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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种药南山 南边庄子的 ...

  •   南边庄子的药农是个姓牛的六十多岁老大爷,和老婆两个人,住在一个仅有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的小村子中,平常的工作就是打理草药田,采摘野草药然后卖给一些城里的中医药堂。当然,也是普仁堂的草药供应商。

      前一天晚上何少瑜包了一个客运马车,第二天直接在药堂门口,接着他们俩往城郊赶去。一路上弗朗茨兴奋得不得了,看见什么问什么。例如田埂上有一丛紫色的小花,他便问这是什么?能入药吗?或是路边一棵歪脖子树,树皮因着阳光暴晒而微微开裂他也问这树皮能治病吗?一路上叽叽喳喳,何少瑜怀疑这男人是不是在故意逗他。到了后面甚至只是溪边一头水牛在悠哉悠哉地喝水,他还问牛角是不是也能做药材?

      何少瑜一开始还认认真真的一一回答,他这个孜孜不倦提问的学生倒是不用说什么话,可把老师给累坏了。后来何少瑜便不答了,只是说:“你自己记着这药长什么样,还有我告诉你的叫什么名,自己回去翻《本草备药》。”除了何少瑜怀疑弗朗茨是在逗他之外,他是真的答不过来了,自己口干舌燥,说到缺氧。弗朗茨却还在那边指一个问一个,满眼渴求又期待的看着他。

      “我不认识华国字。”弗朗茨理直气壮。

      “那就学。”

      “在学了。”他低头掰着手指,“昨天我学会了写‘何’,还有‘少’。‘瑜’字太难了,得有十几画吧?我还没学会。”

      何少瑜看了他一眼,“你这么多年在华国怎么生活的?嘴上说的溜活儿,可一到了书面上活是个文盲。”他语气里是调侃。“没办法,我是上了来华国的船才开始学华国话的,没老师,至今说成这样也是自学成才,听的多了!”还挺神气。

      “你厉害。”何少瑜随口应付一句就没再多和他闲谈。转过头看着路边的田野,秋天该收的稻子早就被割完了,广阔的田里只剩下一节一节的稻茬,被阳光普照后,成了一大片黄色的海浪。

      华国人说话讲究三分说出口,七分在吞在肚。可此刻和他一同坐在马车上的这个男人不是这样的。他那嘴活像戏班子里的胡琴儿,唱戏的都该静声了,胡琴儿来劲儿了,仍然吱吱呀呀的拉。而且这人还不止健谈,说话时表情也常过于生动,但也确能在生动里看出过分的真诚。每每谈论起些什么,恨不得把心腹翻出来给你瞧瞧是不是实心的。何少瑜活了二十多年,见过各种形形色色的人,如弗朗茨这样的他也就只有他本人一个。

      但有些时候也令人困扰,何少瑜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坦诚。用平常在官场那种“漂亮的语气,好听的话”来讲给弗朗茨听的话,自己便会异常的自责。好像把一颗炽热的心给扔到了冰天雪地里。如果同样张扬热烈呢?自己学不会。

      想着想着马车便晃悠到了到了村子边上,牛伯已经在村口等着了。这小老头六十多岁,弯着腰,驼着背,可精气神儿常年都好。此刻穿着件腰腹打着补丁的灰布短褂子,手里拄着一根竹杖,在看见何大夫之后,这根竹竿便远远的开始在空中摇晃。

      “何大夫!您可算来了!上回您给我开的那个方子,我吃了三副,腰就不疼了......”牛伯在许是还有些“妙手回春,医者济苍生”的话,堵在口中没有说时,他便侧头发现何少瑜身后站着个高大的洋人。

      “这位洋先生是?”牛伯问出口时,这位洋先生还站在何少瑜身后,打量着山水间的一切,瞧着像是来秋游的。

      何少瑜回身拽着弗朗茨的袖口道,“牛伯,这位是弗朗茨医生,瑞尔法医院的,跟我一起来看药。”

      这位享受华国天然风光的洋先生,此刻才反应过来刚刚自己有些失礼。他摘掉硬皮帽子,朝牛伯伸出手“你好,我是弗朗茨·康拉德,科尔德人。”

      牛伯没伸手,从上往下打量着弗朗茨,从棕褐色的头发看到锃亮的皮鞋,又从下往上的自锃亮的皮鞋看到手里提着的小皮箱,眼神困惑,嘴巴张了半晌才说:“洋大夫也懂草药?”

      “我是来学的。”弗朗茨的手和弯下的腰就那么保持一个姿势,在空中悬着。他笑眯眯地说,“请您多指教。”

      或许弗朗茨来到华国的第一件事应该是去找个江湖先生算一卦,他命里许是不利握手吧。

      牛伯正转身要走,才忽然想起来。刚刚人家的手一直在空中悬着,现下再伸手也怪尴尬。于是牛伯便冲着弗朗茨浅浅的鞠了一躬,这一鞠可把弗朗茨吓了一跳。他依稀记得在华国应是小辈向晚辈鞠躬,哪有牛伯朝他鞠躬的道理?于是便手忙脚乱的大幅度弯下了腰,这一动作带起的微风,把地上的树叶都掀翻了个面。牛伯看着弗朗茨,又看看何少瑜,嘀咕了一句什么,转身就往山里走。

      二人跟着牛伯上了山。山路窄得很,只容得下一人通过,两旁是密密匝匝的灌木丛。牛伯大步走在最前面,边走边指认路边的草药。何少瑜跟在他身后,嘴里偶尔补充几句有关这草药的用法,忌口和模样。弗朗茨则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一边走一边记。一路颠簸,科尔德文翻译夹杂着华国文原文,弯弯扭扭写的好像这一页被鸡爪刨过几个来回一样。

      “喏”牛伯指着地上一丛不起眼的绿草说,“这叫地锦草,村子里专门治痢疾的。有人拉肚子了,或是肠子疼什么的,扯一把这东西煮水喝,一碗下去就好了。”牛伯语气平淡,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漫不经心的说出这些草药的名字和他们在医人上的作用,这画面让弗朗茨由衷的开始崇拜眼前的这个皮肤黝黑的药农。

      弗朗茨对着牛伯刚指过的草药蹲下来,仔细端详地看了半天,提笔在本子上写下“地锦草”三个字。何少瑜好奇凑过去看了一眼,满目好似被蜘蛛爬过的笔记里隐隐能看懂一些华国文,他忍不住纠正道:“‘锦’字错了,左边是金字旁,不是绞丝旁。”

      弗朗茨闻言低头看了看,恍然大悟:“金字旁!对对对,锦绣的锦吧?我们医院里有位华国大夫名字里就有这个字。”他拿起笔,把错字划掉,在下面重新写了一遍。字仍然是歪歪扭扭的,但他手上握笔重,下笔也重,能看得出这字是用心写的。虽然看不懂。

      “何医生,”他直愣愣地站起来,险些没打到一旁的何少瑜。弗朗茨把本子递到他面前,用钢笔尾部指着本子“你看这个‘锦’字,对不对?”

      何少瑜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字,实在是看了半晌才看明白这到底写了些什么,可确实是写对了。他抬头微笑,伸出手,轻轻的鼓了两下掌,哄小孩似的对弗朗茨点了点头:“对了,再接再厉。”

      看到了眼前人的笑颜,弗朗茨只感觉双颊一阵热。回身把本子合上,继续往前走。走了没两步,指着地上又蹲下了。

      “这个呢?这个是什么?”语气急切。

      “马齿苋。”

      男人婴儿学语一般,一字一句地往下念,念到“苋”字的时候却怎么样都发不好这个音,什么“闲”,“向”,“霞”的都从他嘴里蹦了出来。最后只能求助恩师“这个字怎么读?”

      “苋。”何少瑜说。

      “苋。”弗朗茨重复了一遍,“苋。好,记住了。”他低下头不知又往本子上画了些什么神秘的字符。

      牛伯在前面看着这一幕,眼里带着长辈的宠溺回过头,对何少瑜说:“何大夫,您这位洋人朋友可真有意思。”

      何少瑜话接的快:“他不是我朋友。”

      条件性的反驳说出口,反而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圆了。不是朋友是什么呢?同事?算不上。熟人?他们也不怎么熟。二人认识的时间不长,在一起除了救人就是学医,也没什么私交。不论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何少瑜刚刚那句话都接得太快了,似是什么欲盖弥彰。

      牛伯的眼里还是带着笑,杵着锄头静静地在药田中立着,没说话。

      该吃晌午饭的时候,牛伯把这两个小伙子带回了自己的小院子里。牛伯的妻子李婶也不知道忙了多久,累不累。她烧了一桌子的本地菜:白切三黄鸡,鲜笋炒肉丁,还有一大碗热腾腾的鸡蛋汤。这是乡农们招待贵客的规格,这顿过后这老两口还不知道要省吃俭用多长时间。

      弗朗茨用不灵巧筷子,别了半天夹不起一块鲜笋,牛伯笑着给他拿了一把勺子,“你用这个来盛,这个盛的多。”弗朗茨感谢过后伸手接过这把白瓷小勺,舀了一勺鲜笋炒肉丁送入口中,咀嚼的时候眼神逐渐泛起光泽。

      “Oh, lecker!(译:美味!)”显然是没等大脑反应过来,就条件反射似的说出了一句母语。言毕才反应过来,自己将那些曾经铭记于心的绅士礼仪全都抛之脑后了。于是他咽下口中的食物,伸手挡在嘴唇上方,又变回端庄“比瑞尔法医院的西餐好吃一万倍!”但说的话也仍然没那么“内敛”。

      见状李婶高兴得合不拢嘴,又给他盛了一大碗饭。

      何少瑜坐在对面,就那么静静看着弗朗茨吃饭的样子,映着瓷勺碰到盘碗的声音,他想到了自己刚到科尔德的时候。那时候他也同弗朗茨不会用筷子一样用不明白刀叉,随便切一块牛排都切得盘子咯吱响。周围的同学闻声投来不知是否带有恶意的目光,那感觉让他太焦灼了。自那以后,他便不想也不去食堂吃饭了,每天买点面包牛奶或是等月末攒下了钱去华人餐厅吃一顿家乡菜。后来是钱美安发现了这事儿,有时候就跑去图书馆找他,不学习也不请教功课,就拿着刀叉教他简单的用餐手法。

      “你怕什么?”钱美安说,“不会就学呗。洋人也不是一个个天生就会用刀叉的啊!你给他们筷子他们还怕是学都学不会呢!”钱美安也知道其实何少瑜不是怕不会用刀叉吃饭,他怕的是,当他不熟练的刀叉吱嘎作响的时候,那些四面投来的带着好奇、怜悯的眼神 ,同时也恶心那些带着莫名其妙优越感的洋人。

      可弗朗茨这边呢,他大剌剌地坐在这间土坯房里,用勺子笨拙地?盘子里的华国菜,一些汤水不小心溅到桌子上,他就一边帮忙擦拭,一边体验着口欲味蕾带来的,最原始而简单纯粹的快乐,大大方方,不急不躁。牛伯夫妻俩都被这个子戳房檐的洋小伙子逗乐了,四个人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何少瑜也跟着多吃了几口菜。

      午饭过后继续上山。牛伯带着他们在树荫里走,山间小风拂过身边,头顶没有艳阳照耀,这累活倒真成了享受自然风光了。

      这一次弗朗茨走在何少瑜前面,紧跟着牛伯,手里还拿着那个小本子,边走边记,像是生怕漏掉什么奇闻异见似的。四处张望,也顾不得脚下。一次抬脚,正正的踏在了一块松动的石头上,此刻脚下一滑,何少瑜快步上前,把他推了回去。

      “小心。”何少瑜的手仍然紧紧抓着弗朗茨的手肘。

      他回过头把何少瑜的收从自己臂上拿下,牵在了手上顺势把他拽到了高位“多谢。”

      二人松开手,继续往前走。高处风要更大,凉丝丝的吹动他的衣摆。

      一路以来何少瑜的心里都很奇怪,和弗朗茨的这种相处感觉对何少瑜来说是陌生的。他没经历过,更不知道该怎样表现,怎样经营。他是真的觉得,这种真心碰真心的关系,比那些面对达官权贵时的阿谀奉承和泛泛点头要难的太多太多了。多年的漂泊与孤独,早就让他把心底里的那些柔软和热忱封锁在了陈海的铁箱里,几十载流转不见天明。可他看着弗朗茨总觉得这人或许都没有那个箱子的存在,更别说箱子里是否有难堪的过往和难读的感觉了。他擅长的是把一切阴暗暴露在阳光之下,经过暴晒之后,把它们换做阳光来增健骨骼,换做氧气来维持生命。

      下山的时候,临近傍晚,太阳已经下降到一半了。弗朗茨走着走着又在一块大石头旁边蹲了下来。那石头上厚厚的长了一层绿地毯一样的青苔。

      “这是什么?”他用钢笔的根部拨弄着那块石头。

      “青苔。”何少宇不以为意。

      “我知道是青苔。我是想问他在华国草药典籍里叫什么名字?。”

      “地衣。也是可以入药的,清热解毒。”何少瑜站在他身后,和他一同瞧着那圆咕隆咚的小石头。

      “地衣。”弗朗茨的钢笔又在本子上舞了一曲,“华国人真浪漫啊,这草药名字可真好听 。”

      “什么?”何少瑜一开始没听清这句话,就听他嘟囔些“浪漫”啊什么的。

      “我说这草药名字起的真好听,‘地衣’你瞧青苔紧紧的附着在雨后的石堆上,可不就是地的衣裳嘛?”

      “还有很多,那些草药的名字美的像诗一样,我小的时候喜欢学中医,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这个,我觉得读这些草药的名字不比朗读田园诗歌差。”何少瑜认真的说。

      身前蹲着的弗朗茨站了起来,看了看天色,扭头对着何少瑜说:“我们有时间还来吧。”

      语气笃定,是在通知不是在询问,他已经替两个人都做好了决定。

      “等我有时间吧。”何少瑜回完后便快步往马车走去。

      见弗朗茨还在原地静静地瞧着他,何少瑜大声喊道“诶!那个‘洋医生’你再不快点马儿都跑回岗北了!”脸上挂着甜蜜的笑,这是在离开姐姐之后,第一次再次拥有了这样的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种药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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