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迟春 今年的春天 ...
-
今年的春天来得很迟。
三月了,院子里的柿子树还光秃秃的,枝条像老人的手指一样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带土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站在树下看一眼,看看有没有芽苞鼓出来。奶奶说柿子树懒,非要等别的树都绿了才肯醒,带土觉得这棵树像他——早上怎么都叫不醒。
“别看了,再看它也不会提前长叶子。”奶奶端着粥碗站在门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
带土“哦”了一声,抓起书包跑了。
但有些事情把春意推得更迟了。
旗木朔茂死在一个普通的傍晚。
没有人告诉带土这件事。他是从街上传来的窃窃私语里拼凑出真相的——几个家长在忍者学校门口接孩子的时候压低声音说话,他听到了“白牙”、“任务失败”、“救同伴”、“村子损失重大”这些词,也听出了那些词之间没有说出来的东西:耻辱。
然后他听见了最后一个词。
“自杀了。”
带土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琳的书包带子——琳今天值日,让他帮忙拿着书包等她。听到大人们的谈话时,他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旁边有家长看见了他的表情,互相使了个眼色,散了。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带土?”琳从校门口跑出来,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你怎么站在这里不动?我的书包呢——带土?”
“没什么。”他把书包递给琳,声音发紧,“走吧。”
“你怎么了?”琳接过书包,弯下腰去看他的脸,“你脸色好差。”
“说了没什么。”带土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琳小跑着追上去,没有继续追问。走了一段之后,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带土没有像平日里那样握住她的手。
那天晚上,带土没有吃晚饭。奶奶没有问原因,她坐在厨房的阴影里,手里摩挲着一只老旧的茶杯,窗外的月光照在她的白发上。
她知道带土这样大概率是因为白牙的事——他朋友的父亲。这条街上没有秘密。自杀的消息从火影办公室传到了杂货铺,从杂货铺传到了河边洗衣的妇人堆里,从妇人堆里传到了她耳朵里。
深夜,带土的房间亮起了灯。奶奶走过去,从纸门的缝隙里看见孙子坐在被褥上,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是一个用旧了的忍者挂件,脸歪歪的,做工粗糙。那是他们刚开学那会儿,带土从自动贩卖机里扭到的,送给卡卡西的。
卡卡西后来回赠了他一个。一模一样,脸也是歪的。
带土用手指勾住挂件的挂钩,那枚挂件在灯光下轻轻晃动,在墙上投下了巨大的、像钟摆一样来回的影子。带土的脸被影子照得忽明忽暗,他躺在被褥上喃喃自语:“任务……真的比同伴的命还重要吗?”
奶奶在门外听到了这句话。
她回到自己房间,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了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旧式的忍者铠甲,笑得一脸灿烂——带土和他有七分像。
“那孩子很像你。”她对着照片轻声说,“都不太适合当忍者。”
白牙死后,木叶村的气氛变了一阵。有人说可惜,有人说活该,更多的人选择了沉默——沉默是最安全的态度。但过了大概一周,这件事就从街头巷尾的热议中退场了,取而代之的是谁家的猫丢了、哪条街新开了一家团子店、今年的中忍考试什么时候开始。
村子有一套自己的新陈代谢系统,再大的事都会被日常生活的潮水淹没。
但有些东西,是不会被淹没的。
卡卡西的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带土说不上来。卡卡西本来就话不多,本来就没什么表情,本来就像隔着一层玻璃活着。所以当那层玻璃变得更厚的时候,你很难第一时间察觉到。
开学后的第一个变化是:卡卡西不再在走廊上回答带土的招呼了。
他好像装作没有听见。带土喊“卡卡西”的时候,他的脚步不会停,头不会转,甚至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他就像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按设定好的程序走完从教室到训练场、从训练场到家的路线,沿途的一切都不在他的处理范围内。
“卡卡西!”带土追上去,拦在他面前。
卡卡西停下了。他的眼睛看着带土,眼底毫无情绪,像一口枯井,深不见底。
“你……没事吧?”带土问。
卡卡西看了他两秒钟。
“让一下。”他说。
带土听到这个回答觉得脊椎骨从里往外都在冒寒气。
他让开了。卡卡西从他身边走过,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爸爸的事,”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带土身边,声音很轻,“他一定很难过。”
“他连难过都不让人看出来。”带土说。
琳低下头,脚尖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半圆。她想说有些人难过的时候会哭,有些人会闹,还有些人会把难过全部吞进肚子里,然后用一层比原来更厚的东西把自己裹起来。
但她看着带土的脸,觉得这句话太不合时机了。
于是她只是说:“带土多跟他说说话,他会好起来的。”
带土看着卡卡西消失的方向,没有说话。
他想起白牙大人蹲在院子里修剪绣球花的样子,穿着灰色和服,围裙上沾着菜叶,笑着说“你进来等吧”的样子。他因为在任务和救同伴之间选了后者就变成了耻辱。
带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脑海里的这个念头,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说:村子错了。
他不敢说出这句否定村子的话。
接下来的日子,带土还是会去找卡卡西说话。有时候是一句“早上好”,有时候是一句“你吃饭了吗”,有时候是手里剑课的时候站在他旁边看着。
卡卡西大多数时候不回应。但极其偶尔的时候,他会发出一个鼻音,或者微微点一下头。
带土把这些微小的信号当作珍贵的战利品,一个一个收进口袋里,告诉自己:他又变化,只要我继续说下去,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然后有一天,卡卡西没有来上学。
“听说他要跳级了。”琳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今天刚发的通知单,“直接参加中忍考试的特别选拔。”
带土愣在原地:“他才六岁。”
“嗯。”
“六岁的中忍?”
“嗯。”
带土张了张嘴,想说“这不正常”,但他想起白牙的死,又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不正常的事太多了,多到“正常”这个词都变得没有意义了。
卡卡西通过了特别选拔,六岁的年纪,头顶着“白牙之子”的标签,在所有同龄人都还在学手里剑投掷基础的时候,他已经是木叶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中忍了。三代目在授衔仪式上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些什么,卡卡西面无表情地听着,那双眼睛看着远方某个不确定的点。
带土和琳站在观礼的人群里。琳鼓了鼓掌,带土没有。他盯着台上那个小小的、笔直的身影,忽然觉得很远。好像卡卡西正在往一个他们去不了的地方走,越走越快,越走越远,而他在后面追不上。
仪式结束后,带土跑到了卡卡西面前。
“卡卡西!”
卡卡西停下来,看着他。那双眼睛比之前更空了。
“恭喜你。”带土说。他是认真的。
卡卡西看了他几秒钟。
“嗯。”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头也不回。
带土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个饭团,琳早上塞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吃。他本来想把它给卡卡西,但最终没有递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