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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风雨有归 一九二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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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二年初春。
“何先生,您的信,我给您放在台子上了!”做邮差的小伙子是何少瑜之前医治过的受伤学生。
“嗯,你慢点骑车,注意安全。”何少瑜对着门外喊着。
信的发出地是普尔林,信封上着花花绿绿的邮票交错着着好几个邮戳。他拆开封口,薄薄的一张纸受潮发黄,周围死角被书虫啃的全是窟窿,上面的内容是用科尔德文写的。
“亲爱的少瑜:
你最近过得好吗?忘记嘱咐你,早晚寒凉你千万要勤增衣物,按时吃饭,早些休息。近来没听到什么时疫的消息,沪申应该也安全。我想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沪申已经是春天了吧?沪申的春天最养人了,梨花桃花遍地开,微风打在脸上混着香味。
恤幼堂的孩子们还好吗?半大的小孩长得快,五福他们应该已经很高了吧?小梨和四儿也是大姑娘了。阿庄的肺要记得复查,阿毛的牙该去看看了,小桃夜里还是怕黑,给她留一盏小油灯。二李有没有回来过?二李也是大孩子了。
轮船往西边漂的时候天越来越冷,几乎是每隔几天就要加厚一次衣服。我把那件大褂藏在了最里面,紧贴着我的身体,我们互相取暖。
二十六天后我到了这里,速度比预想的快。哥哥来码头接我,他站在风里,头发长了很多,鬓角都白了。他瘦了一大圈,脸上的颧骨高高凸起来,憔悴的样子像是从哪个难民营里走出来的。那天看到我的他笑的开心,他从来不怎么笑的。然后他走过来,抱住我的双臂力气大得几乎要把我的骨头勒断。
‘你回来了就好。’他这样说着,语气里是恳求,不再意气风发。
哥哥的眼泪滚烫,滴落在他拍着我后背的手上。后来他松开,擦了一把脸,又恢复了如常,板着脸。
我们赶回家的时候,父亲躺在床上,虽然腿还打着石膏,可精神已经好多了。
立足于世间疾苦之地,此刻我却真觉自己是最幸福的人了。
我和哥哥说了我们的故事,趁着征兵的人还没找过来,难得的我们聊了很久。他一直说我要早点回去找你。
没错,我要早点回到你身边,我得早点回到你身边。
我原以为我知道什么是战争,可真正站在这里的时候,我真觉得报纸头条上的那些前线播报更像是在征兵。他们不写断壁残垣,不写血流成河,只写激情,写胜利或失败。
我在科尔德的国界线上,目前还没有踏足其他国家。这里很冷,寒风如刀般刮过我。到处是枯木,到处是废墟和腐败的军队,眼神空洞的居民。
现在我暂时被安排在战地医院工作,每天被抬进来的人,小到十三四岁,大到快六十岁。我一刻都无法停下,给他们截肢、清创、缝合。每天都有人努力的活着,每天都有人死去。
前阵子有一个年轻人,看着大概也就二李那个年纪。他的左腿被炮弹侵蚀,左下腹中弹,刚进医院的时候躺在急救的担架上,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紧紧握着我的手,双眼里满是恐惧‘医生,我得回家!我要回家!我的妈妈......妈妈还在等我。’
他有很重的科尔德南方口音,听着他的声音我满脑子都是在家乡时,路过学校能看到的那些张扬又热烈的壮年小伙子。我只是告诉他,打完仗就能回家了。他松开了我,一瞬间肌肉卸力,胳膊几乎是摔在了担架床上,转过头淡淡的笑着,不顾额角的鲜血冲刷着双颊的泥土流入口中,染红了牙齿。
那一晚之后,他紧闭的双眼再也不会睁开。
看着他的尸体被抬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在想他的笑容,那笑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释然或者只是为着我那句‘打完了仗就能回家了’的话,而想起了母亲呢?
我不知道这场战争什么时候才会走向停火,我不知道我还能在人世间多久。我承诺,如果我活着,一定会回到那间弥漫着药香药堂,回到寺庙门口的石阶上,回到你身边。
今天上午一个士兵躺在病床上嘶喊着,他失去了双腿,炮火让他的残肢如今烂肉横飞,听着他的哭喊,我只能给他吃去痛片,我不知道这是救人还是杀人,是药还是毒全在剂量多少。
看管这一片的区长已经到楼下了,我必须要停笔了。
请你不要生病,千万保重自己,多穿一件衣服,多吃一口饭。且替我向钱医生问好,替我亲亲恤幼堂的每一个孩子。告诉阿毛,我床底下藏了一包糖,本是要给他的生日礼物,现在看着战事愈演愈烈,如果再不告诉他,我或许连写信的机会都没有了,叫他不要把糖一次吃完,会蛀牙。
少瑜。
我好好地活着,我很想你,我会回去找你。
希望我们早日团聚,世界和平。
弗朗茨·康拉德”
不知是连日操劳还是别的什么,就算是母语弗朗茨写出来的东西也语序凌乱。这一点被何少瑜看在眼里。
他红着眼眶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虽是南方地区,可初春的早晨还是寒凉的,窗台上结了薄薄一层霜。他把手伸出去,指尖碰了碰,随即霜花化成水。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汽笛。
不知道那艘船是从哪儿来的,又要到哪儿去。但总有一天,发出汽笛声的船会载着那人,从天涯海角回到这里来。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铺开一张信纸。后背挺得笔直,把钢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开始写回信。
“亲爱的弗朗茨:
信已收到。
阿庄的肺复查过了,没有复发的迹象,现在人看着精神多了。阿毛的牙去看过了,上边的大牙蛀了两颗,补牙疼的他哭了一整个下午。恤幼堂的孩子们都长大了许多了,尤其五福,眼看着个子就窜起来,快要同我一样高了。小梅也长大了,她现在敢一个人睡觉了,单习惯性的,我也还是每天都给她留一盏小灯。你离开的两个星期后,恤幼堂又来了一个孩子。这小姑娘才三岁,不知道是不是被父母给遗弃了,我发现她的时候,她浑身是泥还不会说话,抬头呵呵的朝着我笑。二李回来过一次,带了挺多老家的腌菜,是他娘生前做的最后一批,二李说这菜必须跟我们一块吃。
你哥哥和你父亲都安好,这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事。埃里希先生听起来比你从前说的更不会表达爱,但我想那些他说不出口的话,应该都变成了力量,注入到他拥你入怀的臂膀里。你比我更懂他。
我想,你医治的那个年轻人可能早已经做好了不再遇到世界的打算。只是在人生的最后一刻,只是在痛苦啃食他微薄的精神的时候,他只想要一句话,一句能让他最后一次感受到时间温暖的话。或许你已经曾在万物的须臾间给了他又一次新生。
我明白你一切的痛苦和挣扎,在战火中你我确实做不了什么,但对于那些士兵来讲,有你就有能再一次见到母亲的希望。
哪怕你什么也做不了,只是握着他们的手。
就像你当初握着二李的手一样。
我一切都好,药堂现在每天都很忙。有时候忙到傍晚才想起来还没吃饭,钱美安就会和从前一样拿着吃的塞给我,嘴上再嘱咐几句。她还是老样子,见了漂亮的人就一个劲的夸人家,前阵子把刘家的姨太太说的两颊通红,你什么时候说得过她?她不承认。
昨天我又去了一趟乡下,牛伯的身体还很硬朗,今年地锦草长得特别好。等开春了,他说自己还要多种几亩药材。当时时候不早,天完全黑了,我便在他那里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山上的雾气被晨光冲散,露出山脚下的一片水田。水田里倒映着天,水里的云和天上的云一同往风刮的方向漫步。你那个小本子现在还在用吗?“锦”字怎么写还记得吗?
牛伯也问起你。吃饭的时候打听着,‘那个黄头发的洋大夫什么时候再来呀。’我说你回科尔德了,有些事需要处理,很快便回来。闻言他笑的爽朗,开口说:‘等他从他们国家回来,我做红烧肉给他吃。’
你看,不止我一个人在等你。孩子们每天都念叨着你,牛伯也给你留了一顿红烧肉,我们都很想你。
我依稀记得,曾经在科尔德上学的时候,那里的冬天很长,你千万注意身体。
你不是很喜欢华国的诗句吗?我突然想起了一句。‘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我不知道桥边芍药是在为谁而绽放,但我窗前的杨柳,定是在等你回来再次垂下枝条拂过你的头顶。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等你回来的时候,告诉我你读懂了没有。
我等你。
何少瑜”
他把信折好,又从窗台上掐了一小条柳芽,夹在信纸里。然后他把信封好,放在桌上。明天一早去邮局寄。
窗外的汽笛又响了,又是一班轮船要远航。
何少瑜站在窗前,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这封信漂洋过海,大概要走上一个月、两个月、甚至三个月。
没关系,三个月之后就是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