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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既见君子 弗朗茨·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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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茨·康拉德是瑞尔法帝国租界私立医院里的内科主任。这医院只接待洋人和达官显贵。
医院病房里的床单永远干净无瑕,一到了晚上在电灯下晃得人眼睛生疼。走廊几乎闻不到医院里该有的消毒水味,反而飘着某个西方香水的甜腻味。候诊室旁边的方桌永远摆着当天的报纸和最新的杂志,来这里的病人都有预约,专人接待,洋车开到大院里,占着最好的医生,用着最名贵的药,可一般没什么值得如此大动干戈的病需要治疗。
弗朗茨讨厌甚至说是厌恶这里。
每天看着那些达官显贵走进诊室的时候,那种理所当然的好像他们天生就该比别人更值得被医治的表情。那群被同是华国人的保安如罪犯般挡在大门外,蹲在马路牙上等自家老爷出来,一等就是几个时辰的华国仆人。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人反胃。
除此之外,他或许更讨厌自己。弗朗茨每天做的最多的事便是给一个吃多了鱼翅导致胃胀的富商开胃药,给一个养尊处优失眠的偏房姨太太开安眠药,或是给一个从来不运动的胖少爷量血压。
银两在手,身份高贵,甚至见不到普通医生需要面对的内脏肝脾,混浊污秽。可这并不是他所选择的路。
说到弗朗茨为何要来华国就不得不提他的前半生。他和哥哥出身于科尔德的富商之家。父亲奥托·康拉德是个做进出口贸易的商人,生意大,人豁达。弗朗茨和哥哥埃里希从小就在童话里才会出现的世界里长大。
奥托是一位典型的科尔德慈父。弗朗茨和埃里希小时候他常常一股脑把工作推给助理或是下属,然后自己带儿子们环游世界,去给他们定制西装,送给兄弟俩一人一条高级品相的科尔德牧羊犬,也常说“我两个儿子将来是要做大事的”。每次说完就开始大声地笑,在父亲怀里的兄弟俩便捂着耳朵,说奥托好像一只棕熊。
哥哥埃里希后来成了小说家。文字凛冽,一针见血,但字里行间也蕴含着对这个世界最柔情的歌颂。他的小说在科尔德很有名,尤其在大学高知群体里流传甚广,绝对能算得上是科尔德现实主义文学里的一匹黑马。
早期弗朗茨读医科的时候,埃里希已经在文坛崭露头角。兄弟俩一个拿手术刀,一个拿钢笔,奥托骄傲得不得了。
遇到熟人就单手插在腰间“我这两个儿子啊,一个是救人的,一个是救心的”笑的骄傲又幸福,“都了不起!”。
每次听到父亲这么说,弗朗茨总是有些心虚,他觉得其实自己没有那么高尚。什么救人救苍生,他开始学医,只是因为喜欢。有时一个病人走进来的时候,愁眉苦脸,嘴里常问着死啊死啊的问题,可到了弗朗茨眼里,这种疾病几乎和感冒发烧没什么两样。他喜欢这种站在疾病之上的感觉。还有这些人从诊室走出去的时候,脚步轻快,嘴里的忧虑变成了感激。那种时候,幸福无比。
他初来华国,或许也是因为这个。
几年前的一次偶然,那天下午他随手买了报童手里的一张时报,上面头版正写着华国北方那场大疫。一位医生带着一群人,在黄沙漫天里同天地抗衡,硬是把一场神罚扼杀在起势时。弗朗茨读到这些报道的时候,心里涌起一种近乎嫉妒的钦佩。那些医生并没在象牙塔里做学问,确真正的战场上直面手持镰刀的死神。
所以当科尔德的一家慈善医疗协会招募去华国的志愿医生时,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在统计单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父亲没有阻拦他,只是站在弗朗茨的卧室门口,静静看着儿子收拾行李,一直沉默着,良久后开口说道:“弗朗茨,那边不比家里。你注意安全。有事写信给我和你哥哥。”可此次脸上的笑却显得牵强。
埃里希站在父亲身后,板着脸,没有上前,一句话也没说。后来弗朗茨在船上整理卧铺,在几件大衣下发现了二十马克金币和一条埃里希的纯羊毛围巾。围巾是深灰色的,哥哥最喜欢的那一条,上面还沾着他书房里的墨水味。
弗朗茨还是在看到这条围巾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没有带围巾。
铺好卧铺,他开始复盘。回想起收拾行李的时候,弗朗茨根本没发现那条围巾和那二十马克金币。他想象着:埃里希站在他的房门口,怀里揣着围巾,看准时机在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放了进去,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站回父亲身后,摆出冷淡的神情。
小三十天的航行后弗朗茨到了沪申。他是这一群志愿医生里的顶尖者,自然而然被分配到瑞尔法医院,这里薪资待遇好,位置环境好,一同工作的同事也都是科尔德的医疗人才。但是他不想要这种“好”,在这种环境下,他一切所谓理想报复都显得可笑。本是来济苍生的,现在却每日在为些魔鬼续命。
弗朗茨还在科尔德时便和哥哥讨论过这个问题,为此埃里希特意写了一本名为《宫殿旁》的短篇小说,来暗骂那些冷漠的上流权贵。里面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Diese in Prunk und Reichtum lebenden Menschen errichten mit Goldmauern Abgründe. In ihren dummsten K?pfen denken sie stets daran, wie sie die ?rzte und Patienten der unteren Schicht für immer voneinander trennen, Heilung von Leid.(译:这些锦衣玉食者用黄金筑起高墙。他们蠢钝的脑子里,总想着要如何永远隔开底层里医者与病患,疗愈与病痛。)”。现在想起这些,弗朗茨只觉得自己也同样令人作呕。
在意识到瑞尔法医院并非他所求之后,他便开始自己找事做。在休息时间拿着街头木匠打的板凳,随手放在老百姓的巷子头,说是要看诊。一开始人家都不信他,瞧着一个白白净净衣着整洁的洋人,就这样跑到贫民窟来给人看病不收钱,搁谁会信?可他也不急,就仍然坐在那个小板凳上。任由阳光暴晒也不离开,笑眯眯地跟人聊天,聊着聊着手就搭上脉了。写方子,送西药。久而久之,除了巷子里,几乎岗北一带的人都认识他了,邻里街坊看到他就亲切的叫一声“白大夫”。也不知道这称呼是打哪开始的,但如果大家喜欢的话,便叫吧。
后来他把事情告诉了哥哥,埃里希在信里问他是不是想把家里的钱都败光,却也没说什么重话,只是在信的最后附了一行小字:“我给你汇了一笔钱,够你再败一阵子。别告诉父亲。”其余的话便都是不明显的关心了。
有一次,他带了一个巷子里的孩子回医院检查身体。正要去抽血时碰到一个同事,那同事看了他一眼,又撇了一眼弗朗茨臂中环住的孩子,眼神里带着奇怪的审视。
“康拉德医生,”这同事说,“您总往那些地方跑,当心惹上什么病。”
“多谢关心。”弗朗茨礼貌的笑了笑,脚步没有停,手臂仍然环着孩子往抽血室走。
他并不生那同事的气。他自己知道这种话以后还会听到很多很多遍,但那又怎么样?他不打算让这些虚无缥缈的人何事物影响自己。
有一天他还是按照惯例坐着巷口看诊,闲谈时凑巧听李大娘说。
“白大夫呀,您听说了没?这附近新开了一家中医药堂,生意可好了呀!”语气夸张,“说是有一个从什么科什么德那个国家留学回来的大夫。还会中医,啥都能看,看病便宜,待穷人也好。”这勾起了弗朗茨的兴趣,说不定这人能请教一二。“诶呀白大夫,那个科什么什么德的?是不是你老家啊?那你.......”没等李大娘说完,弗朗茨就写好了药方。他转身拿起搭在一旁的外套,语气抱歉的说“李大娘,实在不好意思,我这突然有些急事,您好好调理,我改日再来看您!”说完就急匆匆的走了。
这一路上他很奇怪,总是带着过分的激动和喜悦。等他快要来到大门前的时候,来回斟酌了半天的措辞,甚至连哪一只脚先迈进门槛都想了一会,这甚至有些不像他了。
就在他站在药堂门口微微踱步的时候,他没有躲藏的被堂内人发现了。
那个人站在柜台后面垂眸整理药材。手指纤细,拈起一味草药的时候动作很轻,似是把这药材都当作得来不易的稀世珍宝。
他穿着一件天青色的暗压花长衫,领子板板正正束得人体态端庄,却又看着感觉呼吸不畅。袖口因为干活而挽起,露出手腕上一道细细的红疤,还没有结痂。
这人抬起头,表情平淡的看着弗朗茨,问了一句:“您有什么事?”
声音轻细,语调平常。但那双眼睛很复杂,明明生的秀气,可在看人的时候又总觉得距你千里之外。这或许并非冷漠的表现,这是一个人独自生活了太久,久到已经不习惯被人注视,还未学会该如何回应张扬肆意的眼神。
“您好,我是弗朗茨·康拉德。瑞尔法医院的医生,听说这里有位何大夫,学过中医还是科尔德留洋回来的”他说着便朝那人伸出手,“我想请教一二。”眼神里充满热情。
那人没有握他的手,甚至都没再抬头,听完这句话后开始继续整理药材,唇角带着机械性的微笑,回道“我们这里不接待军政财阀。”
弗朗茨收回手,神态依旧。
其实一开始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的这么干脆,于是就他坐下来喝茶。一杯凉茶,从早上喝到中午。
很久以后他回想这天的情景,觉得自己的身体大抵和精神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吧?或许在精神无反应的时候,□□“弗朗茨”就已经赖在这了。
有关香儿和豆子的事,是弗朗茨一开始在打听何少瑜的时候偶然听来的。岗北一带的孩子们几乎都认识他。见他来问,一大群小丫头小伙子就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连带着把香儿的事也说了。他原本打算第二天再来找何少瑜,可谁都没想到自那天之后便一直没机会来了。先是租界里的军阀副官染了疫病,接着是岗北开始闹瘟疫,一切都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块压这一块往前倒,等他们再见面的时候,已经是在防疫站里了。
一九一七年的冬天,弗朗茨和何少瑜都听到了岗北疫病肆虐的消息,此刻并肩站在寺庙改的防疫区门口,眼前芦席隔出来的病床一排一排延伸到庙宇深处。
两人没有多说话,一同带上了弗朗茨初次在报纸上看到的,那场疫病里所诞生的,两层纱布,中间夹着药棉四四方方的口罩。推开门,走进去。
屋子里窗户紧闭,光线昏暗。左边数第一个病床上躺着的人脸色灰败,青紫的嘴唇上还残留着呕吐后的沫絮。这人意识不清,紧闭着双眼抽气,喉咙里发出嘶嘶拉拉的声音。
两人一个量体温,听心跳。一个翻开病人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了搭他的脉。
“快四十一度。”弗朗茨神色严肃却冷静非常。
“脉象浮数,舌苔黄燥。此刻发烧发热,看着像是寻风寒,可你瞧。”何少瑜拍了拍弗朗茨的胳膊,叫他向病人的喉口看去,“淋巴异常肿大且还有生长趋势,应该不止这一个病人这样,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几日后这位病人就会浑身爬满黑斑”何少瑜神情肃穆地看着弗朗茨。
“你说的.....”弗朗茨顿了顿,“是鼠疫?”何少瑜没有回答这句话,可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之后,便齐刷刷的回身写隔离方案,写诊断。
接下来的日子里,防疫站里的患病者越来越多,他们二人带着一群志愿医生日夜不停地在病菌里转。
弗朗茨总会偶尔在忙碌脚步中驻足定下,就那么楞楞的看着何少瑜。心里想着这人就好似不会累一样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得一丝不苟。给病人清创、换药、灌药、冷敷动作一气呵成,没什么多余的摇晃。不说话,不抬头,不停顿,脸上也一直是那种淡淡的表情。有时弗朗茨很好奇,他到底知不知道此次自己面对的病菌是怎样的恐怖?每次联想到这里,他就会突然回神,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这里盯着人家有一会,然后便不自然的揉揉棕色的脑袋,快步走开。
只是有些时候会被当事人发现。一次弗朗茨在外面烧煮床单被套,正巧何少瑜也在大院里磨草药。他藏青色的褂子外面套着弗朗茨从医院拿来的白大褂。袖子被卷到更上面一点,里层的绸缎料子压着外头的粗麻白布。汗液已经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尖,这人做的卖力,漏出的小臂上秀气的肌肉凸起。
正当弗朗茨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的时候,何少瑜抬头对上他炙热的目光,眼神仍然淡漠,或是藏着一点调笑?不管是什么弗朗茨都没来得及看清,打马虎似的“诶呀,沪申此时热的不行,太阳晒的人烦躁,你别太用力,一会中暑了奥......哈哈”弗朗茨装作无事的抬手擦了擦汗,接着去揉搓那些泡在消毒水里的粗布。
“谢谢关心,你也是。”何少瑜回道。
一天深夜,剧烈的咳吐声唤醒了二人。是阿庄,这是个患有肺痨的小男孩,也是香儿在隔离区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他突然开始大口大口地咳血,咳出的血沫飞溅四处,而阿庄自己则神志不清,身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为了把阿庄稳定下来,弗朗茨和何少瑜整整忙活了一夜。
打针,灌药,冷敷,吸痰.....所有能用的办法都用了。何少瑜的手因着这几天的就诊医治,有些肌肉性的微微发抖,但针头仍然落得又快又准。弗朗茨在病床对岸,一遍一遍地给阿庄做心肺复苏,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滴在孩子的脸上。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阿庄的情况算是稳定下来了。额头仍然烫的厉害,但终于是不咳血了,呼吸也平稳了不少,沉沉地睡了过去。
劫后余生般的,弗朗茨和何少瑜从病房里慢步走出来。二人一齐坐在寺庙门口的石阶上。一般人家还没醒,但早集已经开始了。外面的吆喝声,脚步声,交谈声和驴车蹄子声杂在一起。此刻风很大,吹得庙门口那棵老槐树也加入了凡俗间的喧闹,开始哗哗作响。两个人都没开口说话,就那么靠着墙,听着属于人间的欢曲。
弗朗茨回身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伸手披在何少瑜肩上。
何少瑜没有动作,也就是没拒绝。他如猫儿般缩在那件可以把他完全包裹的大衣里。这衣服里有它主人的味道,在隔离区泡了这么些天,几乎都是些消毒水,中药,西药味。但是何少瑜鼻子很灵,能闻到这些味道下面还压着一层淡淡的西方香水,似是茶香。除了气味外,这大衣也有它主人的温度,盖的人暖乎乎的。
“何医生,”弗朗茨随意开口,语气却坚定“你为什么要当医生?”
何少瑜沉默了一会儿,弗朗茨原以为他不会回答,便抱上双臂靠着墙边开始看空中盘旋的鸟儿。
“因为喜欢吧,我也不知道。”何少瑜说,“小时候我老是生病,家里的大夫妙手回春,每次医好我,我都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后来大夫们开的方子我都要拿过来看。想着能不能记下一点,有一次我染了风寒,几日高烧不退,偶然想起之前大夫给开过的方子,我便默着自己写了一遍。那个大夫看过之后,说我写得不错,还另外教了我几味药的用法。我真的觉得那种靠自己医好别人的感觉太让人快乐了,所以可能就想当医生了吧。”
弗朗茨沉默听着,他总觉得这不是何少瑜全部的回答,可也没再开口。
“你呢?”何少瑜反问,“你为什么要来华国?”
弗朗茨想了想,说:“因为这里有需要我的人。”
他说完这冠冕堂皇的话,自己先笑了。这话好像是某本浪漫主义小说里的主角,在拯救世界之前会脱口而出的名言。
“或者说是因为这里有我需要的人吧。”弗朗茨收了笑意。
“哥哥说我傻,同事们总叫我作罢,我父亲也总带着那种“过来人”的语气跟我说一些类似于,他年轻时候也是个英雄主义的这种话。可我就是这样的人,我看着那些染着病痛在淤泥里挣扎,我知道这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我救不过来。”
“可能救一个是一个,不是吗?”弗朗茨认真的说。
这些是他说出来的真相,他没有说出来的是,他怕。每每见到乱世苍生,他就恨自己为何救不了所有人,他也怕有一天自己也会因为父亲口中的“心气没了”而同样变成瑞尔法医院里那穿着白大褂,打着领带,拿着不符功绩的薪资,在独立诊室里给胖富翁量血压,然后告诉自己这就是生活的全部意义的人。
但当他一想到在未来未知的以后,有那么多人可能因着他的双手而斩获新生时,他就笑。笑的时候,把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
压在一个很深的地方,别人看不见,自己也不去看。
时光流逝,太阳慢慢升起来了。光从大树的叶子中间漏下来,照在脚边的石阶上,斑斑驳驳。
何少瑜靠着墙睡着了。脸上那些戒备和疏离都被困意抚平抹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样的人显得年轻了许多。现在活像个十七八的小伙子。其实他也才二十出头,甚至比弗朗茨要小个四岁,可弗朗茨总觉得他的眉宇间有一种只有岁月沧桑的打磨才能留下的痕迹。
弗朗茨总觉得,这个人一定吃了很多苦。
或许是那种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痛苦,而非一朝一夕的撕心裂肺,却在十年之间几乎给他换了一套骨血。
何少瑜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院子。他把弗朗茨的外套搭在大堂的凳子上,瞧着阿庄正坐在床边,端着一碗药,便走了过去。阿庄看见他进来,没心没肺的咧着嘴笑:“何大夫!我感觉好了!”
傻小子。
何少瑜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烧确实退了。他弯下腰,正准备听诊时,忽然听见阿庄的肚子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饿了?”何少瑜问。
阿庄使劲点头:“何大夫,我想吃烧饼。”
何少瑜神色温柔“你好好等着,这些天先别找香儿玩了,我给你买烧饼去。”何少瑜走出来的时候,弗朗茨正好他在门口端着一杯热茶,看见那个笑容的时候,他又愣住了,差点把茶洒出来。
华国古籍里怎么说的来着?对了,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傻男人。
他走进堂内,把茶放在台子上便转身去追往外走的何少瑜,“我去买吧。”
“我跟你去。”
街上的店铺还没全开,只有一家本是卖馄饨的铺子,有几张烧饼正在出第一炉。弗朗茨把那几张全都买下了,其余给阿庄他们那群孩子,一张掰成两半,一半递到何少瑜眼前。
他接过咬了一口。芝麻的香气在嘴里散开来,裹着酥脆的饼皮和绵软的内里,烫得他抽了一口气。
“好吃吗?”弗朗茨问。
何少瑜点点头“你等会再吃,太烫了。”
弗朗茨低头咬了一口烧饼。烧饼的边角有点烤焦了,苦丝丝的。他想给埃里希写信了。他想把自己在异国他乡所见所闻的一切都告诉哥哥,告诉哥哥自己交了一个好朋友,告诉哥哥这里的人都很友好。可哥哥不是那种会和他闲谈的类型,他能得到的回信或许只有“保护好自己,及时收我给你的汇款。”算了,回去后自己亲自拽着埃里希说吧。
太阳越来越大,他们靠着墙吃完烧饼,拍拍手上的芝麻,转身便往回走。何少瑜走了两步,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明天我去南边找一个药农,你要不要一起去?”
“去乡下?”
“嗯。有几味药城里买不到,得自己去看。你要学中医,就得自己认得药。”
“好!”几乎是抢着,弗朗茨的嘴里蹦出了一个好字。
那是何少瑜第一次主动约他。虽然何少瑜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