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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花田 次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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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陆屿如约站在院门口等她。
苏晚换了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揣着个旧笔记本出门。清晨的巷子还浸在露水里,青石板润着微光,两旁院墙里探出的绿枝垂着水珠,风一吹就簌簌落在肩头。空气里混着青草气和谁家灶房飘来的粥香,是小镇独有的、慢悠悠的烟火味。
“路有点滑,跟着我走。”陆屿走在外侧,顺手拨开垂到路中间的树枝,声音带着清晨的微哑,“后山那片地荒了快十年,杂草长得深,我先去踩过点,修了条小土路。”
苏晚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忽然就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她总爱跟在他屁股后面满山跑,他也是这样,走在前面开路,把带刺的藤蔓都折断,回头冲她伸手,说“别怕,跟着我”。一晃十几年过去,他还是习惯性地把稳妥的那一侧留给她。
山路不陡,慢慢走二十多分钟就到了。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缓坡地,约莫有半亩大,长了半人高的野草,间杂着几株野生的荼靡,零零星星开着白花。坡底有条细细的小溪,水流清浅,叮咚作响。朝阳刚好落在坡上,给整片空地镀了层暖金,风一吹,草浪叠着草浪,像幅安静的旧画。
“以前这儿是生产队的茶园,后来没人管就荒了。”陆屿蹲下来,拔掉脚边的一根杂草,露出底下黑黝黝的泥土,“土质肥,排水也好,阳光足,最适合种荼靡。边上的小溪能引水灌溉,不用愁浇水的事。”
苏晚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坡顶往下看。风掀起她的衣角,带着草木的清香气。她闭上眼睛,仿佛能看见漫山遍野的荼靡开成白色的海,孩子们背着画夹坐在石子路上,画笔蘸着颜料,把整片花海都画进纸里。
“真好。”她睁开眼,眼里亮得像盛着光,“要是真能种满荼靡,孩子们写生就有地方去了,游客也能过来看看。”
陆屿站在她身边,侧头看她发亮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弯了弯。他就知道,她一定会喜欢。
“我问过村主任,这片地闲着也是闲着,咱们要是用来种花、搞美育写生,村里支持,租金给咱们算最低的。”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小事,“清理杂草、翻土的事我来安排,陈叔他们都愿意过来搭把手,不用你操心。”
苏晚转头看他,心里一热。
她不过昨天随口提了一句想开花室,他就默默把地、人、后续的事都打听好了。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话不多,却把所有事都悄悄安排妥当,把所有温柔都藏在行动里。
“谢谢你,陆屿。”她轻声说。
“谢什么。”他移开目光,落在远处的溪水上,耳尖有点泛红,“这也是外婆的心愿。她以前就想把后山的花田续上,说要让村里的孩子,都能看着花长大。”
苏晚心里一动。
又是外婆的心愿。她忽然想起王奶奶的话,想起樟木箱里的半块绣帕,忍不住问:“你说……外婆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常和……和他来这儿?”
陆屿顿了顿,点点头:“我爷爷说过,那时候后山的荼靡开得比现在旺,一到春天就漫山白。长风叔总约外婆来这儿背书、绣花,村里好多人都见过。后来长风叔走了,外婆还常一个人来这儿坐,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没说太多,可寥寥几句,已经够苏晚脑补出画面。
六十年前的春风,也像今天这样软吧。少年穿着白衬衫,姑娘攥着绣绷,坐在花田里说话,风吹起姑娘的发梢,少年伸手想替她别到耳后,又腼腆地收了手。他们一定也畅想过以后,想守着花田,守着小院,过一辈子安稳日子。只可惜时代的浪打过来,硬生生把两个人冲散了,一隔就是一辈子。
苏晚蹲下来,指尖抚过泥土里冒出的一株小小荼靡苗,心里发酸。
“等花田种好了,他们就能看见了。”她轻声说,像是说给陆屿听,又像是说给地下的外婆听。
“嗯。”陆屿也蹲下来,和她一起看着那株小苗,“肯定能看见。”
两人在坡上待了快一个时辰,对着空地慢慢规划。哪里种荼靡,哪里修条石子路,坡顶搭个简易凉亭,雨天能躲雨、热天能歇脚。苏晚在笔记本上画草图,陆屿在旁边补充哪里地势低、要挖排水沟,哪里阳光好、适合多栽几株。
明明分开了十年,凑在一起规划事情时,却意外地默契,你一句我一句,没半点分歧。
往回走的时候,在山脚下碰见了挎着菜篮子的王奶奶。
老人家看见他俩一起从后山下来,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却没打趣,只拉着苏晚的手说:“那片地啊,我年轻时候就常去。你外婆和长风小子,当年总在花田里待着,男的背书,女的绣花,是咱们村里最般配的一对。后来长风走的那天,就是在后山荼靡开得最盛的时候,你外婆送他到路口,攥着半块绣帕,站了一整天。”
王奶奶叹了口气,皱纹里都藏着惋惜:“那时候兵荒马乱的,谁能想到一走就是一辈子。你外婆后来嫁了你外公,本本分分过日子,可我知道,她心里那点念想,从来没断过。不然也不会守着这院子,绣了一辈子荼靡。”
苏晚攥着笔记本的指尖微微收紧。
原来那半块绣帕,是送别时拆开来的。一人一半,当作念想,想着等重逢了再拼到一起。可谁知道,这一拆,就是六十年,再也没机会拼完整了。
“奶奶,那你知道……他走了之后,有没有给外婆写过信?”她忍不住问。
王奶奶摇摇头:“刚开始几年还有过几封,后来就断了。听说那边查得严,信寄不进来。你外婆等了十几年,没等到人,也没等到信,才听了家里的安排,嫁了你外公。”
话说到这儿,就没再多提。老人家拍了拍苏晚的手,转身往巷子里走,边走边说:“都过去了,老人们的事,就让他们安安心心的。你们现在把花种起来,把日子过好,就是对他们最好的交代了。”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王奶奶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原来不是不想等,是等不到了。原来外婆守了一辈子的,不只是一座院子,是少年临走时一句“等我回来”的承诺。
“别想太多了。”陆屿在旁边轻声说,“等嘉明哥回来,把那边的事都带过来,也算有个圆满。”
苏晚点点头,把情绪压下去。是啊,现在她能做的,就是把花田种起来,把画室办起来,替外婆把没走完的路,接着走下去。
回到院子时,门口竟站了好几个人。
三四个家长带着孩子,大的八九岁,小的才五六岁,都攥着小画本,扒着院门往里看。看见苏晚回来,赵婶赶紧迎上来:“晚晚啊,我回去跟街坊们一说你要开画室,大家都把孩子送过来了。你看看,这些孩子都想学,能不能都收下?”
孩子们齐刷刷看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有个胆子大的小男孩往前站了站,小声说:“姐姐,我们都喜欢画画,我们会乖乖的,不捣乱。”
苏晚心里一下子就软了。
她原本以为第一天只有丫丫一个人,没想到一下子来了五六个孩子。她蹲下来,挨个摸了摸孩子们的头,笑着说:“都收下,只要想来学的,姐姐都教。”
家长们一下子松了口气,连声道谢,说孩子在家总瞎涂乱画,终于有正经地方学了。还有人主动说,画室缺什么尽管开口,家里有桌椅、有颜料,都能拿过来用。
热热闹闹闹了半个时辰,家长们才领着孩子走,约好明天下午正式开课。
院子里终于静了下来,苏晚坐在廊下,看着本子上记的一串孩子名字,嘴角忍不住往上扬。累是有点累,可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
她在北京画了六年,接过最贵的商单,拿过不大不小的奖,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踏实过。笔下的画不再是为了满足甲方的要求,不再是为了那点稿费,是真真切切能给这些孩子带来快乐,能把外婆的手艺传下去。
正发着呆,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屿去而复返,肩上扛着三个小小的竹制画架,是专门给年纪小的孩子做的,高度刚好适合五六岁的小朋友用,边角都磨得圆润,怕磕着孩子。
“下午赶出来的,先凑合用。”他把画架靠在廊柱上,额角沾了点薄汗,“后面再慢慢做,孩子多了也够用。”
苏晚赶紧给他倒了杯凉水,递过去:“你歇会儿,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他接过杯子,仰头喝了大半,喉结滚动了两下,“明天开课缺什么,随时去铺子里找我。”
他没多坐,喝完水就走了,说还要回去劈篾条,赶做几个笔筒。
苏晚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还留着杯子壁上他指尖碰过的温度。
风卷着花香吹过来,她站在院门口,忽然觉得,回来的这几天,比在北京的六年都要鲜活。
晚上,苏晚坐在灯下,又拿出了那个梨木盒。
就着昏黄的灯光,她轻轻展开那半块绣帕。素白的绫子已经发旧,针脚却依旧细密,半朵荼靡开得温柔。她想起王奶奶说的话,想起后山的空地,想起今天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
她拿起针线,对着那半朵花,试着往下绣了一针。
针脚有点生,不如外婆绣得好看,却认认真真,落在空白的绫子上。
六十年前没绣完的花,她接着绣。
六十年前没种成的花田,她接着种。
六十年前没等到的圆满,她替他们等。
窗外月光正好,落在绣帕上,把半朵花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晚放下针线,翻开白天画的花田草图,在空白处添了两个小小的人影,一男一女,站在花海中间,背对着她,并肩看着日落。
画完她自己先笑了,觉得有点傻。
可她总觉得,外婆和那个叫陆长风的少年,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看着花田慢慢种起来,看着院子慢慢热闹起来,看着他们没走完的一辈子,正在后辈的手里,一点点变得圆满。
夜渐渐深了,巷子里的灯一盏盏灭了,只有荼靡小院的西屋还亮着微光。
苏晚收拾好东西,躺到床上时,心里满是盼头。
明天画室就要正式开课了,后山的花田也要开始清理了。
日子正一点点往好里走,像院墙头的荼靡新芽,迎着阳光,慢慢往上长。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