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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青川镇 青川 ...

  •   青川镇不大。

      从南到北只有一条主街,街面铺着青石板,被几百年的脚步和雨水磨得光滑发亮。两旁是老旧的木楼,檐角挂着褪色的灯笼,风一吹就晃晃悠悠地响。

      清晨的时候,雾气从镇外的青川河面上漫过来,把整条街都罩在一层白茫茫的水汽里,行人的脚步声、咳嗽声、早点摊子的叫卖声,都像是隔了一层纱。

      就是在这样的雾气里,沈渡每天卯时准时醒来。他没有用闹钟的习惯——事实上,这世9上也没有闹钟这种东西。他的身体里好像有一只走得很准的钟,不管前一天多晚睡,第二天卯时必定睁开眼睛。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不是起床。是发呆。沈渡躺在枕头上,盯着头顶那根横梁看。横梁上有三道裂纹,他数过很多遍了,知道中间那道最长,左边那道最浅,右边那道弯弯的,像一条扭曲的蛇。

      他的目光从裂纹上慢慢地滑过去,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想。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状态。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上,但你要他说出到底是什么,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觉得空。

      不是难过,不是痛苦,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空。像一个人站在很大的旷野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天很高,地很广,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但没有一个方向是属于他的。

      这种状态通常不会持续太久。片刻之后,他会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把枕头拍松,然后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

      清晨的风裹着河水的湿气和草药的苦香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那点空荡荡的感觉就像雾一样散了。他习惯性地对着窗外笑了——没有人看见这个笑,他甚至不是对着任何人笑的,就是笑了。好像是身体的一种本能,一种肌肉记忆,一种无法解释的、必须要把嘴角弯起来的冲动。

      “今天天气不错。”他对自己说。声音不大,在清晨安静的房间里听起来有一种特别的质感——干净的、温润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像一把被很多人摸过的旧铜锁,虽然旧了,但打开的时候还是清脆的。

      然后他开始洗漱,开始穿衣,开始新的一天。渡生堂在青川镇的主街上,坐北朝南,两进的院子。门面不大,但很好认。

      门口挂着一块老榆木的匾额,“渡生堂”三个字是沈渡自己写的——或者说,是他“照着记忆写的”。

      他其实不记得自己学过书法,但提笔的时候,手腕会自然而然地转动,笔锋会自然而然地落在该落的位置,写出来的字横平竖直,骨肉停匀,连镇上私塾的先生都夸过,说这笔字“有大家风范”。沈渡听了就笑,说:“大概上辈子练过。”他不知道这句话有多接近真相。

      匾额下方挂着一串风铃,不是普通的风铃,是沈渡自己做的——用黄铜的铃铛、朱砂染红的丝线,还有几片他从山上采回来的、晒干后涂了桐油的槐树叶。

      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里带着一点闷闷的回响,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镇上的人都说,听到这个声音就知道沈大夫开门了。

      推开木门,左边是诊堂,右边是药柜。诊堂里摆着一张老榆木的桌子,桌面被磨得油亮,边角有几道刀刻的痕迹——是前些年镇上木匠赵老二的儿子调皮,趁沈渡不注意用小刀划的。沈渡没有生气,也没有找人修补,只是拿砂纸把毛刺打磨平整了,笑着说:“这叫岁月的痕迹。”

      桌子上常年摆着几样东西:一方砚台,几支毛笔,一沓裁好的黄纸,一只白瓷的小碟子,碟子里永远盛着半碟朱砂粉。

      沈渡给人开药方就用毛笔,写符也用毛笔,同一支笔,同一个砚台,同一个动作——蘸墨,落笔,行云流水。

      有时候病人看着奇怪:“沈大夫,您这开药方和画符用的是同一支笔?”沈渡头也不抬:“笔不分贵贱,能写字就行。”“那您这朱砂和墨也不分?”沈渡抬起头笑了一下:“分啊,墨是给人吃的,朱砂是给鬼吃的。你要吃朱砂也可以,我没意见。”

      病人就笑了,笑着笑着就把那点害怕忘了。药柜是靠墙立着的一整面老木柜,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几百个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标签上是沈渡手写的药名——当归、黄芪、白术、茯苓、甘草、陈皮……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抽屉里装着各种各样的草药,有些是从镇外的药商那里买的,但大部分是沈渡自己上山采的。他喜欢采药。每隔三五天,他就会背着一个竹篓,提着一把小锄头,一个人往青川镇后面的翠屏山上走。山路不好走,有些地方连路都没有,要拨开灌木丛才能过去。沈渡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看到认识的草药就蹲下来挖,看到不认识的就停下来观察半天,有时候还会把叶子放在嘴里嚼一嚼,尝尝味道。他曾经嚼过一种不认识的草,结果舌头麻了整整一天。第二天他又去了,换了一种嚼。

      镇上的人听说这件事后,都说他胆子大。

      沈渡说:“不尝尝怎么知道它有什么用?书上写的和实际的不一定一样。”

      “那您不怕中毒?”

      沈渡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怕,但是我可以用自己试出来的药救自己。万一死了,那说明这药确实厉害,也算是为后人做贡献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在笑,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没有人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年轻的郎中是真的很认真地在对待他的每一味药。

      沈渡在这个镇子上住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醒来”的那一天——或者说,他“有记忆”的那一天,是在大约三年前的一个秋天。在那之前的事情,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是那种“想不起来但是隐约有印象”的不记得,而是彻底的、干净的、像被人用刀从中间切断了一样的空白。

      没有名字,没有来历,没有家人,没有过去。

      他就那样出现在青川镇外的一条土路上,浑身是血,衣衫破烂,奄奄一息。是镇上的一个老猎户发现了他。老猎户姓陈,大家都叫他陈伯。那天陈伯从山上打猎回来,远远看见土路上躺着一团东西,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个人。

      那人浑身是血,脸被血糊住了看不清楚,但露出来的那一点点皮肤白得吓人,像冬天河面上的第一层薄冰,透明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

      陈伯蹲下来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气若游丝,像一根马上就要断掉的蛛丝。“哎,你还活着不?”陈伯拍了拍他的脸。

      没有反应。

      陈伯想了想,把人扛上了肩。那人轻得不像话,像一捆干柴,陈伯活了六十多年,扛过獐子扛过鹿,没扛过这么轻的活人。

      把人扛回镇上后,陈伯叫了几个邻居来帮忙。大家手忙脚乱地把人抬到镇东头的一间空屋子里——那屋子原本是个老郎中的,老郎中两年前死了,屋子就空了下来,也没人住。他们把那人放在床上,烧了热水,把他脸上的血擦干净。擦干净之后,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五官算不上多么惊艳,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睛——眉骨不高不低,鼻梁不粗不细,嘴唇的颜色很淡,淡得像春天里刚开的第一朵杏花。

      最让人注意的是他的皮肤,白得不像话,不是那种不健康的白,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像上好的宣纸一样的白,透着微微的暖意,像是里面有光。

      “这娃儿长得好。”陈婶第一个开口,“就是太白了,像个瓷人儿。”

      “还活着就不错了,”陈伯说,“这么白,我还以为是个死人。”

      他们给那人喂了糖水,擦了身上的伤口。那人身上有很多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有些已经结了疤,有些还在往外渗血。最严重的是胸口,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贯穿的——从前面进去,从后面出来,干干净净的一个洞。

      但奇怪的是,那个洞已经在愈合了,新长出来的肉是粉红色的,嫩得发亮。陈伯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很多伤口,没见过这种愈合法。

      “这个人不简单。”他闷声说了一句。

      没有人在意他说了什么。那人昏迷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他醒了。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问“我是谁”,不是问“我在哪”,而是——笑。

      他睁开眼睛,看见头顶破旧的房梁,看见墙角结的蛛网,看见围在床边的一圈陌生人的脸。

      他的眼神涣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聚拢,聚焦在最前面那张脸上——那是陈婶的脸,六十多岁,满脸皱纹,笑起来牙齿缺了一颗。他看着陈婶,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那个笑很轻,很淡,像冬天早晨透过窗纸照进来的第一缕光,不太亮,但就是让人心里一暖。不是敷衍的笑,不是礼节性的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自然而然的、好像活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笑一笑的笑。
      陈婶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这孩
      子,”她说,“怎么还笑得出来?”那人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试了几次,最后用气声挤出几个字:“……谢……谢谢……”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但那两个字说得很清楚。

      “谢什么谢,你差点就死了!”陈婶抹了一把眼泪,“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我们好给你家里人捎个信。”

      那人眨了眨眼睛。然后眨了眨眼睛。再眨了眨眼睛。他的表情从感激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一种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慌乱——像一枚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涟漪慢慢地荡开,一圈,两圈,然后消失了。

      “我……”他说,“我不记得了。”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浑身是血地躺在一条土路上。不记得这世上有没有人在等他回去。什么都不记得。像一张被人用刀刮得干干净净的纸,一个字都没有留下。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陈伯皱着眉想了很久,最后说:“既然什么都不记得了,那就先住下。屋子是现成的,你先养伤,养好了再说。名字嘛……”他想了想,“你是在渡口那条路上被捡到的,要不就叫‘渡’吧。”

      “渡?”“渡口,渡过,渡人渡己,都行。”

      沈渡后来想起这件事的时候,总觉得“渡”这个字像是冥冥之中早就刻在他骨头里的。

      陈伯不过是把它念出来了而已。至于姓什么,是后来他自己选的。他养伤期间,翻遍了老郎中留下的几本旧书,在一本医书的扉页上看到了一行小字——“沈氏家传”。他盯着那个“沈”字看了很久,觉得笔画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亲切感,就好像这个字他写过很多遍,熟悉到指尖都在微微发麻。

      “我姓沈。”他对陈婶说。

      陈婶正在给他换药,闻言抬起头:“你想起来了?

      “不是想起来的,”沈渡笑了笑,“就是觉得,我应该姓沈。”陈婶看着他笑起来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个孩子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但那种笃定的、安然的态度,比很多记得自己是谁的人都要稳当。

      “沈渡。”陈婶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听。”从那以后,他就叫沈渡了。

      沈渡在青川镇住下来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老郎中留下的那间屋子虽然空了两年,但收拾收拾还能住人。更重要的是,老郎中留下了满满一屋子的医书和药材——有的是买的,有的是自己上山采的,收拾得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地装在那些小抽屉里。沈渡不记得自己学过医,但打开医书的时候,那些字他都认识,那些方子他觉得熟悉,那些草药的药性、禁忌、配伍——它们像是本来就长在他脑子里的,只是被一层薄薄的雾罩住了,他伸手一拨,就露出来了。他没有多想,或者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想。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了。沈渡开始给人看病。一开始是免费的。他坐在诊堂里,有人来看病他就看,没人来他就看书,看医书,看药书,看老郎中留下的各种手札笔记。

      他不收钱,不收礼,有人硬塞给他两个鸡蛋他都要推半天,最后红着脸收下,第二天给人家送一包红枣去。

      “沈大夫,您这样怎么活啊?”有人问他。沈渡想了想,说:“我吃得不多。”

      “那也不是个事啊,您总得买药吧?”

      “药我自己上山采。”

      “那您总得吃饭吧?”

      沈渡又想了想,笑了:“陈婶隔三差五给我送饭,我饿不着。”来人说不出话了。

      但沈渡的医术是实打实的好。或者说,不是“好”——是“准”。他给人把脉的时候,手指搭在寸口上,闭着眼睛,安静得像一棵树。片刻之后睁开眼睛,说出来的话一针见血,不绕弯子,不吓唬人,说得明明白白。开方子也利索,从不故弄玄虚,从不堆砌药材,该用什么就用什么,能用三味药解决的问题绝不用四味。小镇上传得快,一传十十传百,沈渡的名气慢慢就起来了。

      先是街坊邻居有个头疼脑热的来找他,后来附近村子的人也来了,再后来连隔壁镇的人都赶着驴车来看病。

      有一个老婆婆,腿疼了二十年,被儿子从三十里外的村子拉过来,沈渡给扎了几针,开了几副药,半个月后老婆婆的儿子专门跑来道谢,说老太太能下地走路了。“沈大夫,您这是神仙手段啊!”沈渡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泛红——那只耳朵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薄薄的皮肤下毛细血管清晰可见,像一个做工精细的白瓷杯子被注入了滚烫的茶。

      “不是神仙手段,”他老老实实地说,“是那个婆婆的病本来就不重,只是之前没人给她对症下药。”

      那人不管,还是要夸。沈渡就只能笑,笑得眉眼弯弯,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他不知道,自己的“准”不是靠读书读出来的。

      那是千锤百炼的功底,是日复一日的积累,是在另一个世界用无数个日夜、无数次实践、无数次失败和成功换来的东西。

      这些东西不会因为记忆的消失而消失,它们刻在他的骨头里,长在他的血肉里,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只是觉得,给人看病这件事,让他心里很踏实。看到他开出的方子起了效果,看到他扎下的银针让人舒展了眉头,看到那些被病痛折磨的脸重新露出笑容——他就觉得,活着挺好的。五沈渡没有想到,自己除了看病,还能做“那种事”。

      第一次驱鬼,纯属意外。镇东头有个叫王老栓的铁匠,他老婆一连半个月,每天晚上都说看见有个人站在床尾。那人穿着白衣服,脸看不清楚,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不动。

      王老栓说老婆是癔症,老婆说不是癔症,两口子吵了半个月,最后闹到沈渡这儿来了。

      “沈大夫,您给我老婆开点安神的药吧,天天说见鬼,我都快被她吵疯了。”王老栓一脸无奈。沈渡看了王老婆一眼。

      王老婆脸色蜡黄,眼圈发黑,嘴唇发白,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精气神。他给她把了脉——脉象细弱,但不像是癔症。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涩滞感,像水流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家最近出过什么事没有?”沈渡问。

      王老婆想了想,说:“三个月前,我婆婆过世了。”

      “是在家里过世的?”

      “是,就在东边那间屋里。”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沉默,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沉默的时候,脑子里会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些东西——比如某种黄纸的叠法,某种朱砂的调配,某种口诀的念法。

      这些东西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没有声音,没有形状,就是突然之间他就“知道”了。

      “我今晚去你家看看。”沈渡说。

      王老栓愣了:“您还看这个?”

      沈渡笑了笑:“试试吧,不行你就当我在你家蹭了顿饭。”

      那天晚上,沈渡去了王老栓家。他在那间屋子里转了一圈,在窗台上放了一盏油灯,在门框上贴了一张黄纸符——那张符是他下午写的,写的时候手腕自然而然地转动,一笔一划流畅得像水在流。他站在屋子中间,念了几句口诀。

      口诀是什么他不太清楚,但声音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觉得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每一个音节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念完之后,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他说:“老人家,您的儿女过得很好,您放心去吧。”

      屋子里的温度忽然变了一下。不是冷,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变化,像什么东西轻轻地颤了颤,然后散了。

      王老婆第二天早上说,昨晚没看见那个人了。王老栓半信半疑,但王老婆的脸色确实好了很多,眼睛里的乌青也散了。他给沈渡送来一篮子鸡蛋,沈渡推辞不过,收下了,又给王老婆包了一副调理身体的药。

      “沈大夫,”王老栓走的时候忽然回头,“您到底是大夫还是道士啊?”

      沈渡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大概都是吧。”他说。

      这件事传出去之后,找沈渡“看”的人就多了起来。倒不是说青川镇闹鬼闹得厉害,而是这世上总有些事情——比如家里的老物件莫名其妙地移位了,比如晚上总能听到莫名其妙的脚步声,比如家里的牲畜无缘无故地死了——这些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找人请神婆吧太贵,找和尚道士吧太远,于是都来找沈渡了。

      沈渡也不推辞。他给人看,看完了给人画符,画完了给人念几句。他不收额外的钱,给诊费就行,有时候诊费都不收,只要对方请他吃碗面。

      他驱鬼的方式和传说中的不一样。不凶,不狠,不喊打喊杀,甚至不害怕。他站在那些阴气森森的屋子里,表情和给人看病的时候一模一样——安静的、专注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他对着那些看不见的东西说话,像在跟一个闹脾气的小孩说话,声音轻轻的,慢慢的,讲道理。

      “你已经不是这里的人了。”他会这样说,“你在这里待着,他们害怕,你也难受。不如去你该去的地方。”

      有时候说完了,事情就解决了。有时候说完了还没解决,他就换一种方式——画一张符,在屋子的四个角各烧一张,然后站在屋子中间,把那几句口诀再念一遍。他念口诀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莫名地有一种穿透力。

      有人站在屋子外面听过,说那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从很底很底的地下冒出来的,听着让人心里发酸,像想起了什么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青川镇的人慢慢形成了一个共识:沈渡这个人,虽然年轻,虽然来历不明,但确实是有些本事的。他的本事不在嘴上,不在排场上,在手上,在眼里,在那股谁也说不清楚的、让人一靠近就觉得安稳的气场上。

      沈渡喜欢青川镇。这是真的。他喜欢每天早上推开窗户看到的那条青石板街,喜欢街上早点铺子飘出来的葱油饼的香味,喜欢河边洗衣的妇人们叽叽喳喳的谈笑声,喜欢镇口那棵老槐树下下棋的老头们——他们下棋的时候总是吵架,吵完了第二天继续下,继续吵。

      他喜欢这些烟火气。因为这些烟火气让他觉得,自己是活着的。不是漂浮着的,不是悬在半空中的,是踏踏实实地踩在地上的。

      有饭吃,有水喝,有屋子住,有人来找他看病,有人谢谢他,有人给他送鸡蛋——这些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事情,构成了他全部的生活。他不觉得这种生活单调。

      相反,他觉得这种简单里有种说不出的安宁。没有必须要做的事情,没有必须要见的人,没有必须要记得的过去。

      每一天都是新的,每一天都只需要面对当下——今天的病人,今天的草药,今天的符,今天的饭菜。他曾经在某一天夜里,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看着头顶的月亮,很认真地问过自己一个问题:你想不想知道自己是谁?月亮没有回答他。

      他也没有回答自己。他只是把这个问题放在那里,像放一件暂时还用不上的东西,收好了,关上了门。

      想不想?也许想。也许不想。也许那些失去的记忆里藏着一些他想不起来会更好的事情。也许那些空白的地方是一道一道的伤口,用“不记得”这三个字糊上了。也许他的身体替他做了一个决定——把这些东西忘掉,然后活下去。

      沈渡打了个哈欠,站起来,回屋睡觉了。明天还要上山采药呢。

      渡生堂的生意越来越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沈渡有时候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上午开门,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大多是不远不近的乡邻,也有从更远的地方赶来的——坐了驴车,走了半天的山路,就为了让沈渡给看一看。

      沈渡一个一个地看,不急不躁。他把脉的时候手指安安静静地搭在寸口上,像一只停在花蕊上的蝴蝶,轻而稳。他开方子的时候毛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秋天的雨落在枯叶上,快而准。他偶尔会抬起头来,跟病人说几句话。

      “你这个咳嗽,是因为你晚上窗户没关好。”

      “你这个腰疼,是因为你搬东西的姿势不对。”

      “你这个睡不着,是因为你想得太多了——想那么多干什么呢?能吃吗?能喝吗?还不如多吃两碗饭。”

      病人就笑了,笑着笑着就觉得病好了一半。沈渡的药不贵。他从不漫天要价,能采到的药不收钱,能省的地方替病人省。

      有人劝他:“沈大夫,你这价格也太低了,别人家看个风寒都要五十文,你才收十文,你这样怎么养得活自己?”

      沈渡想了想,说:“我够花了。”

      “够花?你一月才挣多少?”

      “够花就行。”

      “那你不想攒点钱?”

      “攒钱干什么?”

      那人被问住了。沈渡就笑,笑得像一个没有烦恼的人——或者说,像一个把烦恼都藏在了笑容底下的人。他的笑容干净、明亮、不设防,像一个敞开了所有门窗的房间,阳光照进来,风穿过去,什么都可以进来,什么都可以出去。

      但如果你仔细看,你会发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偶尔会掠过一道光。那道光不是现在的光。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射出来的,从一个被遗忘的、尘封的、长满了蛛网和灰尘的地方。那道光很微弱,稍纵即逝,像闪电一样快,快到沈渡自己都捕捉不到。

      但那道光确实存在。在某个瞬间,当他抬头看向某个方向的时候,当风吹过屋檐下的风铃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的时候,当他在药柜前伸手去够最上面那层抽屉的时候——他的眼神会忽然变一下。

      不是害怕,不是悲伤,是那种你说不清楚的、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的感觉。像一根针,看不见摸不着,但就是扎在那里,不疼,但你知道它在。然后他眨一下眼睛,那道光就没了。

      笑容又回来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一天的青川镇,照旧是雾蒙蒙的清晨。沈渡照旧在卯时醒来,照旧盯着房梁发了片刻的呆,照旧对着窗户笑了一下,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他洗漱,穿衣,走到前面去开门。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河水的湿气、对面早点铺子的葱油饼的香味、还有他自己身上淡淡的草药味——今天的味道是甘草和薄荷,因为昨晚他整理药柜的时候沾上的。街上还没有什么人。

      一个老妇人提着一篮子菜从雾气里走出来,看见沈渡,笑着打招呼:“沈大夫早啊。”

      “陈婶早。”沈渡笑着应了一声。

      陈婶停下来,从篮子里摸出一个热乎乎的馒头递给他:“刚蒸的,趁热吃。”

      沈渡接过馒头,咬了一口,麦香在嘴里散开。他站在渡生堂的门口,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白布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皮肤。

      晨雾还没有散尽,从河面上慢慢地涌过来,在他身边打着旋,像一层薄薄的纱。他吃着馒头,看着雾气里的青石板街,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曾经也站在某个地方,也是这样看着雾,也是这样吃着什么东西。

      那个画面一闪而过,快得他来不及抓住。他眨了眨眼,笑了。

      算了,不想了。今天还有三个病人要看,还有一味药要上山去采,还有一户人家请他去做一场法事——听说那户人家的老宅子闹了整整一个月了,连请了三个神婆都没用,最后辗转找到了他。

      沈渡把馒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走进了渡生堂。

      木门在他身后半开着,风铃在晨风里叮叮当当。新的一天,开始了。(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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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兴趣写作,是我喜欢的题材,应该会写下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