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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灵台无计 何少瑜第一 ...

  •   何少瑜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身世是在十岁那年。

      午后无事,他便蹲在花架后面捉蚂蚱。恰好听见交谈声从蔷薇丛那边传过来。他大哥何成靖在院子里和王家的大少爷王恩鸿说话。

      “你家那个窑子里生的三少爷呢?”

      那是王恩鸿的声音,说出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鄙视、嘲笑和轻贱。何少瑜蹲下身来把耳朵贴近墙面,管不得手里的蚂蚱,便叫它蹦走了。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何成靖的声音透过墙面震了过来:“他一个妓子生的,连和我说话的份都没有。”

      声音不大,很平常,熟练到让人感觉他已经在背地里把这句话说了千百遍。可听起来总又让人觉得,这份熟练里夹杂着一些颤抖,心虚一样的颤抖。但那语气里的颤抖是什么,此时十岁的何少瑜不懂。只是听了这句话之后,他真的好难过。

      可又能怎样呢?之后他并没有做什么,只是等大哥和王恩鸿走了才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临近傍晚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何少瑜开始画那只从他手中跑掉的蚂蚱,把蚂蚱后腿上的倒刺都画的根根分明。

      晚饭过后,大家都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何继昌也就是他们的父亲忽然把何成靖叫到书房里。房间离得远,何少瑜不知道父亲说了什么,只能朦朦胧胧的听到书房里传来他的骂声和大哥的哭喊声。后来他听下人说,因为白天和王恩鸿说的那些话被父亲听去了。大哥因此受了顿好罚。

      何成靖自那以后,愈发恨他了。

      何少瑜想这种恨大抵不是那种深恶痛绝的恨,至少一开始不是。它更像春秋时候阴沟小巷里起的那种时疫。开始只是咳个一两声,打几个喷嚏。随着一天一天地累积,一点一点地渗透,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入了肺子和肝脏。

      其实在此之前,何成靖也很少对他展露善意。何少瑜是三个孩子里最聪明的那一个,私塾的先生夸他,说他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可何成靖却远远不及这个娼妓生的庶子。何继昌每次看这小儿子写的字,做的文章,眼里总是带着一丝惋惜。

      大哥是嫡长子,理应是家里最受重视的那一个。可偏偏大哥天资平庸,读书不成,做生意也不成。父亲恨铁不成钢总骂他没出息,骂就算了,嘴里总要带一句类似于“你一点都比不上你弟弟”这种话。

      这话传到何少瑜耳朵里的时候,他就知道,他和大哥永远都不能像普通兄弟一样相处了。

      但其实他从来不肖想何家的任何东西。他知道大哥对他的敌意,他也对这些虚无缥缈的钱权土地没什么兴趣。他只盼着赶紧长大,赶紧离开何家,去能读得到更多书的地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但每每想到这里,他都放心不下二姐,何家的大小姐何曼琼。

      何曼琼比他大四岁,是何继昌的正妻杨兰英所生。从小她就将何少瑜看作是自己同母所生的亲弟弟。

      一年冬天,沪申下了很大的雪。他和何曼琼在院子里堆雪人,何成靖从外面回来,故意一脚把雪人踢翻了。何少瑜愣在那里,还没说话,何曼琼已经抄起一团雪砸在何成靖脸上,骂道:“你有病?”。

      何成靖抹着脸上的雪,气急败坏地走了。何曼琼蹲下身,一边重新堆雪人,一边对他说:“少瑜你记住,他说什么你都不要听。他说的不是真的,是他自己心里有鬼。”

      “什么鬼?”何少瑜问。

      “嫉妒鬼。”

      新雪人比原来的那个更高更大,也更漂亮。

      杨兰英也是这样一个人。

      何少瑜对自己的生母没有任何记忆,可从某种意义上说,杨兰英就是他的母亲。她是杨家偏房的庶女,从小不受宠,也不识字,当初被嫁给何继昌也不由得自己选择。可她这人就跟一尊活的观世音菩萨一样,整日里笑眯眯的说起话来也缓声慢气,在何少瑜的记忆里,他好像从来都没见过杨兰英有过一些可怖的或者负面的情绪,例如愤怒或嫉妒。

      儿时的何少瑜从私塾下学回来,有时候会教杨兰英认字。她学得很慢,一个“谢”字要写十几遍才能记住。可每回写对了都高兴得不得了,盯着那一个汉字左看右看,稀罕完了接着开始写。

      “少瑜先生,”她总这么叫他,带着一点玩笑的口气,“你瞧我这个字,是不是比昨天写得好?”

      “好多了。”

      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就能让她笑得幸福。笑完了就带着唇角的上扬继续写。那个时候何少瑜还总感觉她幼稚,就只是写几个汉字而已,怎么笑的像小孩一样?幼稚归幼稚,他真真儿觉得杨兰英是这个世界上顶好顶好的人了。

      后来她得了癌。何继昌几乎请遍了沪申里的大夫。西医的、中医的,胡同巷子摸脉的,开膛破肚做手术的,来的通通都摇头。杨兰英躺在病床上表情恬淡地看着床边三个孩子的脸,气若游丝地说:“成靖,曼琼,少瑜你们都要好好的。”

      “妈妈有点乏了,要休息,叫王妈带你们去买点好吃的吧。”随后便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孩子们抢着往前冲去,都要去抱杨兰英逐渐冰冷的身体。家里的杂役官家通通都来拽他们,把孩子安顿好了之后,杨兰英的丧事也正式开始走起了流程。穿孝衣,挂麻丧,宅檐上搭起的白布成了风的衣裳。

      杨兰英死后,何家便像被硬生生抽掉了骨头。何继昌纳了一房又一房的姨太太,何成靖依旧跟着那群富家少爷鬼混,不知被谁怂恿竟开始吸Y/P。

      何少瑜十六岁那年,何继昌和弟弟因为祖宅的房契翻了脸。三叔勾结了青帮的人,在何继昌的饭菜里投了毒,毒不致死,但也足以让他变成一个废人。

      三叔占了祖宅。何继昌这一房被赶到城西的一处小院子里。何曼琼那年刚满二十,一天外出归家便被爹叫到了客厅,“曼琼,你是知道的,爹现在就是一个废人,咱们家快要活不起了呀!趁着赵家还能瞧得上咱们,你便嫁了吧!”何继昌攥着女儿的那只手抖得不像话。

      “可是爹,我都不认识他呀,我和少瑜可以去工作,干点苦力活也成。我们三个总是能活下去的呀....你为何.....”不等何曼琼说完何继昌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或许他没想跪的这么重,只是身体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确切的说,应该是滑到了地上。“算是爹求你了”他嘴周蓄着沫“怎么能去干苦力呢?!我们姓何,只有人为咱们干苦力的份!现在只有这个法子了,只是让你嫁给他,又不会掉块肉,爹给你磕头了”言毕便要双手撑着头找地。何曼琼伸手扶起了她爹“您别这样,我嫁就是了。”此刻何曼琼只觉得浑身的肌肉都开始松懈,她真的好累啊。

      后面她答应了岗北赵家的亲事。赵家是沪申最大的典当行的老板,虽说没什么势力,但私下灰色产业流通来往,钱财上绝对富裕。她的结婚对象赵家二少爷赵锦川,何曼琼在答应婚事之前,只在一场舞会上见过他一次,赵锦川喝醉了酒,带着一身馊味涎着脸凑过来拉她的手,“赵先生请您不要这样。”。

      赵锦川的脸因着喝酒红得发紫,眼神猥琐“生的这么俏,嫁给二少爷当二太太怎么样?”拒绝无果之后,何曼琼还是找了当场一个熟识的军官帮忙才得以脱身。

      这事何曼琼从没跟任何人提过。

      在临行前的一个深夜,那天晚上何少瑜翻来覆去睡不着,便起来找水喝,在路过何曼琼的房间时,隐隐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他站在门外,手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最终还是没敲门,蹑着步伐走开了。

      第二天一大早何曼琼就把他叫到自己房间里,迅速转身关上门,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包袱,推进他怀里。

      “这里有五十块银元,”她说,“还有一些衣服,都是姐姐给你按着你的身材和那边的天气缝的。明天一早你跟着王妈从后门走,坐船去科尔德。”

      “姐——”何少瑜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听我说。”何曼琼攥住他的手。彼时的沪申秋风萧瑟,姐姐也瘦的不像话,她的握上去又凉又干,可力气却大得惊人,把何少瑜的虎口捏的通红。“赵家那门亲事是我自己答应的。跟你门谁都没关系。你只管走你的,去了科尔德好好念书,千万别回来。”。

      “我不走。”何少瑜也知道自己根本没能力拯救姐姐,可还是赌气似的喊到,“我走了你怎么办?”

      何曼琼看着他的眼圈始终是红的,但不见眼泪落下。也或许是在她的动作里,眼泪早就飞到了空中,不曾划过脸颊。

      “你别管姐姐。”她说,“我有我自己的法子。信我,好吗?”何曼琼一手推着在何少瑜怀里的包袱,一手把弟弟因为汗水而贴在额头的刘海掀起,眼里带着苦涩。

      何少瑜正还要说什么,可何曼琼已经站起来了。她快步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王妈!送三少爷上车。”。

      随后王妈便和后面跟着的两个事先安排好的下人一起架着何少瑜塞进车里,他连回头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车子驶出巷口的时候,他听见何曼琼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被风吹散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音节。

      他没听清。

      他落地普尔林时,这里比沪申冷多了。在这里的第一个冬天,他手上就生了冻疮,肿得像馒头,拿笔都拿不稳。可他也只能用绷带把手指缠了缠,继续写笔记。

      后来每隔几个月能收到一封家信。信一直是姐姐写的。信里的内容永远是说一切都好,她自己身体康健,父亲精神尚可,大哥在外头听说是有了份差事,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何少瑜把这些信叠好,收进一个生了锈的铁盒子里,想家的时候会在深夜翻出这些信来重新读,且在那一行行娟秀的小字中间,寻找那些被刻意隐瞒的真相。

      他能看出姐姐当时写信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其他的什么。

      那些没有被写出来的事,还是直到很久以后,他才从别人口中零零碎碎地拼凑出来的:何成靖根本没有去做什么差事,他偶尔回家,偶尔在窑子里晃。不回家也不去窑子的时候了无音讯,没人知道他到底去干了什么。何继昌仅剩的积蓄一点一点地也被他塞进了烟枪里。然而何继昌本人也没有“精神尚可”,他酗酒成性,有一回醉倒在院子里,睡了半宿,还是第二天早上起床做饭的王妈发现的他,此时半边身子都冻僵了,险些没去见阎王爷。

      而何曼琼自己呢?她在赵家,每天和几房姨太太在一起,过着一种他无法想象的日子。

      何曼琼把他送走是对的,他留在沪申能干什么呢?何成靖也把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这个家总得要有人活下去,活的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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