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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东流水不归 一九一九年 ...
一九一九年春,沪申表面上的太平彻底迎着一声呐喊被撕碎。
屋内听着外面喧闹,打开大门乌泱泱的人群便从门口涌过。他们大多穿着青素色的学生装,两侧高大的男生举着旗杆,扯开的旗子上写着“外争主权,内除国贼”。怀里揣着手写报的女学生从药馆门口经过,回头看见何少瑜站在门边,便停下掏着怀里的纸单塞到何少瑜手中,身边嘈杂,她只能喊道:“先生,您也来!”
何少瑜被冲力推得后捎了一步,随即微笑着摇了摇头。
这女学生也不介意,同样回头朝何少瑜笑了笑“先生,您保重!”回头就又奔向了人海。
何少瑜怀里抱着因为纸张低廉而掉渣的手写报,眼神深深的望着那些越来越远的背影振臂高喊,心里苦涩的很。
在科尔德的时候,隔壁宿舍住着一个百济丽的同学,她原是百济丽首都里大户人家的小姐,而当时却因为家乡被侵流亡海外。同是回不去的家乡,何少瑜心里含着的是苦衷,她心中含着的却是生死。有一回那同学喝醉了酒,抱着钱美安哭喊着:“你们华国人还有自己的国家,我们的国家在哪里?我的家呢?”。
那时谁也不知道该怎样安慰这位女学生,此刻站在门前的何少瑜,看着那些声嘶力竭的学生从眼前走过,仍然不知道答案。但他想,如若有一日他也那样醉酒哭喊,嘴里喊的一定不是“我们的国家在哪里?!”这些年轻人绝不会让他如此。
接下来的日子,沪申的学生罢课,工人罢工,商人罢市。街上地上撒的到处都是传单,要是某天再下个雨,这单子一张张便黏在了地上,给沪申的地铺了块乳黄色的毯子。不论身处何地耳边一定响着口号声,巡捕到处抓人,抓了一批又一批,可人总是抓不完的,呐喊的人像春雨之后一片一片冒出来的草芽。
药堂渐渐开始有受伤的学生光顾,高个子的男生被太阳晒脱了一层皮又被木棍打破了头,可仍然笑的无畏。裤袜破了洞的女生被推搡得摔断了胳膊,不打麻药不吃去痛片,何少瑜用绷带勒着缠着她的胳膊将其归位,这姑娘不哭也不叫,咬着嘴唇憋出了一头的汗。还有一群关系要好的男男女女被抓进去关了几天,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各样的伤,可嘴里还是在交谈些游行啊,示威的。
何少瑜什么多余的都不问,几乎也不怎么说话,就只是低头给他们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开点内服的草药方子。有时看天色晚了会留他们吃一顿饭。钱美安他们俩一起下点面条,给学生们一人一碗,上面搁一勺辣酱,就这样的烂糊面也能吃的这群傻孩子眼泪汪汪。
有一个额头上缠着绷带的学生问他:“先生,您不怕我们给您惹麻烦?”。男孩双手端着瓷碗,嘴里嚼着面含糊不清的说。
“医生只管治病,有病我就治,你们能给我惹什么麻烦?”。
言毕,他觉得这话似乎太生硬了,于是又加了一句:“你们大家做的不是坏事。”他叹了一口气,“就算有人要给我论罪,我也有话可讲。”。
那学生嘴角微微抽着,低下头继续吃面,眼眶红着吸面条时发出呼噜呼噜的响。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周左右,一次天刚擦黑 ,何少瑜送走最后一个受伤的学生,和他谈笑着走到门口,想着这孩子走了,今日就关门“何大夫,您真好!我之前和我母亲提起您,她还告诉我,我妹妹的药都是在您这抓的......”。
“是嘛,你妹妹身子不好吗?怎的总来抓药?”
“嗯,”男孩应了一声,“她是早生儿,在......”没等说完,何少瑜他们二人抬头齐刷刷的看到了街对岸站着的一个男人。那人直勾勾的盯着何少瑜,瞧着瘆得慌。
这男学生警戒起来,同何少瑜一起站在药堂门口。这时,那男人突然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件洗的掉色的长衫,脸上包着一条围巾,这围巾的放量很大,几乎把他的大半张脸都遮住了。围巾边因为陈旧而起球勾线,再往上看围巾上露出一双眼睛,眼白浑浊而布满血丝,眼周趴着密密麻麻的细纹
何少瑜一开始并没没认出来眼前人是谁。
身边的学生伸手护在何少瑜身前,“先生,您有什么事吗?”语气严肃。男人一开始也没注意何少瑜旁边的人,直到这人出声他才回神发现。可他仍然没理身边的男生,直直的开口:“三弟。”。
声音沙哑,喉管深处在说话时发出难听的呵喽声,何少瑜愣了好一会儿,又仔细看看眼前人,才认出这人是何成靖。
他的大哥。
“何大夫你们认识?”男生低头看向何少瑜。
“嗯,认识,不早了,你快回家吧。”何少瑜说。
“啊?哦,好,何大夫您注意安全。”男生走时瞟了这蒙着半边脸的奇怪男人几眼便走了。
何成靖比四年前来讲,看起来像是老了二十岁。他身上这件衣服,何少瑜四五年前就见过他穿。现下因为瘦的不成人样,肩膀处的宽度已经不合适了,两肩的拼接线直直的戳在下边。他的脸上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去,脸色又黄又灰。
何少瑜把他领进诊室,安排他坐下之后,给他倒了杯水。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何少瑜问。
何成靖并没伸手去接那杯水,他坐在那里十分局促,手指不自觉地来回搓着上衣下摆的一块。何少瑜看着他的动作,脑子里回想起了儿时,何成靖每次被父亲教训,也是这样伸手搓衣角的。
“我昨天,不是,大概是前天”他语言混乱,“我听说你回来了。”声音飘忽,“大哥现在岗北那边住,”他特意提了“大哥”二字,似是在套近乎。“前天那里起了乱病,我听人说你在那里。”
他脑子已经糊涂了,去年秋天的事还被他当做前日在何少瑜面前提起。何少瑜静静看着他,心里没能涌起恨意,但说成“怜悯”或许也不恰当。只是当你看到一个曾经趾高气扬的人现在变成这副模样时,就算这是上苍给予他的惩罚,就算是因果报应,也难免会有些唏嘘。
“你病了。”何少瑜并没在问他,是在告知他。
何成靖沉默着点了点头,他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脖子上的疹子,有些疹痘的脓水和衣服粘在了一起,何成靖皱着眉微微用力才把那一块的围巾拽下。深红色的疹子混杂着脓疱密密麻麻的一直从脖子一直蔓延到锁骨。
何少瑜的心像是被石头往下砸了两下,他看得出来,这病许是中高传染风险的疫病。
“什么时候开始的?”这话问了也是白问,何成靖现在能知道自己是谁都烧高香了。
“不知道。”何成靖眼神涣散,“大概,”他似乎是在回忆,表情痛苦,“大概十几天前吧。一开始我就只是发了烧,以为是着凉了我就没管,然后就开始起疹子。我好想去看了大夫,但是大夫们瞧了几眼就不治了,没人愿意医我,少瑜!没人愿意医大哥!”他忽然激动起来,双手死死攥着衣摆,声音颤抖呜呜的哭着。
听了这话之后,何少瑜也后悔把他接了进来。如若是普通的传染病还好,这一系列症状,若是天花.......
他不敢细想,命令何成靖坐在那里不许动,自己便去拿了石碳酸水准备消毒。把何成靖带到隔离室后便开始做检查,何少瑜让他脱了上衣,他就慢慢的撕开黏在身上的布料,让抬手就抬手,让转身就转身,他所有的命令何成靖都顺从地照做了。孩子时候都没有的乖巧,在病痛缠身后出现在了这个性格跋扈的男人身上。
检查结果不乐观,病毒似是已经扩散到了内脏,肺部有感染,肝也出了问题。再加上他长期吸YA/PIAN,免疫力几乎全部被摧毁殆尽。
他没有多长的时间了。
“你在哪住?”何少瑜问。
何成靖报了一个地址,在岗北的一条小巷子里。那里都是棚户,用木板和铁皮搭起来的,连门都没有,每间只挂一块破布帘子。说成是住所,还不如说是贫民窟。这病许是就在那儿染上的。
“你从二姐那拿的赵家的钱呢?”何少瑜皱着眉,“爹留给你的那些地呢?”
何成靖只是低头看着地面,紫灰色的嘴唇翕动着,可始终没发出声音。何少瑜一直盯着他,过了很久,他开了口:“都没了,全都没了,买DA YAN去YAO ZI都叫我给败了。”
何少瑜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他,他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何成靖就睡在隔离室的躺椅上,何少瑜给他煎了一副药,又拿去了被褥。喝了药后,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他睡着的时候或许比醒着更像个活人,脸上那些焦虑和恐惧暂时的消失了,只剩下一张被疾病和心魔掏空了的内里的人皮。
直到半夜,何少瑜仍坐在隔离室的玻璃外看着这个人。
他的大哥。
他此刻紧抿的嘴里从前是怎样羞辱自己的,他此时处在梦中的脑袋从前是怎样计划,在二姐出嫁前夕找人把自己灭口的。他又是怎么样对自己恨之入骨的,这一切的一切都在何少瑜眼前如跑马灯般闪回。
而这个人现在躺在这里,如不仔细甚至看不出是否还有呼吸。
他等了很多年,这些年里他无数次设想过再一次见到何成靖时自己的样子。许是愤怒,亦或者冷漠,若是看到他过得不好的话,是否要出言嘲讽几句?可此刻他坐在这里,看着眼前这个把自己蜷缩成一个婴儿样的男人。看着他......看着他......何少瑜忽然觉得自己心里什么都没有了,曾经千百次的推演,也早就不作数了。
思绪被拉回少时的何家大宅。他想起杨兰英走的时候,何成靖站在床边,边哭边叫着“娘,娘,你不要走”。少年的脸上泪水鼻涕和口水早已融在一起,看的人揪心。何少瑜那时候站在角落里,默默地擦着眼泪,可是并没上前,因为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局外人。大哥可以哭,哭他娘。自己可以哭,哭何家大夫人。
这样想着,眼前的何成靖抽了一下胳膊,在何少瑜的余光里闪过。他抬头,瞧见大哥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许是觉得凉,许是叫着“娘”。
第二天,接过何少瑜的电话之后,何成靖被弗朗茨转到了瑞尔法医院的隔离病房。听到这事的时候,他沉默了一会,然后快步走过去拿起电话说了几句科尔德语,安排好了何成靖的住院病房。
“多谢。”安排好一切之后,他们在医院二楼的窗户前站着。
弗朗茨眼神复杂的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想让他活下来吗?”。
何少瑜的脸上扯出一个生硬的笑容,“想吧,做医生的哪有不希望病人活着的。”。
三天后,何成靖死了。死因是YA/PIAN戒断的反应引起了心力衰竭。他咽气的时候,何少瑜并不在他身边。他当时还在药堂里给一个胳膊受了刀伤的学生缝针,钱美安接到医院的电话时,何少瑜针还拿在手里。
钱美安不知道该怎么跟好朋友讲述其大哥的死讯,挂了电话之后站在那左思右想了好一会,何少瑜看出了她的顾虑,开口道“没关系的,我下午去一趟医院就好了,得麻烦你自己看一下药堂了。”言毕,继续把那针缝完。
“啊?哦好,我自己在药堂没问题的,你不用着急赶回来,节哀顺变。”钱美安的语速比平常快了不止一星半点。
何少瑜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后院,在水龙头下边冲了很久的手。然后拿起玻璃瓶装的酒精给手消毒,不论是水还是酒精都冷的刺骨,把他的手冰的发紫。
何成靖的丧事简单,一口薄棺材,一辆骡车,拉到城外的山坡子上埋了。所有的流程都是何少瑜一个人跟着的,没有请人帮忙,也没办什么所谓的守灵仪式。他觉得这事不应该让何曼琼知道,起码这几日不行。姐姐在赵家的日子已经够苦了,不该再让她为这个大哥多掉一滴眼泪。
所有的事都办完了之后,他站在那个连墓碑都没有的土堆前面,默默的看了一会。
那年他七岁,何成靖十一岁,一天他不小心摔倒,膝盖磕在门槛上,被锋利的木框擦掉了一块皮,鲜血顺着小腿往下淌。何成靖刚从庙会回来,在后门刚好从旁边经过。当他看到何少瑜腿上的鲜血时,难以察觉的慌了一下,然后收好表情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扔在他弟弟面前,“别哭了,烦死了”,然后不自然的哼着曲,朝着正房落荒而逃。
何少瑜捡起那块一面沾了灰的手帕,按在膝盖上。白色的帕子角上绣着一个“靖”字。血洇上去,慢慢把那字也染成红色。
后来他把那块手帕洗了又洗,晾干之后叠成豆腐块。想了很久,要不要还给大哥?许是觉得大哥一定会嫌弃吧,他把帕子放在柜子里。后来何曼琼送他上船的时候,那块手帕大概落在了老宅的某个角落里。光阴流转,宅子也早就不是他们的宅子了,许是在被发现的那一刻,就被当成一块什么破布扔掉了吧。
他蹲下身在地上挑挑拣拣,找了一块方方正正,大小也合适的石头,立在何成靖墓前,就当成碑吧。
“大哥,”他缓缓开口,“脓疮到了那边也就好了,DA/YAN瘾也折磨不了你了,”像是哄孩子似的“娘在前边等着你呢,你找到娘了千万和她说一切都好。”。
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说过“大哥”这两个字了,也从来都没有叫过杨兰英“娘”,不知此刻他口中的“娘”,指的到底是何成靖的娘,还是他们的娘。
话说到一半,他嗓子有些发涩,眼眶微微发酸。他不是在哭何成靖,他是在哭自己,哭“凭什么?”,凭什么多年的痛苦,就以这样的方式被终结?以后他便再也没有了恨何成靖的权利,日后一切一切的恨就都成了在恨自己,惩罚自己。而那个人静静地睡在土地中,或许早已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春日的微风吹过,撩拨的山坡枯草哗哗作响。何少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头也不回的走了。
往后恩恩怨怨尘封土中,是否能再也不被掀起?属于他的人生,大概才真正的开始吧。
过了一阵子,何少瑜去了一趟赵家大宅,去看何曼琼。
赵家的宅子在南边的一个集市街里,青砖灰瓦,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气派得很。何少瑜站在门口,觉得直犯恶心。看着那两只石狮子,他的眼前之后何曼琼疲惫的眼。
何曼琼大婚当日,他已经在海上,在驶向科尔德的轮船上,在甲板上看着眼前越来越远的沪申。他想象着姐姐那天穿的是红色的旗袍或是西式的婚纱。姐姐会哭吗?哭泣的原因是否只会被一句“感动”掩盖呢?赵锦川会好好待姐姐吗?
这一切的一切他都没能亲眼见证,就连幻想他每回也只敢幻想到这儿。只要一想起姐姐苦涩的双眸,他就好痛苦。
在门外驻足了一会便走了进去,引路的下人瞧着何少瑜的表情意味不明,笑眯眯的将他引到了何曼琼所在的偏厅。
她如瓷器般静坐,穿着一件暗紫色的压纹旗袍,枯干的头发被一根银簪子挽在脑后。那簪子被何少瑜一眼认出是杨兰英留给她的。何曼琼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茶几上还有一碟何少瑜儿时最喜欢的桂花糕。
“姐。”何少瑜表情苦涩。
她像是被何少瑜这样轻声的呼喊吓到了一般,忽的应着声抬起头,眼中带着惊讶随后挂上了疲惫又温柔的笑:“瘦了。”。
“没瘦。”何少瑜说,“吃得挺好的。”。
“撒谎。”何曼琼故作严厉。她伸手倒茶了杯茶推到何少瑜面前,“姐姐从没和你讲过,你小时候一撒谎,左边眉毛就不受控制的往上挑,现在二十多岁了一点也没变。”。
何少瑜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眉毛。何曼琼低头娇哂,声音一点都不大,可在这安静到让人局促的堂子里显得格外明亮。
气氛这才稍微轻松一些,何曼琼叫弟弟坐到自己跟前来,和她讲讲在科尔德这些年的故事。
几个话题结束后,就在二人陷入沉默的时 ,何少瑜忽然开口“姐,”他犹豫了一下,“大哥走了。”。
何曼琼微微怔了怔,过了空白的几秒后,“嗯。”。
就这一个字,或者说一个音节。听不出什么其余的情感,例如悲伤,忧愁,惋惜,怀念这些通通找不见。何少瑜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再往下说些什么。何曼琼始终低着头看着在小小的杯子中打转的茶叶梗,说:“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何曼琼显然没顺着何少瑜通知死讯的这句话往下接,而是另开了一个头。
“他小时候,”何曼琼望向窗子外,回忆着“有一天你和王妈出去买桃酥,结果两个人迷了路,直到天擦黑都没回来,你记得吗?”。
“记得,我还记得那天回来就没看到大哥。”。
“嗯”何曼琼应着。
“那天早晨娘的病又重了,咳血咳个不停 他一个人偷偷溜了出去,跑到城外的庙里去烧香。一个孩子自己来回走了四个时辰,脚上磨出了血泡,进院子的时候一瘸一拐的。娘问他去哪儿了,他也不答,就只是说自己要回去温习功课了。”
何少瑜从没听过这件事。
“后来呢?”。
“后来........”她叹了一口气,“后来就没有后来了。”何曼琼说,“自从孩子们越来越大,爹开始想着给子女分钱分土地的事儿后,成靖就不一样了,大概也不是一下子变的,一点一点的从内里开始烂,等你发现的时候,他早就不是那个为了娘磕头拜佛的何成靖了。
年少的我们有太多的恨,太多的厌,和太多的不肯弯腰。可回过头来想,这些极端的情感或许在当时只需要那么一点点的爱,一点点的陪伴和一些施舍一般的鼓励,便就可能如开年化雪般随着溪流变为浇灌万物的春水。如若当时何继昌的爱能再多一点降临在三人身上,一切的一切是否会不一样?
“大哥走之前一直在叫娘,我想,娘应该来接他了吧。”。
何曼琼侧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她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这一次不是叹气,听起来应是释然 。“糕点晾着时间长容易干,干了就不好吃了。”。
何少瑜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糕点早就硬了,桂花的甜味混着最上层的糖浆,齁的嗓子疼,儿时怎么就没觉得这东西有这么甜呢?
“姐。”他吃完一块桂花糕,忽然开口,“大哥住院的事是我朋友办的,这是我回国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何曼琼看着他,总觉得何少瑜今年也还不到十岁,可回眸看,她弟弟已经比她高一个头了。
不知是不是儿时的肌肉记忆在作祟,何少瑜在见到何曼琼了之后,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小时候围着姐姐喋喋不休的分享一些无聊的事情的小孩。
何曼琼笑眯眯的听着弟弟讲他的新朋友。
“少瑜,”她忽然开口说,“姐姐觉得,你提起他的时候瞧着特别幸福。”。
何少瑜的耳朵根一下子红了,他僵硬的低下头,假装在挑选盘子里长得一模一样的桂花糕,把每一块摸了个遍才憋出一句:“没有的事。”
她只是笑着,又给他倒了一杯茶。“别噎着啊,不知道是不是放的时间太长了,今天的糕点干的很。”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再提起何成靖,也没有再提起赵家那些烂事。姐弟俩就只是坐着,说说药堂,说说乡下牛伯的药田,或者恤幼堂里的孩子。何曼琼听得认真,时不时问几句问题。弟弟说的一切都让她觉得新鲜,他口中的世界是何曼琼从没见过的新风景。
后来何少瑜该走了,何曼琼送他到门口,春日的风还是凉飕飕的,宅墙边的垂柳勾勒出了风的形状。何曼琼站在门廊下抱着手臂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的凌乱“那个弗朗茨医生”她朝着走出很远的弟弟喊着,“下次带来给姐看看。”。
。
何少瑜没有回头,只是朝身后挥了挥手,快步走了,身后传来何曼琼轻轻的笑声。
想了很久该怎么处理少瑜与何成靖之间这条关于亲情和恨的线。设想了很多复仇或是冰释前嫌的戏码,这些设想也几乎都被我完完整整地写了下来,但是每一篇读起来我都觉得这不是我想要的。
一方面是:如果同样撕心裂肺的去报仇的话,两人时至今日之间还剩下的那一点点复杂的感情,该怎么样去描绘?复仇后的空虚又该怎么样被小弗先生填补?
另一方面是:如若因为一些事情,两人冰释前嫌,那何少瑜之前人生的痛苦又算什么呢?
所以最后的最后决定以这样的形式结束两人之间的纠葛,水仍东流,曾经的一切被尘封土中,何少瑜仍然迈步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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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东流水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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