的茶叶,泡出来的汤色清亮,有一股淡淡的豆香。
刘村长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他把那口井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井是什么时候有的,他小时候那井就干了,以前从来没出过事,就是这半个月才开始的。失踪的三个人,他都知道,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没得罪过谁,也没什么仇家。
“那口井以前死过人没有?”沈渡问。
刘村长想了想:“听老人说,很早以前有个人跳井自杀了。但那是什么年代的事儿了,我也说不清楚。我爷爷活着的时候提过一嘴,说那口井不干净,让小孩子别靠近。但那时候也没出过什么事,所以大家都没当回事。”
“跳井的是什么人?”
“外乡人。”刘村长说,“听说是逃难到咱们这儿的,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事儿还是怎么的,没人收留他,他就住在村外的破庙里。后来不知怎么的就跳了井。”
“后来呢?”
“后来就没后来了。人捞上来埋了,井也就那样了。”
沈渡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过头看了容渊白一眼。容渊白从进了村长家就没说过一句话,只是坐在沈渡旁边,端着茶碗慢慢地喝,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刘村长,”沈渡站起来,“我们去看看那口井。”
刘村长的脸色变了一下:“天都黑了,沈大夫,要不……明天一早再去?”
“天黑才好办事。”沈渡笑了笑,“您不用担心我们,我们就是去看看,不会贸然下去的。”
刘村长看了一眼赵捕头,赵捕头点了点头。刘村长叹了口气,叫来他儿子刘大柱,让他带着沈渡他们去井那边。
刘大柱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膀大腰圆,但提起那口井的时候,声音明显发虚。他提着一盏油灯走在前面,走得很快,好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沈渡走在中间,容渊白走在最后面。
离开村子,走上荒地的小路之后,四周就安静下来了。没有狗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停了。只有脚踩在土路上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道什么东西偶尔发出的一声闷响。
沈渡忽然停下脚步。
刘大柱走出去好几步才发觉后面没声音了,回过头来,油灯的光晃了一下,照在沈渡脸上。沈渡的表情有些奇怪——不是害怕,是困惑。
“怎么了?”容渊白问。
沈渡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把手放在地面上,贴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左边走了七步,又往右边走了三步,然后停下来。
“井不在这里。”沈渡说。
刘大柱愣住了:“什么?”
“你看到的那个井口,”沈渡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不是真的井。真的井在别的地方。你们看到的是一个假的,是用来……用来挡人的。”
刘大柱的脸在油灯的光里白了。
“沈、沈大夫,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那口井我从小就知道在那儿,怎么可能是假的?”
沈渡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转头看容渊白。
容渊白开口了:“有一个东西,不想让人找到真正的井。所以它做了一个假的井口,让所有人都以为井在那里。谁靠近那个假井口,谁就会被它吞掉。”
刘大柱的手开始发抖,油灯的光晃得更厉害了。
“那……那三个人……”
“他们不是死在井里,”容渊白说,“是被那个东西吞了。”
刘大柱咽了一口唾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沈渡看了容渊白一眼。容渊白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他说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
“大柱哥,”沈渡的声音放得很轻,“你先回去。告诉赵捕头,让他别过来了。明天天亮之前,不管这边发生什么事,都不要靠近。”
刘大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把油灯留给沈渡,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着走的。
沈渡站在荒地里,提着那盏油灯,看着刘大柱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你把他吓着了。”他说。
“实话。”容渊白说。
沈渡叹了口气。他转身,朝着他刚才“感觉”到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蹲下,从包袱里摸出一张符纸。
他把符纸夹在指尖,闭着眼睛,念了一句什么。
符纸着了。
火焰是蓝色的。
他把燃烧的符纸往前一送,火焰落在地面上——然后,火焰“沉”了下去。像是地面上有一个看不见的洞口,火焰掉进去了。
沈渡看着那个方向,深吸了一口气。
“就是这里了。”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容渊白一眼。
“容公子,准备好下去了吗?”
容渊白没有回答。他走过来,站在沈渡身边,低头看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地面。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慢慢地抬起来,放在了沈渡的肩膀上。
不是拍,不是按,就是放在那里。
掌心贴着沈渡的肩膀,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传递着一种温热的、让人安心的温度。
沈渡愣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容渊白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腹有茧,指甲修得很整齐。此刻那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下去之后,”容渊白说,“你走我后面。”
沈渡想说“为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觉得——走在他后面,好像也不错。
“好。”他说。
容渊白把手从他肩上拿开,走到前面。他往前迈了一步,踩在了那片“看不见”的井口上。
地面像是水面一样,荡开了一圈涟漪。
然后容渊白沉了下去。
无声无息,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水里。
沈渡深吸一口气,把油灯叼在嘴里,抓着井口边缘的——其实井口边缘是不存在的,但他抓到了什么,像是抓住了空气本身,但那里确实有东西可以抓——他收紧手指,把自己放了下去。
六
下落的过程比想象的要久。
沈渡感觉自己像是在一个非常深非常深的管子里往下掉,四周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耳边呼呼的风声和嘴里叼着的油灯微弱的光。油灯的光只能照亮他面前很小一片空间,他看到了井壁——不是石头,不是泥土,是一种灰白色的、光滑的、像是某种巨大动物的骨骼一样的材质。
他伸手摸了一下。
冷的。
不是石头的那种冷,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像摸到了死人的手。
他赶紧把手缩了回来。
脚踩到实地的时候,他松了一口气。
井底比他想象的要大。不是普通水井那种逼仄的小空间,而是一个不规则的、像洞穴一样的大空间,高约两丈,宽约四五丈,空气里有一股很淡很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腐烂,是一种“旧”的味道,像很久很久没有人来过的地方,像一本放在阁楼上几十年的旧书,打开来,纸页发黄,墨迹褪色,但你还是能闻到当年落笔时墨汁的气息。
容渊白站在他前面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没有灯,但他整个人在黑暗中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光——不是油灯那种橘黄色的光,是一种银白色的、冷冷的、像月光一样的光。那光很淡,淡到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沈渡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的目光在容渊白的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他没有问。
容渊白身上有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他的本事、他的话少、他的眼神、他偶尔流露出的那种不属于普通人的沉静和从容——沈渡都知道,但他选择不问。不是因为不关心,是因为他觉得,如果一个人不想说,你问了也没用。等他想说的时候,他自然会说的。
这是他跟容渊白相处半个月后得出的结论。
沈渡提着油灯,在井底慢慢地走了一圈。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丈量什么。他的目光在井壁上扫来扫去,偶尔停下来,凑近了看,伸手摸一摸,然后又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他停下了。
他面前的井壁上,嵌着一样东西。
半枚玉佩。
碧绿色的,已经碎了,只剩下一半,嵌在石缝里,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微光照着,泛着幽幽的、冷绿色的光。玉佩上刻着一个字,笔画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了,但凑近了看,还是能辨认出来——
渡。
沈渡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他的手不自觉地抬了起来,指尖伸向那半枚玉佩。
“等等。”容渊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渡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这个东西……可能不太对。”容渊白说。
沈渡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还锁在那半枚玉佩上。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他无法解释的、从骨头里涌出来的熟悉感。
他认识这块玉。
不是“好像在哪里见过”的那种认识,是更深层的、更本能的、像身体记住了一个动作、一种温度、一种声音——他认识这块玉,像认识自己的手、自己的脸、自己的名字。
“这是我的。”沈渡说。
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容渊白没有说话。
沈渡的指尖终于碰到了那半枚玉佩。
冰凉的。
但那种凉不是让他缩手的那种凉,是一种让他安心的凉,像久别重逢的故人握住了他的手,说——你终于来了。
然后,光来了。
从玉佩里涌出来的光,不是油灯的光,不是容渊白身上的光,是一种更亮的、更温暖的、金色的光。那光顺着沈渡的指尖爬上他的手掌,顺着手掌爬上手腕,顺着手腕爬上手臂,然后涌进了他的身体。
他看到了。
一片云海。
金色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射下来,像一把把巨大的光剑插在云上。云海翻涌,白茫茫的一片,一直延伸到天边。
一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正在把一枚玉佩系在他的腰间。那双手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这枚玉佩刻着你的名字,渡儿,戴好了,别丢了。”
声音很低,很沉,像冬天的风,像冬天的雪,像冬天里最后一片落下的叶子。那声音里没有温度,但你能感觉到那层“没有温度”下面是滚烫的岩浆,只是被一层万年寒冰封住了,你看不到,但你感觉得到。
他想要看清那个人的脸。
他努力地、拼命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想要看清那张脸。
但那张脸是模糊的。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是“时间”把它模糊了。像一个在水底泡了太久的字,墨迹晕开了,笔画散掉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只能看到一袭白衣,一头长发,和一双——在他低下头系玉佩的时候,无意中露出的、被碎发遮住了一半的、冰冷的、灰色的眼睛。
画面断了。
不是慢慢淡出的,是像被人猛地关上了一扇门,“啪”的一声,什么都看不见了。
沈渡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跪在井底,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袍湿了一片,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他的眼眶是红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眼眶红。
那些画面里没有什么悲伤的内容,只是一双手,一个声音,一双眼睛。但他就是觉得——他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拧,不疼,但酸胀得厉害。
容渊白蹲在他面前。
他没有碰沈渡,只是蹲在那里,跟他平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蜷着,指节泛白。
沈渡抬起头,看着容渊白的脸。
容渊白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但他的眼神——沈渡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平时那种深不见底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眼神,是一种更亮的、更沉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又在拼命压着不让它烧出来的眼神。
沈渡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容公子,你认识我吗?”
容渊白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那一下的幅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沈渡看出来了——因为他的目光正好落在容渊白的手上。
他不知道容渊白为什么会有这个反应,但他知道,这个反应不是“不认识”的人该有的。
沉默持续了大概两个呼吸的时间。
“不认识。”容渊白说。
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模一样。
沈渡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一些东西是容渊白没有见过的——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没心没肺的笑,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温暖的、让人安心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一点点“我知道了什么但我不说”的笑。
“哦,”沈渡说,“不认识就不认识吧。”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掉在地上的油灯捡起来——油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井底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吧,”他说,“再看看别的地方。”
容渊白站起来,站在他身后。
沈渡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容公子。”
“嗯。”
“你的手在抖。”
容渊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他把手收进了袖子里。
“没事。”他说。
沈渡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油灯的光在他前面一跳一跳的,像一个引路的萤火虫。
容渊白跟在他后面,手指在袖子里慢慢地握紧,又慢慢地松开,握紧,又松开。
他在想一件事。
沈渡刚才问他的那个问题——“你认识我吗?”
他回答了“不认识”。
但沈渡笑了。
那个笑容的意思是:我不信。
沈渡不信。
容渊白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