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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日暮途远    黑 ...


  •   黑云压城,风从江上灌过来,吹得长衫的下摆不断拍打着小腿。他已经在那里站了许久了,码头上人来人往,脚夫、小贩、巡捕、洋人,形形色色没有一个人曾把目光落在他身上。或者更确切的说,没有一个人看得见他。抬步想走,脚却像是被钉在了那块青石板上。然后便是催命似的汽笛声远远传来,永无止境,声音大到震得整片码头都在颤。

      但好在,这会梦到这里他便醒了。

      此刻沪申的天还是藏蓝色。窗外有洋车压过路面的声音,从租界一直响到这边来。这种时候他就只能盯着天花板数那些因潮湿而留下的水渍,数他们在天花板上弯弯曲曲的爬出了多少条不一样的路,一直数到天光大亮。

      他的故事,得从十一年前第一次和这个码头相见讲起。

      彼时十七岁的何少瑜,在一九一二年的深秋踏上了去科尔德的道路。经过三十一天的颠簸漂泊后,轮船在柏格港靠岸。

      到达目的地时正下着雨。他提着一只藤条箱走下舷梯,在码头上站了很久。周围的人交流个不停,可他肚子里存的科尔德语最多只能问问路再点个餐。甚至就连这种级别的沟通也只是单箭头,他听不懂那些金发碧眼嘴里的音节,看不懂这些陌生面孔上呈现出的表情。他们走路的姿势,说话的手势,笑起来露出整排牙齿的样子,都无比陌生。

      在科尔德的这四年以来他过着一种好像苦行僧一样的生活。宿舍到教室,教室到食堂,食堂回宿舍,循环往复。偶尔天气好会去学校附近的公园坐一坐,看一会书,或者就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些金发碧眼的孩子跑来跑去。心里想着沪申家里的那棵槐树,不知道今年开了花没有。

      有些时候钱美安会来叫他。这是他在科尔德唯一说得上话的人。一个同乡,学药剂学的,沪申当地商贾世家的大小姐。长着一张小尖脸,说话的时候喜欢把眼睛瞪得圆圆的,表情丰富,或者说浮夸。

      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女孩总说何少瑜浪费,浪费留洋机会,浪费大好年华,浪费心气儿。于是便常常叫着他去咖啡馆、舞会、郊游......钱美安乐此不疲的邀请,何少瑜三番五次地回绝。每次被拒绝之后钱美安也不恼,自然而然地带回些吃的来,有时候是一包饼干,有时候是半只烤鸡,往他桌上一放,说一句“别饿死了”,就走了。这或许是他在科尔德的生活里,唯一除了知识之外值得记住的东西 。

      四年时光就这样悄然流逝。

      一九一六年秋天,何少瑜带着一张医科文凭和一只旧皮箱,坐上了回华国的轮船。二十八天的航程,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船舱里,趴在窄小的桌子上写笔记。和还在上学的时候没什么区别,一个月的时间都没能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开一点。

      说来也巧,船在五口码头靠岸的那天,沪申的秋天刚刚开始。

      又是一年秋。

      他穿着一件黑色暗压花纯棉长衫。总觉得这一年的秋天比四年前冷多了,风直往领口里钻。也兴许是他已经很久没有穿过长衫了,不知道在这样的天气里该穿什么厚度的料子。在科尔德的四年里,他穿的都是西装。但这次他没有像其他留洋学子一样穿西装回来。也许是不想让码头上的人一眼就认出他是一个从西洋回来的“假洋鬼子”,也许是觉得穿长衫更自在,也许只是临行前收拾行李的时候,这件长衫刚好翻到了箱子最上边。

      码头上人声鼎沸。扛着夸张包裹的挑夫光着脊梁,衣衫宽得挂不住肩背,秋风萧瑟里颈子上的汗珠子却顺着黑红的皮肉往下淌;卖烧饼的商贩,手就和铁打的一般。受着热油还吱吱发响的烧饼,他就那么拿出来放到案板上,一边配着吆喝;一个老头蹲在墙角,头上的瓜皮帽破了道大口子,马褂也脏的不像样。他盘坐在地上,腿前铺着张大黄纸,纸上用毛笔写着“专治冻疮,广疮,癞疥疮......祖传秘方”。老头面前蹲着个中年男人,那男人的衣袖被老头掀开,一圈一圈的红疮盘在胳膊上,向上的趋势被衣袖遮住,不知身上还有多少。

      何少瑜的脚步顿了顿。

      那药膏是伏翼膏。儿时在何家,他见过家里的粗使王妈用这个给她的小孙子治疮。每次何少瑜问起来,王妈总是夸张又神气地说这是老方子,以毒攻毒。后来他在普尔林大学的图书馆里翻过一本科尔德语的医学杂志,上面有篇调查报告讲华国民间的疗法,其中就提到这种蝙蝠尸体磨成粉兑上香油的药膏。那文章里,大篇大篇的言论里明晃晃的写着“傲慢”二字。

      不等看完这杂志,何少瑜合上书页,提腕把它扔回杂书堆里,动作一气呵成。心里对于洋人的傲慢和自大愤怒不已,又不知道该怎么宽慰自己。

      还有此刻那男人手臂上盘踞着的红疮他也认得,那是一种传播性极强的花柳病。想到这里难免不寒而栗,这男人毫无要把自己和他人分隔开的意思,若是因着这偏方再感了染,后果不堪设想。可何少瑜又能干些什么呢?

      他此刻怔怔的看着那邪门偏方。

      何家大宅的屋檐下曾住着一窝蝙蝠。

      故事是这样,那一年夏天他七岁,姐姐十一岁。夜晚两个人并排躺在宅子的园中,看蝙蝠从屋檐的缝隙里钻出来,在天井里打旋。天那样黑,就算有月光又能照亮什么呢?可他们从来都不撞在一起,更不会掉下来。

      “它们看得见。”姐姐说,“别看它们眼睛小,那眼睛可比人厉害多了,晚上也看得清,什么都能看得见。”

      小时候的何少瑜深信不疑。

      还是后来在一本洋书上看到,其实蝙蝠不是靠眼睛看的,是靠耳朵。它们会发出一种人听不见的声音,那声音碰到东西弹回来,这样便就知道前面有什么,该往哪里飞。

      他觉得那比眼睛看还要厉害。

      何少瑜十岁那年,宅管的小儿子长了恶疮,求三少爷在夫人面前帮着说说念念,求夫人赏些好药。这时王妈又开始神叨叨的说她有偏方。何少瑜出于好奇便跟着王妈去了门房,看见那孩子躺在床上,半边脸烂得像被蛆虫啃食过,脓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枕头上洇了一大片。

      王妈从灶膛里掏出一样东西,黑乎乎又干瘪瘪的。

      “这是伏翼粉”李妈说,“兑上香油,敷上去,吸脓水。”

      何少瑜看着那只蝙蝠。它已经被烧成了炭,可大体的形状还在。翅膀收拢着,头缩在身体里,像一个蜷起来的胎儿。李妈用石臼把它捣碎,一股焦糊的、带着腥甜的气味弥漫开来,那气味无孔不入,钻进何少瑜的鼻腔里,顺着喉咙往下走,一直走到胃里。

      他蹲在墙角吐个不停。

      吐完之后他站起来,擦擦嘴,强忍着不适走回私塾。先生正在讲《孟子》——“恻隐之心,仁之端也。”何少瑜坐在座位上,盯着课本上的字,那些字也在一个一个地跳。好像蝙蝠。

      那节课他什么也没听进去,缩在角落里捂着胃想那只蝙蝠的尸体,想他们在黑暗里看人看不见的东西,想:如果蝙蝠能听见人听不见的东西,那人能看见什么?

      他和蝙蝠的渊源至此便告一段落。

      后来在科尔德,有一年冬天,普尔林的街道上冻死了一个乞丐。他路过的时候,一群人正围在那里,不是来救人的,是来看热闹的。一个提着鳄鱼皮公文包的男人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只黑背德国牧羊犬的皮绳,那只狗好奇地凑过去闻乞丐的脸,男人拉了拉绳子大声道:“Bello,Hier!”(犬名,过来!)

      何少瑜站在人群外面透过缝隙瞥了一眼,他感到眼前又是一只一只的蝙蝠在盘旋。

      它们什么都看得见。

      “少瑜!”

      一声呼唤在身后响起,回头便看见钱美安咧着嘴冲着他摆手。因着家里的要求,钱美安比他早半年回国,今日穿着一件米白色呢子外套,翻出来的领口还别着一枚玳瑁胸针,应该是早早便收拾完在此等候了。

      “你终于回来了!”。

      钱美安几乎可以说成是“抢”地接过他手里的皮箱,“我夏天就给你写信,说我的药堂办妥了,我在国内也不认识什么人,药馆缺人手缺得紧,你要是回来一定得来帮我。信你读了没有?”

      “读了。”何少瑜点点头,跟着她往外码头外走,“我这不是就来了。”

      这药馆开在租界的一处静谧地,一座三层楼的老式木房,一楼抓药坐诊,二楼住人,三楼则是一些杂物堆放在那里。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普仁堂”,这三个字是当初钱美安自己提的。

      何少瑜便成了这的大夫。平日里他在楼下坐诊看病。看的大多数也就是些:着凉风寒,妇人月事不调,过敏呕吐。他儿时在何家时也学了多年中医,恰好中西结合,除了坐诊还能抓中药。钱美安管西药药剂,两个人正好搭配着来。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算舒服。但吃得饱饭,穿得暖身,每日行行善,两个人也深感幸福。

      何少瑜摆放好自己的行李之后一个人出去买被褥。钱美安本来说要陪他去,可药馆里临时来了个急症病人,她走不开。何少瑜说不碍事,自己认得路。

      他买了被褥从店铺里出来,正打算往回走,左手边的巷子口吵吵闹闹。他回过头去看,一群半大孩子围成一圈,摆着手求着什么。中间站着一个洋人,酡红着脸,用皮靴踢地上的一团东西。何少瑜走近了才看清,那团东西是一个小丫头。

      这孩子瘦到抱着头的手像是寒冬里路边的枯树枝,她穿着一件破棉袄,棉袄的窟窿里露出黑乎乎的棉花,棉花裤还裹着稀稀拉拉的干草末。她蜷在地上,不哭也不叫。洋人踢一脚,她就缩一下。

      何少瑜站在巷子口,手里抱着被褥,眉头扭成一个结。

      他没有上前。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百个理由:有权势的洋人惹不起;巡捕房的棍子惹不起;钱美安药馆才刚开张,不能被查封;他一无依无靠自身难保......

      可身边的孩子们围了上去,抱着这洋人的大腿,胳膊和腰身用力地扥。

      一旁的小丫头蜷在地上。

      何少瑜还是走过去了,蹲下身,把孩子扶起来。她额头破了,鲜血流下来和双颊上的土和成了泥。双眼紧闭着,他低头听了听,还好,女孩只是晕倒了。

      旁边的洋人根本顾及不到他和女孩这边,用力挣脱了一身的小孩之后,骂骂咧咧的走了。

      他把孩子环起来,一边的胳膊夹着被褥,一手托着她的后背,歪歪扭扭地回了药馆。

      钱美安忙了一上午,回头看见他抱了个孩子回来,吓了一跳。两个人把孩子放在诊床上,解开她的破棉袄,里头虱子爬成一片。钱美安去烧热水,何少瑜给孩子清洗伤口。额头上的伤看着吓人,其实不深,简单消了消毒,用棉布包上,处理得当的话以后应该连疤都不会留。要紧的是肺——这孩子咳起来的时候,胸口发出嘶嘶声,整个胸腔都跟着颤,是痨病,估计是旧疾了。

      何少瑜一边听诊一边叹气。这孩子自己不知道自己的病有多重,怕是救得了今天,救不了明天。

      孩子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她睁开眼,看见面前坐着两个陌生人,不怕也不躲,反而就和从未患过什么痨病,额头上也不曾有过什么伤口一般,以极快的速度从床上滚下来,跪在地上。

      “老爷太太行行好,给口吃的......”

      钱美安被吓了一跳之后眼圈一下就红了。

      何少瑜把她拉起来,给她端了一碗烂糊面。孩子坐在诊床上,捧着碗,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是怕吃完了就再也没有了。

      最后一口汤被喝掉之后,她抬起头,看着何少瑜,忽然咧嘴笑了一下。这小孩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的样子滑稽极了。

      “先生小姐,您俩是好人。”她说,“我叫香儿。”

      何少瑜瞧了瞧她说:“你先住下。等伤好了,帮药堂做些杂活,抵药钱。”

      香儿使劲点头。

      可第二天早上,人不见了。

      何少瑜发现的时候,香儿睡的那张诊床已经空了。钱美安昨晚给她找的旧棉袄还在椅子上搭着,旧布鞋在床前放着。床上的薄被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被人动过。

      钱美安说:“跑了就跑了吧。这种孩子,街上多的是,咱们救不过来的。”

      何少瑜没说话。他把那件破棉袄叠好,重新放回柜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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