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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间何世 人间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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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何世
药堂隔壁是家小饭馆,对面是服装店,整条街每天早上熙熙攘攘,拉车的、贩菜的、倒马桶的皆从门口过,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印满杂沓的脚印。
香儿走后的第三天,药馆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天何少瑜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材,门前的光被一个身影挡住。他抬头,看见一个穿黑色西服的男人站在门口。很高,目测得六尺左右,一头棕发从额前梳到脑后。阳光洒下来,他的身形被镀上了一圈金边。男人手里拿着一顶西洋软呢帽,站在门槛后面,表情很奇怪,应该是被何少与这一眼看的猝不及防,不知道自己该进来还是该出去。
“您好。”那人开口了,虽然带着浓重的科尔德口音,但华国话说得还算流利,“请问这里是普仁堂吗?”
钱美安从后头探出头来:“哟,洋大人——”,语气滑稽,是在调侃。
何少瑜在柜台后面站着,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来人。他的目光从男人手中捏着的帽子,看到领带上的温莎结,再到皮鞋侧面无意蹭到的泥土。一个洋人,衣着考究,一大清早跑到一家小药堂里还能有什么事?不是来找人的,就是来找茬的。
“您有什么事?”何少瑜问。
那人走进来,把手里的帽子放在柜台上,朝他伸出手:“您好,我是弗朗茨·康拉德。瑞尔法医院的医生。听说您这里有一位何大夫,是从科尔德学医回来的,还在华国的时候也学习过中医?我想请教一二。”
何少瑜没有握他的手。
他低下头,继续整理药材。黄芩、黄连、黄柏,动作不紧不慢把他们一味一味的分开。“瑞尔法医院,”何少瑜垂着眸,“那是租界的私立医院,只接待洋人和达官显贵。我们这里给普通百姓治病,跟您不是一路人。”
弗朗茨的手在空中顿了顿,然后笑得爽朗。
似是并没有感到冒犯。他收回手,点点头,认真道:“好。那请问能不能和您讨口茶?我特别喜欢华国的茶。”
他还真就什么都不问了,径直坐下来。就坐在候诊的那张杉木长椅上,腰背挺得笔直,手轻轻搭在膝上,眼睛东张西望,把药柜上那些瓶瓶罐罐扫了个遍。那长椅是钱美安从一个鬼集上收来的。因着年头太长漆都磨掉了,露出发白的木头茬子,可他坐上去,倒像是坐在什么王公贵族的客厅里。
何少瑜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给他倒了一杯普洱,茶汤颤颤巍巍禁不得一点动作,几乎要从杯口溢出。
过了约莫一刻钟的工夫,弗朗茨忽然开口说:“那个小姑娘叫香儿。”
何少瑜的手停了一下。
“ 她还有一个弟弟叫作豆子。两人在湾南四处捡垃圾堆里的残羹剩饭吃,晚上则睡在桥拱下。那天,那个洋人打她,只是因为香儿想向他讨要了一点吃的。”
何少瑜转过身。
弗朗茨迎着他的目光,继续不紧不慢地继续说:“她从您这儿跑出去,是为了找她弟弟。她第二天走之前应该从您这偷拿了一个铜板,她偷偷买了一个烧饼,揣在怀里拿去给弟弟吃。”
何少瑜想起那天早上,钱美安确实说过有一个客人找的零钱放在柜台上不见了,许就是那个钱吧。
这孩子自己病成这样,吃了上顿没下顿,跑了那么远的路去找弟弟,怀里揣着的烧饼上许也沾的全是泥。这样脏,吃了一定会生病,那孩子的病拖不了的。何少瑜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人已经站起来了。
他站到柜台边,拿起自己的药箱。
“你做什么?”弗朗茨仰头看着他。
“去找香儿。”何少瑜说。说完才想起来,自己连香儿住在湾南的哪个桥洞底下都不知道。他停下来,转过头对着弗朗茨说:“你既然对她的身世这么了解,想必也知道她在哪儿吧?”
弗朗茨站起来,顺手扥了扥衣角:“我带你去。”。
可弗朗茨也不知道香儿具体的动向,所以只能按照香儿常去的地方猜,一个地方一个地方找。最终在天擦黑时,湾南的一条臭水沟边上看到了他们。香儿蹲在一个破席棚子底下,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男孩。那男孩瘦到像只猫儿。他闭着眼睛躺在姐姐怀里,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香儿低着头,正把一块烧饼掰碎了往弟弟嘴里塞。烧饼是干的,又冷又硬,豆子咽不下去,她就用舌头把饼渣濡湿了再喂。
香儿抬头忽然看见何少瑜,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把弟弟用力往怀里圈了圈。
“先生,”香儿叫了一声,声音发颤,“我不是故意跑的......我就是回来找我弟弟.......我给他送口吃的就回去,您.......”
何少瑜没接话,蹲下身,把她的手从豆子身上拿起来。那只手又脏又瘦,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上还有冻疮。
“你别害怕。”何少瑜说,“我把你弟弟也带回去。”
回去后,豆子在弗朗茨的医院里住了下来。诊断结果是风寒引起的肺炎,不算太严重,打了几针,开了几副药,烧也就慢慢退了。
只是豆子住院这几天,香儿便每天在医院和药堂之间来回跑。白天她在药馆里帮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例如扫地、擦桌子、给药碾子添炭,做得一点都不含糊。何少瑜有时候看见她踮着脚尖擦柜台,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那柜台都能当镜子照了,还要再擦。晚上便去医院给豆子送饭,帮豆子看着输液管。
有一天晚上,何少瑜看着一边干累活一边面带笑容的香儿,突然问到:“香儿,你老家是哪的?”
闻言她停下来拄着扫帚,想了想,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西边的,”她说。但她知道何先生想问的不单单是她是从哪来的这么简单。
“我们从老家出来的时候,娘就病了。走在路上,有一天早上睡下去就再没起来。爹带着我们继续走,路上剩的一点口粮全给了我俩,爹也倒下了。”她低下头,继续扫地,“后来就剩我和豆子。”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缓缓的平平的,不像是说出这些事情的嘴里该出现的语气。她大抵也不是不难过,是她已经学会了不在难过上浪费力气。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可以花给难过了。
何少瑜瞧着眼前的女孩,心里泛起阵阵酸楚。他想起一个名字,一个他已经许久不曾触碰的名字,他的生母李晓霞。
这个名字在何家是一个不存在的人。没有人提起她,或许都没有人记得她,好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何少瑜对她的了解也仅仅来自于王妈的讲述:她是一个农民家的二女儿,长得清秀,头脑伶俐,从小跟着哥哥和父亲一起种地。有一次独自外出,不慎被人贩子抓走,卖到了桃柳楼。后来她意外的怀了何继昌的孩子,这个孩子也就是何少瑜。就在何继昌发愁怎么把她娶回家时,她却主动开了口。她什么都不要,只要自己的赎身钱。孩子给何家,她会永远消失在何继昌眼前。
何继昌给了钱。她走了,就真的再也没出现过。
何少瑜不知道自己的生母现在在哪里,是不是还活着,活着的话过得好不好。他甚至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但幸好她走了,何少瑜想。如若当年她选择留在何家的话,该何等痛苦。
虽说他根本不认识这个女人,但出于某种奇怪的链接,他小时候也曾想象过女人的模样。高个子的?矮个子的?笑起来是不是跟自己一样有酒窝?
想象着如果她在的话,小时候受到的欺负会不会少一点?后来他不去想了。想这些没有用,就像当年坐在普尔林大学的长椅上想那棵槐树今年开了花没有一样,想了也回不去。况且这种想法太自私了,何家就是十八层地狱,一层比一层深。如果两个人的痛苦能变成一个人的自由和幸福的话,值得。
此刻他坐在这间弥漫着药香的小药堂里,看着香儿缩在诊床上,怀里紧紧搂着自己的袄子,睡得正沉。
那个可怜的女人当初被拐走走的时候,是不是也曾经在某个角落里,缩成一团,怀里紧紧搂着什么,做了一个关于春天和朝阳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