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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世乱怜渠小   日夜周 ...

  •   日夜周转,疫病终于算是被控制住了。几乎不增长的感染人数和不再昏迷呕血的患病者们,都在昭示着这一磨难已然快要结束。

      寺庙隔离区的芦席被拆掉,大殿盖在神佛泥像上的红布被揭下,自此之后寺庙的香火便旺了起来。疫病中死去的人们也都被安葬,人人墓前摆着何少瑜买的花。康复的病人都重新开始生活,街道上的铛铛车又在轰隆地跑,黄包车夫气血足足的扯着嗓子喊“借过”,卖晚报的小孩还是捏着头上的洋帽满街乱窜,一切终于被推回平常。

      何少瑜这边似乎没完全回到曾经的轨道上,他多了一个常客。弗朗茨隔三差五就跑来一趟,拿盒华国茶点心呀,提个科尔德奶油蛋糕啊,也有时候什么“礼”都不拿,揣着自己那个小本子,就说“路过”。他来的次数太多,钱美安也认识他了。基本一见他进门就条件反射般的回手拽个凳子到候诊区,然后等闲下来再去沏壶茶。何少瑜他们两个人就坐在一边聊中医。那蛋糕点心最后也基本都是被钱美安给吃了,她沏茶是待客之道吗?其实只是因为单吃那些东西实在是太噎了。

      这天傍晚,火红的夕阳光照的到处晃眼。今天弗朗茨下班的早,也没什么别的事要做,溜达到药堂后就开始满屋子找何少瑜。

      “何医生,跟我去个地方。”他倚在药柜旁。

      “什么地方?”何少瑜一边说一边给自己围围巾。不知不觉的,他也早就习惯了弗朗茨的存在,同样习惯了这个人那些跳脱的思维和不按常理出牌的生活方式。

      “你去了就知道了。”弗朗茨笑起来,嘴角边的肌肉撑出两个小括号。

      两人出门便拦了一辆黄包,颠颠簸簸地穿过几条马路后,工人把车停到了一个弄堂口。抬头往里看,这一条弄堂里座立的都是老式宅院。何少瑜跟着弗朗茨往里走,到了弄堂尽头正对着马路有一个大宅子,看样曾经应该是什么地主权贵的家,只是年久不打理,早已风光不再。这宅子大门口没有牌匾,进了院子正对着的一房,房檐下挂着一块画满涂鸦木牌,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恤幼堂”三个字。

      何少瑜还没来得及问些什么,弗朗茨就把院门用力拉开了。一群孩子在院子玩,听着门响齐刷刷的都回头看来,其余屋子里的孩子从门里涌出来,全都叽叽喳喳地叫着“弗朗茨先生!弗朗茨医生!”还没到变声期的小孩嗓子尖的很,声音也大,此刻活像一群炸了窝的麻雀,把人耳朵震得嗡嗡响。

      高矮不一的孩子们冲过来把弗朗茨团团围住。小一点的孩子不懂得收敛,抱着弗朗茨大腿的,环着弗朗茨腰身的,还有的小孩被挤到外圈,就只能伸手拉一拉弗朗茨的衣角 ,他浑身挂着孩子笑的像捡到了宝贝,弯着腰说些什么。

      其余大一点的孩子快速冲回屋子里拿着些功课单子什么的,高高举着给弗朗茨看。一个头上扭着两根麻花辫的小丫头用力剥开其余的伙伴,挤到最前面,手中拿着的画几乎要贴在弗朗茨的脸上,“弗朗茨先生,这是我画的你!你看你看,这是你的黄色头发,眼睛是蓝色的.......”稚嫩的童声在院子里回荡。

      弗朗茨睁大眼认真地看了看,说:“厉害成这样?太棒了,不过先生的头发没这么黄吧?应该叫棕色?”

      “不是棕色,先生您看这是金黄色。”小丫头不依不饶。

      “奥,那先生的头发和金子一样漂亮喽?”弗朗茨轻轻的把身上的孩子们平静下来,抽出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那些孩子大的估摸着十来岁,小的也就三四岁,他们身上的袄子都长一样,但没有一件充棉不足,穿着一定暖和。刚刚在院子里玩的孩子袄子上沾着一层灰,屋子里出来的孩子连头发都梳的板板正正。他们都幸福的抬头瞧着弗朗茨。

      何少瑜在一旁看着这些。

      这时孩子们注意到了一旁的另一位先生,性格外向的好奇围上来,依旧叽叽喳喳的说话,抬头直勾勾的打量。为首的男孩仰着脸问他:“先生,您是谁呀?”

      何少瑜双手拄着膝盖,弯下腰说:“我姓何。”没等何少瑜说完下话,这男孩立马又开始兴奋的喊起来。

      “何先生!”这一声实实吓了何少瑜一大跳。

      “您是弗朗茨先生的朋友吗?”他问出了其余孩子们都好奇的问题。

      “是。”何少瑜不假思索。

      男孩露着两颗刚换的门牙咧嘴笑,“大家瞧!弗朗茨先生带了一个朋友来!这是何先生,是弗朗茨先生的朋友!”他抱着何少瑜的手臂往院子里走,一边走一边喊。

      何少瑜被着小男孩拽着,步伐有点不稳,踉踉跄跄的走着也没挣开。

      何少瑜被孩子们围着聊了一会,没多久屋子里的先生就叫上课了,他这才得以脱身。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后便站在恤幼堂的院墙下,看着墙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画。

      何家老宅也有这样一面墙,是一块照壁。整体是小青砖砌的,上面一丝不苟地雕着福禄寿三星,精美无比。可这照壁冰冰冷冷的,比不上此刻他面前这面墙一半的温度。他眼前这面墙,墙上的画歪歪扭扭颜料涂得乱七八糟,上面的内容几乎都是弗朗茨。金黄色、棕色、灰色的头发蓬得比身子还大,总是露着两排白白的牙齿在笑,不好看,但是很可爱。

      “漂亮吗?”弗朗茨慢慢悠悠的绕到他身后。

      “不太。”何少瑜调笑着。

      弗朗茨抱着手臂轻笑几声“是吗?我觉得挺漂亮的。”

      “少瑜,我真长这样吗?”这样亲密的称呼被他随口提出,不知道是存心如此还是顺嘴随便一说。

      “就这样,你可能稍微比这个英俊一点点吧。”何少瑜仍然盯着墙上画着的弗朗茨,顺着他的话往下打趣。

      一旁的洋人吊儿郎当的弯腰笑着,没准他也是这里的小孩子。

      这个人可能不知道什么叫做累或者疲惫吧。

      何少瑜脑袋里想象着:弗朗茨每天怎样在医院里看病坐诊?下了班该以什么速度往贫民巷子里跑?和父老乡亲们聊天的时候会不会说出点别人听不懂的词?在每一个周末来这里陪孩子们时,也都是先要被这样团团围住吗?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这样来回周转他不会不累,只是不说。这人拥有那种把悲哀苦情都融入到嘴角的弧度里的本领,似乎这样事事的难度就会随之减半,这是弗朗茨独有的超能力。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成了藏青色,两个人也没再找黄包车,就这样并肩走着。一旁的路灯忽明忽暗,黄色的灯光投在湿漉漉的石板上。

      “这些孩子,”弗朗茨说“都是我捡回来的。”

      他的神情似是在思索,“你还记得白天那个问你是谁的小男孩吗?”何少瑜给予他肯定的答复。

      “那孩子叫阿毛,爹妈死在一场无缘由的大火里,阿毛当时和伙伴去山里打泉水才躲过一劫,可此后也就开始流浪了。”

      何少瑜沉默的听着。

      “院子里那个最大的孩子今年十六,她叫秋梨。这孩子十三岁的时候被家里卖给一个军阀当姨太太,我遇到她的那天正下大雪,她穿着件细麻料子的旗袍蜷在巷角深处,躲起来怕被抓回去。”弗朗茨细数着。

      “那个帮教书先生发课本的孩子叫四儿,原本在一个大户人家当丫鬟,主家一直虐待她,我见着她的时候,那双手都没法看了。她弟弟五福和她走散,早早的来了我这里。后来五福跪着求我把他姐姐也救下,当时还说了什么以后为我当牛做马这样的话。”

      他记得每一个孩子的名字,他们喜欢的东西和他们曾怎么样被命运捶打。可他们都在这院子里跑啊,笑啊,闹啊。下午的时候阿毛和其他几个男孩在抢一个皮球,跑得面红耳赤。五福蹲在旁边的地上用石头画些花草树木什么的。最小的那个小姑娘一直抱着弗朗茨宽大的手掌不肯松开,口水蹭了他一裤腿。

      “怎么不早告诉我呀?”何少瑜问,此话出口他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弗朗次有什么由头要把这事告诉他?

      “你也没问啊。”弗朗茨说。

      何少瑜不说话了。

      “你有算过花了多少钱吗?”

      弗朗茨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问了一句“什么?”

      “恤幼堂。孩子们的吃穿用度,请先生教课几乎要花掉你每个月的薪水了吧?”何少瑜若有所思的说着,说完又感觉这话题太重,便又开口“我看他们的袄子充棉足的把外衫撑得鼓溜溜,我感觉应该比你的西装大衣暖和多了。”带着一些调侃。

      “差不多。”弗朗茨想着“每个月几乎要花掉我七八成的薪水。”

      何少瑜之前仔细的观察过这个人,他穿的衣服应该都是从科尔德带来的,袖口的位置微微磨出了一点毛边。皮鞋一直擦得锃亮,可鞋侧有一些胶痕,应该补过好几次了。他成日给孩子们买皮球买糖充新袄子,可自己仍然穿着旧衣服几年了也不买新的。

      “一家人最懂彼此。”何少瑜说,“你哥哥说你傻,大概是真的。”

      弗朗茨哼笑几声“你也这么觉得?”

      “可能吧。”

      “那我就是傻。”他把双手插进口袋里,嘴里哼着科尔德年轻人喜欢的流行音乐,脚步轻快地往前走,“傻人有傻福。”

      “聪明人”太多,算来算去,反而是什么都算没了。心中热忱的“小傻子”不用每天那么复杂,带给世界的也都是些直白而鲁莽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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