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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寻来日 一九二一年 ...
一九二一年初冬,几个寒秋寒冬过,今年的天反而异常的暖和。
往日光阴如结局仓促的书,不等更多故事从眼前过,便被风吹到了最后一页,只有“全文完”三个字直愣愣的立在泛黄的纸张上。此刻又一次站在码头的何少瑜,只是静静的望着那人的背影 。
事情还得从一封信说起。二人的平静被埃里希漂洋过海的话语惊动。
在弗朗茨拆开信还没等看清内容的时候,就被这信的篇幅吓了一跳。埃里希是一个不喜欢写长信的人,他总说文人大多满嘴谎话,那种被写成情诗一样的问候信,他早就看够了。所以平日打开信纸可以看到的画面就只是飘在信头的短短几行问候,偶尔夹一张支票。可这次却整整写满了四张信纸,字迹潦草,有的地方被水渍浸花,飘出一个个荷叶圈,不知是雨水还是什么其他的。
后来何少瑜问起信中的内容,弗朗茨说科尔德那边战争爆发,所有在海外的科尔德籍男子都被征召回国。埃里希已经在回国路上了,父亲奥托病倒了。
“父亲年纪大了,身体一直不太好,”弗朗茨平静的说,边说边搓着右手,手腕此刻已经被他搓红出了血点子“平日里静养着还没什么问题,可这次哥哥说他是从楼梯上摔下来,断了腿,然后就开始反复发烧。”
“你要回去。”何少瑜说。这不是在问他,是在告诉他,甚至要求他。
闻言弗朗茨并没有马上回答。他仍然直挺地坐在药馆的那张杉木长椅上,头微微下垂,眼睛直直的盯着药堂地上的一角。
过了很久,他认命似的点了点头。
“得回去,”他说,长久不开口的嗓音变得哑哑的。
“父亲需要人照顾。而且,”他顿了顿,“征兵令下来了,不回去也会被遣返。”。
何少瑜的眼神轻柔落在眼前男人的身上,他慢慢的用双眸描摹着弗朗茨的轮廓。片刻后,起身走到药柜后面,如平日一样开始整理药材。一味一味地归置,黄芩入黄芩,黄连归黄连,黄柏寻黄柏。
此刻时光好似回到了你我初见那日,你眼里的阴郁还在吗?还是变成了别的什么呢?是愁还是悲?
“什么时候走?”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点声音。
“三天后,柏格港的第一班。”
何少瑜点了点头,他把最后一味药放进抽屉里,顺手推上木盒。
“那这三天,”他说,“你打算做些什么?”。
弗朗茨坐在那里,看着何少瑜站在药柜前的背影。窗外的梧桐叶子飘落,哗哗响。
“明天晚上,我来找你。”。
何少瑜没应声,脸上挂着平淡的笑。
第二天晚上,沪申初雪。
又是一年冬。
何少瑜站在药堂二楼的窗子前,眼前的雪花从灰黑色的空中落下。这一次的雪和几年前差不多,都是沪申少见的天气:并非雨夹雪,这种干燥的、大片大片穿过云层的雪花,落在青石板上也不会变成水渍,一层一层地堆起来,石板路、枯梧桐枝、屋檐上的青瓦又一次成了白色。
那年弗朗茨来找他,手里提着的奶油蛋糕也是白色的。他肩膀上落了薄薄一层雪,鼻尖冻得通红。那一次弗朗茨带来了一封信,写了很久的信,他说是用来练习中文的信。但那时候他并没有给何少瑜看,一句“现在还不到时候”。加一句“那就等到了时候再给我”。这一等,就是七百多个日夜。
门外传来踩在雪地上,沙沙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近。然后门被冒冒失失的推开了。
弗朗茨站在门口,仍然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肩膀上和头发上都落着雪。手中只紧紧攥着那封信。
今日下雪路不好走人也少,何少瑜就让钱美安先回她家去了。药馆里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隔了十几米对望着。煤气灯咝咝发响,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翻涌,得以让室内不那么安静。
弗朗茨伸手掏着大衣内侧的口袋,把里面的信封放在身侧的台子上后,怔怔的站了一会,然后又忽然回神脱掉了大衣,挂在身旁的衣架上。
“少瑜,你等一下,我去后面的水龙头洗个手,我现在手上都是灰,也不知道怎么弄的,我应该......”弗朗茨神色慌张,一边说着话一边快步往后堂走。
何少瑜低头,手中的信封不是上次弗朗茨递给他的那个。这是一个崭新的信封,封纸上的“何少瑜”三个字写的漂亮多了。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两张对折的信纸,更旧的那张纸面上有铅笔擦过的痕迹,有些地方被反复磨蹭,纸都擦薄了。弗朗茨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落笔也重,信纸的背面被压出了字的凸起。
“亲爱的少瑜:
我落笔写下这封信的时候,你正在我隔壁的席帘里给阿庄听诊。此刻夜已深,大家都沉沉睡去,只有时不时几声咳嗽飘在夜空里。
庙里这样安静反而让我不太自在,我总怕你会听到我手里铅笔划在纸上的沙沙声。庙里这样安静却又让我庆幸,我几乎能听清你嘴里下意识说出的低语“一、二、三、四”。
从前没觉得,现在看我的华国文一点也不好。许多话语我都不知道怎么用华文说出。但这封信我不能用科尔德语写,如果那样的话,你就还是你,我也还是我,好像你我从来没有过什么关联,只是大千世界里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一样。
在科尔德,两个人如果关系要好,便会互相叫Du。Sie是给陌生人的,Du是给最亲近的人的。我的老师说在华文里没有这个区别,“你”就是对所有人的称呼。如果可以的话,我其实很想听听你讲科尔德语,把我称为Du好吗?
少瑜。
我想这样叫你,不论“何医生”还是“何先生”,对我来讲或许都太疏离了。但我很怕贸然的改变称呼会吓到你,如果可以的话,我叫你“少瑜“好吗?”
前面的文字受了潮,字的边上像是长出了u绒毛,信到这里有一段空白,然后是另一段字 ,这里的笔迹比前面的稍显潦草,墨水也更浓,应该不是同一天写下的。
“这封信在我口袋里过了好几个季节。我觉得我能每天都见到你,或者说我想要每天都见到你,所以这封信就一直在我的衣兜里做着某一日改变主人的准备。
从夏天到秋天,从秋天到冬天。我揣着它去了很多地方。香火旺起来的那个寺庙,它陪我上了一炷香。买烧饼的那个摊子,它陪我染上一身的芝麻香。还有在你面前,它陪我一起颤动。每一次我都想拿出来把它给你,每一次我都不够勇敢。我想我或许做了八百场心脏手术,可最应该治疗一下心脏的应该是我自己。每次碰到这个信封,我的手指就连带着心跳开始不规律的抖。
今天一早哥哥的信送到了医院里,他说父亲病了,科尔德在打仗,所有在国外的科尔德青年都要被征召回去。
少瑜,我怕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我想华国人不习惯直白的表达爱、喜悦、或是悲伤,我看过很多华国文人写的书,他们总是觉得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可是现下我早已无法等到菩提开花结果,如果不说,或许就连变轻的机会都没有了。
上次在你房间里看雪,爱意在心中滚烫,无处安放的我只好求助你。我问你什么时候才算是‘到时候’。你也不知道,我想了很久很久,甚至想过要不这信就不送了,到了夏天,春日里的花骨朵总会盛开。许是命运看不过我的懦弱,硬是推着我,推着我来到你的跟前,推着我离你而远去。
在我们科尔德话里,有一个词叫Herzensfreund。我问了很多我们医院的医生,他们说这个词或许可以翻译为‘心上的朋友’。可我觉得分量完全不够,如果以后仍然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翻遍世间所有的书籍,只为告诉你“Herzensfreund”对于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少瑜,我的Herzensfreund。
这封信的最后,我没有写‘此致敬礼’。在我小的时候科尔德的老师说信的最后一定要有礼貌的结束语。可我觉得这样把彼此隔得太远了,我不想跟你这样客气。
所以我写
Ich liebe dich
你的,弗朗茨·康拉德”
信件很短,何少瑜很快便看完了。看到信件的最后一行,他耳根子通红伸手快速的折好了信从心塞回信封里。
其实这信本不该在此仓促的看完,只是他觉得,若这信里有什么需要亲口对弗朗茨回应的话,此刻看完也好说出口。或许弗朗茨的逃避也是他们的心有灵犀一点通吧。
可这计划并没顺利进行,他还是把信塞了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弗朗茨甩着布满水珠的双手从后堂走来,水冰凉刺骨,他的手充血发紫。
“我本来想等到一个合适的时候。可是现在......”
窗外大风期,把窗子刮开,桌上的煤气灯的火苗被吹向北边。
“现在没有合适的时候了,”弗朗茨说,“明天我就得走。”
何少瑜没告诉弗朗茨他其实看完了一张信。他把信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指尖微微有些发麻。
杯中被强风吹起的纹路让这小小的一杯茶水成了湖泊,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地落在窗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我们华国人写信,一般不在信封上单写收信人的名字。”
弗朗茨愣了一下:“是吗?我不太知道。”
弗朗茨温柔的盯着何少瑜“那你帮我改过来。”
何少瑜低头拿起桌上的钢笔,把信封翻过来,在右侧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他的字很小,很工整,在弗朗茨那歪歪扭扭的三个字旁边“沪申法租界林寿路一〇九号普仁堂 ”
“日后别把回来的路忘了。”
弗朗茨没有低头去看何少瑜笔下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地址。他只是一只注视着何少瑜,何少瑜坐在他面前,睫毛随着眨眼的动作而颤抖。他手里还拿着那支钢笔,没有扣上笔帽,笔尖上的墨水已经快干了。
“合适的时候不会自己来,”何少瑜说,“我也不太会找。不如,”他犹豫着,“就现在。”
窗外的雪越发的大,沙沙地打在玻璃上。
弗朗茨微微往前走了一步,此刻足够让他站在何少瑜面前,低下头,双手虔诚的捧住眼前人的脸。他看着那双棕褐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沉静的、疏离的,像是冬日里的普尔林湖,可此刻这湖泊却出现微微的裂痕,冰裂旁映着暖阳潺潺流水。只有凑得这么近的人才能看得见。
“少瑜。”
“嗯。”
“我刚才一直在想Ich liebe dich用华国话怎么讲”额头贴上额头,“或许是,你在我心里’?”
何少瑜闭上眼睛,长舒了一口气“在我这边,”何少瑜说,“或许还是不要讲的那么直白,你可以这么说。”
弗朗茨看着何少瑜紧闭的双眼。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是什么意思?”他问。
“我不告诉你。”何少瑜笑着,“谁让你不好好学华国文。”
弗朗茨愣了一下,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边问着何少瑜边把这八个字写下。然后自己抱着笔记本背着何少瑜又写了几个字。
“翻译:我要跟你好。”何少瑜疑惑的看着他,虽然不知道他写了些什么,可看表情一定没好事。
“写什么呢?”他问。
“喏”弗朗茨嬉皮笑脸的指给何少瑜看。
“说好了。”他说。
没等何少瑜反驳,弗朗茨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力道轻轻的,隔着大衣和长衫还有一层早就化没了的疏离。他的下巴抵着何少瑜的头顶,何少瑜沉默的听着弗朗茨的心跳,脸完全红了,他自己的心跳也很快,可他不想推开。于是就这样窝在男人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些冬天特有的冷味。
他们就这样站了很久,身旁煤炉里的火渐渐变小,煤气灯的玻璃罩因为冷热交加结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外的雪从大变小,又从小变大。
弗朗茨忽然轻声笑起来。
“怎么了?”何少瑜问。
弗朗茨声音闷闷的,“我明天就要走,不说浪漫话,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此刻我们刚把话说明白,马上就要分开。这大概是这世上最糟糕的事情了。”
何少瑜从他的怀里退出来一些,仰头看着他。
“合适的时机不是等来的,是抢来的。在它溜走之前把它变成你的。所以不管明天如何,你都已经抓住了。”
弗朗茨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眸中满是心疼,他的嘴角向上扯了扯,说:“你总是能把我说服。”
“因为你太好说服了。”
那天晚上,弗朗茨没有走。
他只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坐在煤炉边,何少瑜坐在书桌前,两个人断断续续地说话,直到天光大亮。说科尔德和沪申的区别,说埃里希写的书,说恤幼堂的孩子们将来长大了要做些什么,从事什么职业。这一夜两个人就如陷入热恋的爱人,不舍分开,不舍停下。有时候很长时间谁也不说话,只是各自坐着,听窗外雪落的声音。他们都在伤感,伤感这须臾夜,伤感这离别日。
天快亮的时候,弗朗茨趴在书桌上睡着了。他身上盖着何少瑜从楼上搬来的毛毯,手边放着那封信。何少瑜早已将它全部看完,然后又叠好放回信封里。弗朗茨平稳的呼吸声伴着煤炉里烧火的声音,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变成蓝色的天,和房檐上积了一夜的雪。
他几乎是一秒一秒的数着时光流逝,这样做没有什么意义,只是他觉得这样或许可以让时光过得慢一点。还有几个小时眼前人就要去码头了,船会在午后开走,而此刻谁都不知道他们是否还能再见。弗朗茨的睡颜瞧着天真,只求前线不要夺走这世间难得的纯粹。
他转过身,在弗朗茨的笔记本上找到空白的一页,写了几个字。
然后他转身走到门口,轻轻带上了门。
天亮了。
然后便是催命似的汽笛声远远传来,永无止境,声音大到震得整片码头都在颤。
何少瑜站在那里,身上穿着几年前他留洋归来时在这一片码头上穿的那件长衫,已经洗的有点儿旧了,褶褶皱皱也顾不上管。
弗朗茨站在他对面,身上穿着一件何少瑜陪他去做的华国长衫,上头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把他的脖子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他手里提着几年前刚来到华国时的那只皮箱,箱子上贴满了各种标签,沪申,湾港,纶马,莫顿塞,普尔林。
“到了那边,给我写信。”何少瑜说。
“好。”
“在前线千万保重。”
“好。”
“恤幼堂我会帮你看着的。”
“好。”
何少瑜看着他,没再开口。该说的,昨天夜里都说完了。不该说的,大概也说了。现在站在这里,风大的喘不上气,时间短的来不及相拥,气笛声大的震耳欲聋。仿佛一切都在阻止他们诉说。
弗朗茨看着他,眼眶微红。
他放下皮箱,弯腰把何少瑜抱进怀里,全当周围的形形色色不存在。
“少瑜,”弗朗茨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轻轻的扶着他的后脑勺,双眼紧闭像是怕眼泪落下“等我回来。”
“好。”
“我一定会回来。”
“一定。”何少瑜埋在弗朗茨的胸前,声音闷闷的说。
弗朗茨松开他,没再过多留恋。弯腰提起皮箱,转身往码头走。
何少瑜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身形逐渐变小,慢慢消失在人群中。
提醒乘客上船的气笛再一次震响。
船慢慢离开码头,驶向远方。
风还在吹。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街上人来人往,黄包车叮叮当当地响,卖晚报的孩子扯着嗓子喊“新报新报,北方又打仗了”。
庄周梦蝶梦庄周,弗朗茨几乎带走了自己来时的一切,只有何少瑜和那些被医好的人,被救活的孩子。是他留在沪申的,告知世人自己存在过的痕迹。
有些人就像雪花消失在化冻的街头,不知何时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可有些人就算披着风迎着浪,他也一定会再回来的。
何少瑜不知道弗朗茨是哪一种人。
可他愿意等。
等那些不会再来的人,或者等那个一定会回来的人。
等着哪一天,你我再次在这片土地相遇。
文中出现的一切地名都是作者编造,架空历史地名,现实不存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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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寻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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