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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声 天刚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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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苏晚就醒了。
西屋的画室收拾到后半夜,旧画架挨个擦得发亮,新做的竹制小画架靠墙摆成一排,颜料盒按颜色码在长桌上,连窗台上都摆了两盆刚掐的薄荷,清清凉凉的,压一压旧屋子的尘味。
她站在画室中间环顾一圈,指尖轻轻抚过外婆用过的那支旧毛笔,笔杆被磨得光滑,还留着常年握笔的指痕。小时候她总趴在桌边看外婆教课,外婆握着孩子的手一笔一笔描花,声音温温软软的,像春日的风。
现在轮到她站在这里了。
心里有点慌,又有点发烫,像揣了颗刚冒芽的种子,顶着土要往外长。她深吸了口气,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刚喝两口,院门外就传来了哒哒的脚步声,夹杂着孩子细碎的说话声。
“晚晚姐姐!我们来啦!”
丫丫跑在最前面,扎着的羊角辫一颠一颠的,手里还攥着个洗干净的旧画本。身后跟着五六个孩子,有昨天见过的,也有新面孔,个个背着小书包,脸蛋红扑扑的,眼里满是新鲜劲儿。
苏晚赶紧迎出去,笑着把孩子们领进西屋:“都进来吧,先找自己喜欢的位置坐。”
孩子们呼啦一下散开,有的摸画架,有的翻颜料,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小麻雀,原本安静的屋子瞬间就活了过来。苏晚站在前面,看着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刚才那点慌忽然就散了。
第一节课先从最基础的线条教起。她握着铅笔在纸上示范,画直直的线,画弯弯的线,画院墙头垂下来的花枝。孩子们学得认真,小眉头都皱着,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有的画歪了就噘嘴,画顺了就偷偷笑,模样格外可爱。
没过半个时辰,问题就来了。
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坐不住,画了两笔就开始东张西望,伸手去碰旁边人的颜料;带来的颜料也不够用,黄色和白色用得最快,没一会儿就空了两盒。苏晚一个人顾了这边顾不上那边,额角慢慢渗了点薄汗。
正忙乱着,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陆屿拎着个布袋子走进来,身后还跟着陈叔,两人手里都抱着东西。看见屋里的场面,陆屿没多问,把袋子往桌上一放:“赶做了二十个竹笔筒,还有几盒新颜料,陈叔从镇上文具店捎的。”
陈叔也笑着把怀里的小木板凳放下:“听说你开课,家里闲着的板凳都搬来了,孩子多了挤着坐不舒服。”
苏晚心里一暖,还没来得及道谢,陆屿已经卷起袖子,走到几个闹哄哄的小不点身边。他没说话,只蹲下来,拿起铅笔在纸上三两下画了只小兔子,长耳朵短尾巴,歪歪扭扭的却格外传神。几个孩子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围过来瞪着眼睛看,也不闹了。
“先画线条,画好了就能画小兔子。”他声音放得很轻,比平时软了好几个度,指尖沾了点铅笔灰,指着纸上的线条慢慢讲。
孩子们乖乖点头,坐回自己的位置,握着铅笔认认真真练线条,连最调皮的小男孩都坐住了。
苏晚站在旁边看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从前只知道陆屿话少,却不知道他对付孩子这么有办法。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神情认真又温柔。
有了帮手,场面一下子就稳了。
苏晚教大一点的孩子画简单的花卉,陆屿带着小不点们练线条、画小动物,陈叔帮着收拾打翻的颜料水、削铅笔。一屋子人忙忙碌碌的,却井井有条,连时间都过得格外快。
快到晌午时,王奶奶拎着个食盒过来了。
食盒里装着蒸好的南瓜糕,还有一壶菊花茶,挨个分给孩子们。老人家坐在门边的小马扎上,看着屋里的景象,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真像。你外婆当年第一次开课,也是这样,手忙脚乱的,最后还是你外公过来帮忙,才稳住场面。”
苏晚递了块糕给她,顺口问:“外婆那时候,也这么多人吗?”
“多着呢。”王奶奶咬了口糕,慢慢说,“那时候村里穷,孩子没学上,你外婆免费教大家认字、画画、绣花,半个村子的孩子都来过。你外公那时候是教书先生,总过来搭把手,俩人就是那时候熟起来的。”
她说着顿了顿,叹了口气:“可惜啊,你外公走得早。不然看着你现在把画室重新开起来,不知道多高兴。”
苏晚没接话,心里却有点复杂。
她从前只知道外婆和外公相敬如宾过了一辈子,却不知道中间还藏着陆长风的旧事。外公是好人,温厚老实,陪了外婆大半辈子;可外婆心里最深处,终究藏着个没等到的少年。
感情这事,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有相守的恩情,也有藏在心底的念想,凑在一起,才是活生生的一辈子。
孩子们吃完点心,又画了半个时辰,第一节课就结束了。
家长们陆续来接孩子,个个手里都拿着自家孩子的画,脸上笑开了花。有人硬要塞钱给苏晚,被她婉拒了:“说好了免费的,就是教孩子们画着玩。等以后真有成果了再说。”
家长们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都念叨着“真是好孩子,跟你外婆一模一样”。
院子里渐渐静下来,陈叔和王奶奶也先走了,只剩陆屿留下来帮着收拾。
打翻的颜料水洗干净了,散落的铅笔收进了新笔筒,孩子们画的画一张张摊在桌上晾干,有歪歪扭扭的小花,有憨乎乎的小兔子,还有涂得五颜六色的太阳,稚气又鲜活。
“辛苦你了。”苏晚把抹布洗干净晾好,回头跟陆屿说,“今天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小事。”陆屿正把多余的板凳摞起来,动作利落,“以后每天下午我没事就过来搭把手,孩子多,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苏晚愣了一下:“会不会耽误你铺子里的活?”
“不耽误。”他摇摇头,语气平淡,“竹编活不急,早晚都能做。”
他没说的是,其实他早就把下午的活都挪到了上午,就为了能过来帮她。从知道她要开画室那天起,他就悄悄开始做笔筒、钉小板凳,连颜料都是提前托陈叔去镇上订的。
他从来都这样,不说漂亮话,只把事做在前面。
收拾完画室,两人靠在廊下歇着。
风卷着花香吹过来,带着午后的暖意。苏晚端了两杯菊花茶,递给他一杯,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两个人都顿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后山的地,我跟村主任说好了,这周末就可以开始清理杂草。”陆屿喝了口茶,慢慢说,“我约了陈叔、赵叔他们几个,都愿意过来搭把手,人多快,两三天就能清完。”
“这么快?”苏晚有点惊讶。
“早点清完早点种花,荼靡花秋天移栽成活率高,赶在入冬前种下去,明年春天就能开花。”他说得头头是道,显然早就查过了,“花苗我也联系好了,邻县有个苗圃,品种和咱们这儿的一样,到时候直接拉过来就行。”
苏晚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她不过是有个模糊的念头,他却帮她把每一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连什么时候种花、花苗从哪儿来都想好了。就像这座院子,她不在的十年里,他也是这样,默默打理着一切,等着她回来。
“陆屿。”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他转头看她。
“你这些年……为什么一直帮着照看院子啊?”话问出口,苏晚自己先有点紧张,指尖攥着杯沿,不敢看他的眼睛。
空气静了几秒,只有风吹过花枝的沙沙声。
陆屿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目光落在院墙上的花枝上,声音有点低:“外婆以前对我好。我小时候家里穷,总吃不饱饭,外婆总叫我过来吃饭,还给我缝衣服。她走了,院子没人管,我搭把手是应该的。”
他没说,不只是因为外婆。
是因为十几岁的少年,总翻墙过来偷看画画的姑娘;是因为姑娘去城里读书那天,他躲在槐树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是因为他知道这座院子是她的根,他替她守着,等她累了,总有个地方能回来。
这些话,他藏了十年,没好意思说出口。
苏晚也没再追问。
她心里隐隐约约有答案,像隔着一层薄雾,看得不真切,却又觉得暖。她低头喝了口茶,菊花茶的清甜漫在舌尖,像此刻的心情。
傍晚的时候,陆屿回铺子里去了。
苏晚独自留在画室,把孩子们的画一张张收好,放进旧柜子里。最上面放着丫丫画的荼靡花,花瓣画得圆圆的,旁边还歪歪扭扭写了“外婆的花”四个字。
她看着看着就笑了,伸手轻轻摸了摸纸面。
从柜子里拿出那个梨木盒,取出半块绣帕,轻轻压在画的上面。素白的绫子配着稚嫩的彩笔画,一旧一新,隔着六十年的岁月,安安静静地躺在一处。
外婆当年没教完的课,她接着教;外婆当年没种完的花,她接着种。
传承两个字,从来都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就藏在这一笔一画、一针一线里,慢慢往下传。
天黑透的时候,苏晚才回屋。
桌上摊着白天没画完的画稿,是给花田设计的石子路样式。她坐在灯下,握着笔慢慢描,笔尖划过纸面,心里安稳又充实。
在北京的时候,她总觉得日子飘着,像踩在棉花上,没着没落。可回到这里不过几天,守着老院子,教着孩子画画,等着花田慢慢种起来,心却一点点沉了下来,落到了实地上。
原来人这一辈子,不一定非要往高处走。
能守着一方小院,做着喜欢的事,身边有靠谱的人,日子慢慢过,就已经是很好的人生了。
窗外的虫鸣渐渐响了起来,伴着偶尔的风声,格外静谧。
苏晚打了个哈欠,收拾好画稿准备睡觉。临睡前,她对着窗外的花架轻声说:“外婆,第一天开课很顺利。你放心,我会把画室好好办下去的。”
风轻轻吹过,花枝晃了晃,像有人应了一声。
夜很长,梦很甜。
明天还有新的孩子来上课,后山的杂草很快就能清完,荼靡花苗正在来的路上。
日子正一点点往前走着,稳稳的,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