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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夜宅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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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夜宅
一
周家的管家来的时候,沈渡正在后院晒草药。
竹匾里铺着一层新采的金银花,黄白相间,水汽还没散尽,在午后的阳光下蒸出一股清苦的香气。沈渡蹲在竹匾旁边,把那些粘在一起的花朵一朵一朵地拨开,动作很慢,很耐心,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其实不重要。
金银花粘在一起也不影响药效,他就是觉得——既然晒了,就晒好一点。
“沈大夫!沈大夫在吗?”
前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一个中年男人气喘吁吁的声音。
沈渡把手上的花拨完最后两朵,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慢悠悠地绕到前面去。
来人穿着一身绸缎衣裳,头上戴着方巾,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管事。他弯着腰站在诊堂门口,额头上全是汗,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怕。
“您就是沈大夫?”管事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大概是没想到传说中的沈大夫这么年轻。
“我是。”沈渡笑了笑,拉过椅子坐下,“您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是我家老爷。”管事的咽了口唾沫,“沈大夫,我家老爷姓周,就是镇外青石桥那个周家,您知道吧?”
沈渡想了想,点了点头。
青石桥周家,青川镇数得着的富户,做布匹生意的,镇上半个布庄都是他家的。这些沈渡不关心,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周老爷怎么了?”
管事的脸色变了变,声音压低了:“不是周老爷病了,是……是周家老宅闹鬼。”
沈渡眨了眨眼。
“闹了快一个月了,”管事的说,“每天晚上都有哭声,东西自己会动,前几日有个丫鬟半夜起来,看见井边站着一个白衣服的女人,当场就吓晕了。我们老爷请了三个神婆来做法,都不管用,一个做完了自己先跑了,一个做了一半就说‘这个接不了’,还有一个做完了之后回去就病倒了,到现在还没起来。”
他说着说着,声音都开始发颤了。
“沈大夫,我们知道您不光会看病,也会看这些。您能不能……去给我们瞧瞧?我们老爷说了,价钱好商量。”
沈渡听完,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看窗外。天还亮着,日头正好,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落在青砖地上,安安静静的。
其实他不太想去。
不是说怕——他对“鬼”这种东西没有什么恐惧感,就像人对风对雨对太阳没有什么恐惧感一样,它们就是存在的东西,遇到了就处理,处理不了就想办法。
他不想去,是因为他觉得麻烦。
有钱人家的宅子,院子大、房间多、弯弯绕绕的,光是走一圈就要大半个时辰。而且这种人家的事情往往没有那么简单——不是说鬼多厉害,是说人太复杂。你来驱鬼,他们不一定全跟你说实话,藏着掖着的,最后你处理完了,过两天又闹,折腾来折腾去,耽误他在家晒草药。
但转念一想,那个丫鬟被吓晕了,三个神婆都搞不定,万一真是厉鬼,出了人命就不好了。
“行吧。”沈渡站起来,“我去看看。价钱的事,看完再说。”
管事的如释重负,连声道谢,又说已经准备了马车,就在街口等着。
沈渡让他先出去等着,自己回后院收拾东西。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袱,摊在桌上,一样一样往里放:裁好的黄纸,一整包朱砂粉,三根新笔,一小瓶雄黄酒,几根红绳,一把用铜钱串成的小剑——那是他从老郎中的遗物里翻出来的,也不知道原来的主人是从哪儿弄来的,铜钱上的锈迹斑斑驳驳,但沈渡试过,这东西确实有用。
他还放了一小包干粮。万一折腾到半夜,总不能饿着肚子。
收拾完,他把包袱斜挎在身上,又把那把铜钱剑别在腰间。
临出门的时候,他照了照镜子——其实也没有镜子,就是门口那口水缸,水面上映出一个人影。白布袍子,袖口挽着,头发随便扎了个髻,有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他对着水缸里的人笑了一下。
“走了。”他对自己说。
然后推门出去,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串。
二
马车从青川镇出来,沿着官道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拐进一条土路,两边是成片的稻田,稻子快熟了,沉甸甸的穗子垂着头,风吹过去沙沙地响。
沈渡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
稻香混着泥土的味道,温温热热的,让人觉得踏实。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想事情。
他在想那三个神婆。一个做了就跑了,一个做了一半不敢做了,一个做完回去就病倒了——这不太对劲。普通的亡魂,神婆们多少都有办法,不至于接二连三地栽跟头。除非那个东西,不是普通的亡魂。
他又想了想自己遇到过的那几次“事情”。
都是些小打小闹的,舍不得走的老人家,迷了路的过路魂,偶尔有个把脾气大的,说几句也能说通。他从来没有遇到过真正厉害的东西,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应付。
但人都已经答应了,总不能半路折回去。
“到时候看情况吧,”他对自己说,“不行就跑。反正跑得快。”
他想了一下跑不跑得掉的问题,觉得应该跑得掉。他腿脚挺利索的。
马车在一扇大木门前停了下来。
沈渡跳下车,抬头看了一眼。
周家老宅坐北朝南,灰砖青瓦,门楣上刻着“紫气东来”四个字,漆色已经有些斑驳了。门口的台阶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看来这宅子确实有一阵子没人住了。
管事的上前敲门,敲了三下,门从里面开了。
一个老头探出头来,看了管的一眼,又看了沈渡一眼,目光在他年轻的面孔上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把门开大了。
沈渡跟着管事的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到了正厅。
正厅里已经有人在等了。
周老爷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穿着一身酱色的绸袍,坐在太师椅上,脸色不太好。看见沈渡进来,他站起来迎了两步,脸上的表情在“感激”和“怀疑”之间来回切换了好几次。
“这位就是沈大夫?”周老爷的声音倒是客气的。
“是。”沈渡拱了拱手,笑了笑,“周老爷好。”
“好好好,”周老爷连忙还礼,“沈大夫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那个……您是先看看,还是先喝口茶?”
“先看看吧。”沈渡说,“带我去闹得最厉害的地方。”
周老爷犹豫了一下,正要开口,管家忽然从门外小跑着进来,凑到周老爷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周老爷的表情变了变,眉头皱起来,然后又松开了,好像有些意外,又有些不太情愿。
“又来了一个?”周老爷低声问。
管家点点头,又指了指门外。
沈渡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听见了门外传来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急不慢,很稳,不像普通人走路。沈渡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正厅门口。
逆光里,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没有花纹,没有配饰,黑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他身形修长,肩背挺得很直,走路的姿态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不是那种刻意端着的从容,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对什么事情都不太在意的从容。
他走进正厅,光线落在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很冷的脸。五官生得极好,眉骨高,鼻梁直,薄唇微抿,眉眼间带着一股淡淡的阴鸷气,像冬天里没有化尽的霜。但最让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你看着他的时候,会觉得他在看你,又觉得他不是在“看”你,而是在辨认你,在确认什么,在把眼前的你和另一个画面里的你重叠在一起。
沈渡看着那双眼睛,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紧张。
是那种——怎么说呢——你走在一条走了很多年的路上,闭着眼睛都知道前面是什么,忽然有一阵风吹过来,你闻到了一种味道,很熟悉,但你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不是那种“啊我知道了”的熟悉,是那种“我应该知道但我不知道”的熟悉,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东西,你知道后面有东西,但看不清楚。
他眨了眨眼,那个感觉就淡了。
那人走到正厅中间,微微颔首,算是跟周老爷打了招呼。然后他的目光转向沈渡,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
短到沈渡完全没有察觉。
但如果你站在那个人身边,你会看到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又被他硬生生拼了回去。
“这位是……”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平,像深水下的暗流,表面看不见动静,底下全是力量。
“哦,”周老爷连忙介绍,“这位是沈大夫,青川镇的,专门来帮我处理这宅子的事。”
然后又转向沈渡:“这位是容公子,路过咱们这儿的,听说我这儿闹……那什么,主动说愿意帮忙。容公子说他也懂一些。”
沈渡看向那个姓容的人,目光里带着好奇。
“同行?”他问。
容渊白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说出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量过的:“算是。”
沈渡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
“那太好了,”他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一个人来还有点发怵,有个人一起,胆子就大了。”
容渊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渡的笑,看着那双弯起来的眼睛,看着那张在逆光里白得几乎透明的脸。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他想起了上一次看到这个笑容。
那是在云海之上,剑锋之下,血泊之中。
那个人浑身是血,被四把兵器抵住要害,却还是笑着的。
一样的笑容。眉眼弯弯,唇角上扬,没心没肺,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容渊白把手慢慢收进了袖子里,手指握成了拳头,指甲抵着掌心,微微的刺痛让他保持住了脸上的平静。
“走吧。”他说,声音没有起伏,“天快黑了。”
三
周家老宅比沈渡想的还要大。
三进三出的院子,东西跨院,后头还有一个花园。但大半的房子都空着,门窗紧闭,家具上落了一层灰,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混着老木头和灰尘的气息,让人不太舒服。
沈渡跟周老爷说,让他和容公子自己先看一圈,不用陪着。
周老爷巴不得离这宅子远一点,连声说好好好,带着管家就退到了前院,说他们在前头等着,有事随时叫人。
沈渡也不在意,自己一个人开始在宅子里转。
他走得很慢,每进一个院子就停下来,看看方向,看看布局,偶尔蹲下来在地上摸一摸,或者仰头看看房梁。他的表情很认真,但认真里又带着一种散漫,像是在做一件他很熟悉、又不太当回事的事情。
容渊白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渡的背影。
那个背影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白布袍子,半旧不新,袖口挽到小臂,走起路来袍角轻轻晃荡。头发扎得不太整齐,总会有几缕碎发从髻里跑出来,落在后颈上。后颈那一片皮肤露在外面,白得发亮,在昏暗的老宅里像一小块会发光的玉。
容渊白看着那片后颈,目光沉了沉。
他把视线移开,移到了沈渡的手上。
那双手正在摸一根柱子的柱础,手指沿着石头的纹路慢慢地滑过去,指节分明,骨肉匀停,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那只手曾经抓过他的衣袖,曾经在他受伤的时候替他敷过药,曾经在最后一刻推开过他。
容渊白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沈渡已经走到了下一个院子,正在回头看有没有跟上来。
“容公子?”沈渡歪着头看他,“你在发呆?”
容渊白没有否认。他走过去,站在沈渡旁边,目光落在他刚才摸过的那根柱子上:“看出什么了?”
“这个宅子的布局不太对。”沈渡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比划,“正厅在东边,主卧在西边,厨房在北边,水井在南边。按理说,厨房不该在北边,北边属水,厨房属火,水火相冲。水井也不能在南边,南边属火,水克火,把宅子的阳气压下去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落了大半,院子里开始暗下来了,风吹过的时候带着一丝凉意。
“我不是很懂风水,”他老老实实地说,“这些都是我师父留下来的书里写的,我看过,记了一些。但这个宅子的毛病,可能不是风水的问题。风水不对,住着不舒服,但不至于闹成这样。”
容渊白看着他:“你觉得是什么?”
沈渡想了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觉得这里的东西,不是普通的亡魂。”
容渊白的目光微微一动。
“你怎么判断的?”他问。
“直觉。”沈渡说,然后又觉得自己这个回答太不靠谱了,赶紧补了一句,“也不全是直觉,就是……说不上来。我进来之后,感觉跟以前去过的那些地方不太一样。以前那些地方,就是觉得‘阴’,但不难受。这个地方,一进来就觉得胸口闷闷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压着。”
他说着,用手揉了揉胸口的位置。那只手按在白色的衣料上,隔着薄薄的布,能看出掌心贴着胸口的轮廓。
容渊白看到那个动作,目光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那个位置。
沈渡的旧伤,就在那个位置。
他曾经被顾长渊的剑贯穿的那个位置。
容渊白垂下眼,把那一瞬间的失控压了下去。
“也许是你多虑了。”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也许吧。”沈渡也不争辩,笑了笑,“反正来都来了,看看再说。”
他转过身,走向下一个院子。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容渊白一眼。
“对了,容公子,你是哪里人?做什么的?”
容渊白顿了一下。
他不能说真话,但也不想完全说谎。面对沈渡的时候,说谎变成了一件很难的事——不是因为良心上过不去,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在沈渡面前,不太想演。
“到处走。”他说,“做些……类似的营生。”
“驱鬼的?”沈渡的眼睛亮了一下。
容渊白想了想:“差不多。”
“那你比我专业,”沈渡笑得很真诚,“我就是半路出家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些。你要是有空,能不能教教我?”
容渊白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好。”他说。
沈渡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反而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当真。”
“我当真了。”容渊白说。
沈渡眨了眨眼,看着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黑衣人,觉得这个人好奇怪——明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说话的语气也平平淡淡的,但说出来的话,每一句都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那……谢谢你啊。”沈渡挠了挠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一点孩子气的腼腆,像是被人夸奖了不知道怎么回应,只能用笑来糊弄过去。
容渊白看着他挠头的样子,手指又蜷了一下。
他在心里说:你不用谢我。
你不知道我想教你什么。
我想教你的,是在我还来得及的时候,让你学会保护自己。
可是这些话,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四
天黑透了。
沈渡和容渊白回到了正厅。周老爷在前院让人备了一桌饭菜,说吃饱了再做事,沈渡没客气,坐下来吃了两碗饭,还喝了一碗汤。容渊白坐在他对面,吃得很慢,大部分时间在看沈渡吃。
沈渡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很慢,遇到好吃的会微微眯一下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吃到一半,他发现容渊白在看自己,嘴里还含着一口饭,含糊不清地问:“你怎么不吃?”
“不饿。”容渊白说。
“你中午吃了吗?”
“……没。”
沈渡停下筷子,皱了一下眉头,那个表情不像是对一个刚认识的人,倒像是——对某个认识很久的人,习惯性地操心。
“你不吃东西怎么行?”沈渡把一碗汤推到他面前,“先喝碗汤,暖暖胃。一会儿要做事的,万一那东西厉害,你饿着肚子哪有力气?”
容渊白看着那碗汤。
汤是鸡汤,上面漂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拿起汤碗,慢慢喝了一口。
是咸的。
他在仙界活了那么多年,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人间的食物了。咸味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股姜的辛辣和鸡肉的鲜甜,温温热热地流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不是汤有多好喝。
是这碗汤,是沈渡推过来的。
他把一整碗都喝完了。
沈渡看着空碗,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给他盛了一碗。
“多喝点,”沈渡说,“你太瘦了。”
容渊白看着他。
太瘦了。
这三个字,沈渡以前也说过。
那是在碧落宫的药庐里,沈渡给他包扎伤口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腰腹,皱着眉头说:“你太瘦了,是不是都不吃饭的?”
那时候他没有回答。
现在他也没有回答。
他端起第二碗汤,慢慢喝完。
五
子时。
周家老宅里一片漆黑,只有东跨院的一间厢房里亮着灯。
沈渡和容渊白坐在厢房里,等着。
这是周老爷说的,“闹得最厉害”的地方。丫鬟就是在隔壁那间屋子里被吓晕的,家具半夜自己移动的也是在隔壁,但据周老爷说,哭声是从这间厢房的方向传出来的。
沈渡在厢房的四个角各贴了一张符,又在门口和窗户上各贴了一张。符纸是他下午在马车里写的,写的时候容渊白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运笔。
容渊白注意到,沈渡写符的笔法和从前一模一样——笔锋的走向、转折的力度、收笔时的那个小小的顿挫,没有任何变化。就像一个人的字迹不会因为失忆就改变,沈渡画符的方式,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你这符的纹路,跟别人不太一样。”容渊白说。
沈渡正在贴最后一张符,闻言转过头来:“是吗?哪里不一样?”
“别人的符,讲究的是‘形’。你这个,更重‘意’。”容渊白走到一张符前,看了一会儿,“纹路很简洁,但每一笔都有用,没有多余的东西。”
沈渡歪着头想了想:“可能是我懒吧,能少画一笔是一笔。”
容渊白没有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他知道不是懒。
沈渡画符的方式,是天璇宗的古法。顾长渊教他的。顾长渊那个人,修无情道,什么东西都要“至简至纯”,画符也是一样,不追求花哨的纹路,只要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那些东西,失忆也抹不掉。
“容公子,”沈渡忽然叫他,“你有没有觉得……这屋子里的温度,比刚才低了一点?”
容渊白当然感觉到了。
他不仅感觉到了温度的变化,还感觉到了另一种东西——怨气。很浓的怨气,从地底下渗出来,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漫上来,像水从裂缝里往外涌。
这个东西,不是普通的亡魂。
是厉鬼。
而且不是一两天形成的,至少积攒了十年以上的怨气,才有可能到这种程度。普通的符咒,对它不会有什么作用。普通的人,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他看了一眼沈渡。
沈渡站在屋子中间,手里握着那把铜钱剑,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是——认真。他微皱着眉,嘴唇微微抿着,目光在屋子里缓缓地扫视,像在找什么东西。
他的手上有一点细微的颤抖,但不是很明显。不是害怕的颤抖,是那种——身体本能地感知到了危险,但大脑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所以手先替他紧张了。
容渊白看着那只微微颤抖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沈渡的侧后方。
这个位置,不管什么东西从哪个方向来,他都能第一时间挡在沈渡前面。
“来了。”沈渡忽然说。
话音刚落,厢房里的灯灭了。
不是风吹的。是有什么东西,把光吞掉了。
黑暗像水一样涌进来,浓稠的、粘腻的、带着一股腐臭的气息。空气变得很重,压在身上像一层湿透的棉被,让人喘不过气。
沈渡没有慌。
他从包袱里摸出一张符,夹在指尖,嘴唇翕动,念了一句什么。符纸自己着了,火苗在黑暗中跳了一下,照亮了一小片空间。
就在那亮起的瞬间,他看见了。
对面墙角,蹲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人”的形状。白色的衣裳,黑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整个人蜷缩在墙角里,像一个被丢掉的布偶。
火苗灭了。
黑暗中,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是哭声。
是笑声。
很轻的、细细的、像指甲划过玻璃的笑声。笑着笑着,变成了抽泣,抽泣着抽泣着,又变成了笑。循环往复,像一只坏了的八音盒,在同一个音符上卡住了,怎么也转不过去。
沈渡站在原地,安静地听着那个声音。
他没有发抖,没有后退,甚至没有握紧手中的铜钱剑。
他就是听着。
听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很难过。”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黑暗的老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笑声停了。
抽泣也停了。
整个宅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沈渡蹲了下来。
他蹲在黑暗里,朝着那个墙角的方向,慢慢地蹲下来。铜钱剑被他放在了脚边,符纸也被他收进了袖子里。他的双手空空的,摊开放在膝盖上,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跟人聊天。
“你很难过,对不对?”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更柔,“我听得出来。你笑的时候,像在哭。哭的时候,像在笑。你把两种声音混在一起了,因为你自己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想哭还是想笑。所以又哭又笑,反反复复的,很累吧。”
黑暗里没有人回答。
但沈渡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股压迫感,淡了一点。
不是消失了,是——那个东西在听。在认真地听。
“你可以跟我说,”沈渡说,“我是来帮你的。你说完了,我帮你解决。解决完了,你就可以走了。”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不是笑,也不是哭。
是一句话。
“你帮不了我。”
声音很轻,像一个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人,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刀子刻在石头上。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沈渡说,语气还是那种不急不慢的、带着一点笑意的调子,“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比较能听人说话。你说完了,说不定就舒服了。舒服了,就不想闹了。不闹了,你就可以去做你该做的事了。”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沈渡以为对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一个白影从墙角站了起来。
灯光没有亮,但沈渡“看见”了她——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用别的什么东西。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裙,头发很长,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是青紫色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漆漆的洞。
沈渡看着那张脸,没有后退。
他的目光落在那双空洞的眼眶上,表情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很深很深的悲悯。
好像他见过很多这样的人。
好像他在很久很久以前,就习惯了用这样的眼神看那些无处可去的、破碎的、不被理解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沈渡问。
那个女人张了张嘴。
“阿蘅。”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断断续续的。
“阿蘅,”沈渡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听。我叫沈渡。他是容公子。我们坐这儿,你说,我们听。”
六
阿蘅的故事,说起来并不复杂。
十年前,她是周家的丫鬟。长得好,性子也温顺,被周家的大少爷看上了。大少爷那时候已经娶了妻,妻子是隔壁镇一个富户的女儿,性格泼辣,善妒。大少爷瞒着妻子,把阿蘅收作了通房丫头。
后来妻子知道了。她没有找大少爷闹,而是趁着大少爷出门做生意的那几天,带人把阿蘅拖到了后院,毒打了一顿,然后推进了井里。
阿蘅死的时候,才十七岁。
她死的那天晚上,周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她说一句话。没有人去报官,没有人去收尸。她的尸骨就沉在井底,泡了整整十天,才被一个打水的仆人发现。
打捞上来之后,草草地埋在了后山,连块碑都没有。
她的冤屈,没有人在乎。
她的命,没有人在意。
沈渡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说“太可怜了”之类的话,也没有说“你安心去吧”之类的话。他就那么蹲在黑暗里,安静地听完了,安静地沉默着。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门口。
“我去找周老爷谈。”他说,声音很平,但语气里有一种容渊白从未见过的冷。
“你要谈什么?”容渊白问。
“让那个大少爷去官府自首。”沈渡说,“十年前害死的人,十年前的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容渊白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白衣的背影,站在黑暗的老宅门口,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肩头,把那一小块布料染成了银白色。他的肩膀不宽,身板也不厚实,站在那里的时候,甚至显得有些单薄。但他说出来的话,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容渊白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是他刚入玄冰阁不久,因为出身魔道,所有人都防着他、厌恶他、在背后议论他。只有沈渡,笑嘻嘻地端着一碗汤来敲他的门,说:“你饿不饿?我炖了点汤,你尝尝。”
他那时候没有喝那碗汤。
他以为那碗汤里有毒。
沈渡看着他把汤倒掉,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说:“你不喜欢喝汤啊?那我下次做别的。”
第二天,沈渡端着一碗粥来了。
第三天,是一碟点心。
第四天,是一壶茶。
他倒了四天的东西,沈渡送了四天的东西。第五天,他终于喝了一口。那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他抬头看沈渡,沈渡在笑。
就是现在这种笑。
好像全世界欠了他很多东西,但他一点都不在乎,他还是愿意对每一个人好。
容渊白把目光从那个背影上移开,看向蹲在墙角的阿蘅。
阿蘅也看着沈渡的背影。
她的脸上,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眼泪,她没有眼泪。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墨汁一样浓稠的东西。
“他会被雷劈的。”阿蘅忽然说。
容渊白看向她。
“他身上有旧伤,”阿蘅说,声音飘飘忽忽的,“很深很深的一道。从前面进去,从后面出来,把心脉都戳断了。那种伤,正常人是活不下来的。但是他活下来了。”
她歪着头,像在看什么东西,又像在想什么问题。
“他能活下来,是因为他身上有太多人的念了。有人一直在想着他,念着他,用很深的执念替他续着命。”
容渊白的手猛地攥紧了。
阿蘅转过头来,用那双空洞的眼眶对着他。
“那个人,是你们中的一个吧?”她说。
容渊白没有回答。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落在老宅的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
阿蘅看了那血迹一眼,没有再说话。
七
沈渡从前院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
“周老爷答应了。”他说,把纸递给容渊白看,“这是他写的字据,答应明天就带着大少爷去官府自首。如果反悔,这张字据就是证据。”
容渊白接过字据,看了一眼。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墨迹还有些湿,但印章是实的。
“他怎么答应的?”容渊白问。
“我跟他说,如果不答应,我就把你家老宅子改成义庄,天天有人来烧纸,到时候你家这宅子就变成整个青川镇最热闹的地方了。”沈渡笑了笑,“他脸色很难看,但还是答应了。”
容渊白看着他。
他当然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周老爷答应得这么痛快,未必是真心的,也许只是权宜之计。但这个字据在这里,总归是一个把柄,以后有的是办法让他兑现。
沈渡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往心里去的人,其实比谁都细心。
他把该留的后手,都留了。
“接下来,”沈渡蹲下来,重新面对着阿蘅,“我送你走。”
阿蘅看着他。
“你能送我到哪里去?”她问。
沈渡想了想,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一种咒,念完了,你就不在这里了。至于你会去哪里……我没去过,所以说不清楚。”
阿蘅沉默了一会儿。
“会比这里好吗?”
沈渡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但应该不会比这里差。”
阿蘅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几乎听不见,但你看见涟漪了。
“好。”她说。
沈渡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贴在阿蘅面前的地上。然后他盘腿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他开始念咒。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些音节古老而拗口,不像人间的语言,更像是某种更久远的、已经被遗忘的东西。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从他的喉咙里出来,在空旷的老宅里回荡,像风吹过山谷的回声。
念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因为他发现——他不是在“念”这段咒文。
他是在“记起”这段咒文。
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在他念出来之前,就已经在他的舌头上了。不是他学会了它,是它本来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像一件被藏在柜子最深处的旧衣服,他打开柜门,它就出现在他眼前。
他以为自己是第一次穿它。
但衣服上,全是他的味道。
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念完了。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屋子里起了一阵风。
不是从外面吹进来的风,是从地底下升上来的、从墙壁里渗出来的、从每一个缝隙里挤出来的风。风里带着一股潮湿的、井水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栀子花的香味。
风停了。
阿蘅不见了。
地上那张符纸,自己着了,烧成了一小撮灰,被风卷起来,转了几个圈,落在了角落里。
沈渡睁开眼睛,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墙角,发了一会儿呆。
“走了?”他问,声音有一点哑。
“走了。”容渊白说。
沈渡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他的动作很自然,表情也很自然,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咒文——他在念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了一瞬间的画面。
一片云海。
一把剑。
血。
很多的血。
画面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来不及看清。就像你在黑暗里走得好好的,忽然有一道闪电划过去,亮了一下,然后就没了。你看见了什么,但你不知道你看见了什么。
“沈大夫。”
容渊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渡转过头。
容渊白站在门口,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半边脸照得发白,另一半隐没在黑暗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正常人的眼睛。
“你的手在抖。”他说。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他笑了笑,把手揣进袖子里:“没事,可能是刚才念咒念太久了,手有点酸。”
容渊白看着他。
他知道不是手酸。
他知道沈渡在念咒的时候看到了什么。因为他看到沈渡念到一半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是困惑。像一个在迷雾中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远处的一点光,他拼命地想看清楚那是什么,但雾太浓了,光太远了,他看不清。
他多希望沈渡能看清。
他又害怕沈渡真的看清了。
“走吧。”容渊白说,“天快亮了。”
八
从周家老宅出来的时候,东边的天际已经泛白了。
灰蓝色的天空里,星星一颗一颗地灭下去,远处的山脊线上透出一线淡淡的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边点了一盏灯。空气里有露水的湿气,混着稻田的清香,还有早起的人家烟囱里冒出来的第一缕炊烟的味道。
沈渡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袍角在晨风里轻轻飘着。
他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活过来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刚从水里爬上岸的、劫后余生的轻快,“在那宅子里闷了一晚上,觉得整个人都发霉了。”
容渊白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没有接话。
沈渡也不在意,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容公子,你真的不要报酬?”他问,“周老爷说要给钱的,你那份我可以帮你领。”
“不要。”容渊白说。
“那你想吃什么?我请你。”沈渡说,“我们镇上有一家面馆,汤底是用大骨头熬的,特别鲜。我每次做完事情都要去吃一碗,吃完就觉得什么烦心事都没有了。”
容渊白看着他。
沈渡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鲜活的,生动的,像一个普通人家的年轻人,跟刚认识的朋友聊着最普通的话题。你完全看不出他刚刚在一个闹鬼的老宅子里待了一整夜,也完全看不出他的脑子里有一道闪电劈开过、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蠢蠢欲动。
他把所有的不对劲,都藏在了笑容底下。
容渊白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
“好。”他说。
“好什么?是不要报酬,还是吃面?”沈渡歪着头问。
“吃面。”
沈渡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是得到了一个很满意的答案。
“那行,到了镇上我请你。管饱。”
他们继续往前走。
晨光越来越亮,从山脊线上漫过来,铺在田野上,铺在土路上,铺在两个人的身上。沈渡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前面,像一个黑色的、瘦长的路标,指着一个容渊白不知道的方向。
容渊白踩着他的影子走。
一步一步地,踩着。
不敢踩得太重,怕碎了。
也不敢离得太远,怕丢了。
他在心里说:沈渡,我找到你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跑了。
可是沈渡听不见。
沈渡正走在前面,想着等会儿要吃的那碗面,想着面里要加一个荷包蛋——不,加两个。忙了一晚上,犒劳一下自己,不过分吧?
他想到荷包蛋,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晨风把他的碎发吹到脸上,痒痒的,他伸手拨了一下,手指从白皙的脸颊上滑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走得很轻快。
像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九
回到青川镇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街上的早点摊子都开了,热气腾腾的包子、油条、豆浆、馄饨,香味混在一起,整条街都是暖烘烘的。沈渡带着容渊白穿过人群,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面馆门口停了下来。
面馆不大,只有四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块油腻腻的菜单,上面用粉笔写着:阳春面、大排面、雪菜肉丝面、荷包蛋。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系着一条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看见沈渡进来,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沈大夫来啦!老规矩?”
“老规矩,”沈渡笑着应了一声,转头看容渊白,“你要什么面?”
容渊白看着那块油腻腻的菜单,沉默了两秒。
“和你一样。”他说。
“两碗大排面,加两个荷包蛋!”沈渡冲老板喊了一嗓子。
他们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油光,边缘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缺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些斑驳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
沈渡坐下来之后,整个人都松下来了。他把包袱放在脚边,铜钱剑搁在桌上,然后趴在桌子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闭着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累死了。”他闷闷地说,声音被桌面压得有点变形。
容渊白看着他趴在桌上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什么。
以前在仙界的时候,沈渡也经常这样。在药庐里忙了一整天,他就会趴在桌子上,脸贴着桌面,闭着眼睛说“累死了累死了”,然后过不了三秒,他就会忽然跳起来说“但是今天我学到了一个新方子”或者“我今天发现了一味特别有意思的药”,然后又开始眉飞色舞地说起来。
他从来不会真的停下来。
他永远在动,在笑,在说,在做。
就好像他怕一停下来,就会有什么东西追上他。
容渊白伸出手,想要碰一下沈渡垂在桌沿的发梢。
指尖快要碰到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想要触碰蝴蝶翅膀的手,不敢落下去,怕一碰,蝴蝶就飞了。
他慢慢地把手收了回来。
“面来啦!”老板端着两碗面走过来,碗是大海碗,面堆得冒尖,上面卧着一块油亮亮的大排,两个金黄色的荷包蛋,还有一把碧绿的葱花,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沈渡一下子从桌上弹了起来,眼睛亮了。
那种亮,是真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东西的亮,像小孩子看到了自己喜欢的糖果。
“好香。”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荷包蛋,咬了一口。
蛋黄是溏心的,黄澄澄的汁水从缺口里流出来,沾在他的嘴角上。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很认真。
容渊白看着他吃。
他没有动筷子。
他发现自己更想看沈渡吃。
“你怎么不吃?”沈渡嘴里含着面,含混不清地问。
“在看。”容渊白说。
“看什么?”
“看你。”
沈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脸上的表情又高兴又莫名其妙。
“看我干什么?看面啊,面好吃。”他用筷子指了指容渊白的碗,“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容渊白拿起了筷子。
他夹了一根面,放进嘴里。
面条很普通,就是普通的碱水面,口感偏硬,汤底是大骨头熬的,有点咸,大排炸得稍微老了一点,荷包蛋倒是煎得不错,蛋白的边缘是焦脆的。
但他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的一碗面。
不是因为面好吃。
是因为这碗面,是和沈渡一起吃的。
他低头吃面,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
沈渡已经吃完大半碗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碗里的面几乎没怎么动,皱了皱眉头。
“容公子,”沈渡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容渊白的筷子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他说。
“因为你吃饭吃得很不开心。”沈渡说,“我见过不开心的人吃饭的样子,就是你这个样子。筷子拿在手里,面夹起来了,放进嘴里,嚼,咽下去。每一个动作都对,但就是不对。好像你不是在吃饭,你是在完成一个叫‘吃饭’的任务。”
容渊白看着沈渡。
他看着沈渡皱着的眉头,看着那双认真看着他的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操心而微微嘟起的嘴。
“我没有不开心。”他说。
“你骗人。”沈渡很笃定地说。
容渊白没有说话。
沈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刚才那种没心没肺的笑,是一种很温和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好吧,你不说就算了。”沈渡重新拿起筷子,“不过你要是哪天想说,可以来找我说。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比较能听人说话。”
容渊白握紧了筷子。
这句话,他今晚说过两次了。
一次是对阿蘅说的。
一次是对他说的。
对一只厉鬼,和对一个刚认识的人,他说的是一样的的话。
容渊白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低下头,把剩下的面吃完了。
十
吃完面出来,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青川镇的主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个小孩从沈渡身边跑过去,差点撞到他,他伸手扶了一下小孩的肩膀,笑着说“慢点跑”,小孩头也不回地跑了,连谢谢都没说。
他也不在意,把手揣进袖子里,慢悠悠地往渡生堂走。
走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走得太快了,那个人没跟上。
他停下来,回头。
容渊白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正看着他。
“你怎么走那么慢?”沈渡问。
“在看你。”容渊白说。
沈渡又笑了。这次的笑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泛红——那片薄薄的皮肤在晨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像一片被露水打湿的花瓣。
“你怎么老看我?”沈渡挠了挠头,“我脸上有东西?”
容渊白看着他挠头的样子,看着他泛红的耳朵尖,看着他脸上那个有点窘迫又有点高兴的笑容。
他在心里回答:因为你好看。
不是脸好看。
是你活着的样子,好看。
“没有。”他说,然后迈步跟了上来。
两个人并肩走在青川镇的晨光里。
沈渡走在左边,容渊白走在右边。他们的影子落在地上,一高一矮,一左一右,靠得很近,但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两个人各自走各自的。
沈渡在路上买了两个包子,给容渊白一个,自己一个。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汁水会流出来。沈渡一边走一边吃,汁水从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白布袖口上沾了一小块油渍。
他低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回去又得洗了。”
容渊白没有说话。
他拿着那个包子,没有吃。他在看沈渡袖口上的那块油渍。
他想记住这个画面。
沈渡,阳光,包子,袖口上的油渍,晨光里的青石板街,风铃的声音,陈婶在街对面晾被子的背影。
这些寻常的、普通的、不值一提的东西。
这些他还活着、还在笑、还在吃包子的证据。
“到了。”沈渡停下脚步。
渡生堂的门还半开着,风铃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响声。门口的匾额上,“渡生堂”三个字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
沈渡转过身来,面对容渊白。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本来就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连颧骨下方那一片细微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热烈的、灼人的光,是那种温和的、宁静的、像深秋午后的阳光一样的光。
“容公子,”他说,“你要是不急着走的话,就在镇上住几天吧。后院有间空房,之前有个朋友住过,收拾收拾就能住。镇上客栈太贵了,你省着点花钱。”
容渊白看着他。
他想说:我不是来省钱的。
他想说:我是来找你的。
他想说:我已经找了你三年,找遍了人间的每一个角落,终于在这里找到了你。我不会走,我不会再离开你。不管你还记不记得我,不管你还会不会对我笑,不管你还会不会给我煮汤——
我会留在这里。
留到你想起我的那一天。
留到你永远想不起来的那一天。
留到时间的尽头。
但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
沈渡笑了。
那个笑容,和他在老宅里蹲着跟阿蘅说话时的一样温柔,和他在面馆里吃荷包蛋时的一样开心,和他在晨光里走回来的路上时的一样轻快。
“进来吧,”沈渡推开门,回头看他,“容公子。”
风铃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容渊白跨过门槛,走进了渡生堂。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沈渡走在前面,白布袍子的下摆在地面上轻轻拖过;容渊白跟在后面,黑色长袍的影子覆盖在沈渡的影子上面,像一片乌云遮住了一片光。
他走得很慢。
因为他在想一件事。
他想的是——刚才沈渡说的那句话里,有一个词。
“之前有个朋友住过”。
之前。
他说的是“之前”。
沈渡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仙界,不记得征讨,不记得坠落。但他记得“之前”。他记得这个铺子里的那间空房,曾经有人住过。
那个人是谁?
容渊白不知道。
但他会知道的。
他会知道沈渡在人间这三年的每一个细节——他吃过什么,喝过什么,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笑过多少次,有没有哭过。
他会知道所有的答案。
在那之前,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留在这里。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