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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芽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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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苏晚是被鸟叫声叫醒的。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细碎的光斑。她披了件薄外套走到院里,空气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深吸一口,连肺里都清爽。
院门口传来轻响,她抬头,看见陆屿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修枝剪,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个油纸包。
“早。”他走进来,把油纸包放在石桌上,“王奶奶家蒸的艾草糕,刚出锅的,你尝尝。”
苏晚道了谢,打开油纸包,艾草的清香混着糯米的甜气涌出来。还是小时候的味道,外婆以前也总做,蒸得软软糯糯的,沾点白糖,特别香。
陆屿没多坐,拿了修枝剪就去打理花架。剪刀咔嚓咔嚓响,多余的枝桠落在地上,整整齐齐。他干活很专注,眉头微蹙,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苏晚坐在廊下吃糕,时不时看他一眼,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十年的空白不存在,他们还是年少时,他在院里修花,她在旁边画画,安安静静的,却一点都不尴尬。
吃到一半,院门外传来哒哒的脚步声,一个小小的身影探进来,扎着羊角辫,脸蛋圆圆的,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小书包。
“请问……这里可以学画画吗?”
小姑娘声音软软的,有点怯生生的,眼睛却很亮,盯着西屋的方向。
苏晚认出她是赵婶家的孙女丫丫,以前过年回来见过两次,那时候还小,现在长这么大了。
她招招手:“进来呀,你叫丫丫对不对?”
丫丫点点头,走进来,小手攥着书包带,有点紧张:“我听奶奶说,晚晚姐姐会画画。我想……我想学画荼靡花。奶奶说,以前林慧奶奶在的时候,总教我们画画。”
院门口还探着两个小脑袋,是隔壁家的孩子,比丫丫小一点,扒着门框往里看,眼里满是好奇,又不敢进来。苏晚冲他们招招手:“你们也进来呀,一起画,不用怕。”
两个小孩对视一眼,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攥着衣角站在旁边,盯着画纸上的花朵眼睛发亮。苏晚给他们各递了一张纸和一支铅笔,笑着说:“随便画,画什么都可以。”
孩子们这才放开了点,趴在桌子上涂涂画画,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的鸟叫声混在一起,格外安稳。
苏晚心里一软。她蹲下来,看着丫丫的眼睛:“你喜欢画画吗?”
“喜欢!”丫丫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我总在墙根看花,想把它们画下来,可是画不好。”
“那你进来,我教你画第一朵,好不好?”
丫丫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用力点头,跟着苏晚往西屋走。路过陆屿身边时,还小声喊了句“陆屿叔叔”。
陆屿停下手里的活,冲她笑了笑,眼神比平时软了很多。
西屋的画架擦干净了,苏晚找了张素描纸,拿了支铅笔,握着丫丫的小手,一笔一笔教她画花瓣。小姑娘学得很认真,小眉头皱着,笔尖有点抖,却画得格外仔细。画完一朵,虽然歪歪扭扭的,却有模有样。
丫丫攥着铅笔,仰着小脸认真说:“我要画好多好多花,攒成一本画册,寄给我爸妈。他们在城里打工,还没见过咱们院子里的荼靡开成墙的样子呢。”
小姑娘的声音软乎乎的,却戳得苏晚心里一软。这些留守的孩子,心里都揣着小小的念想,就像当年揣着念想等少年的外婆。画画于他们而言,不只是爱好,是能把思念寄出去的小船。
“丫丫画得真好。”苏晚夸了一句。
小姑娘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嘴角却翘得老高。
快晌午时,赵婶找了过来,拎着一筐刚摘的黄瓜。看见丫丫在画画,有点不好意思:“这孩子,缠着我要学画画,我就说你刚回来,肯定忙,非不听。”
“不忙的。”苏晚笑着说,“丫丫很有天赋,也肯学。”
“嗨,瞎画呗。”赵婶把黄瓜放在桌上,叹了口气,“村里像她这么大的孩子,爸妈都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想学个特长都没地方去,镇里的辅导班太远,也贵。以前你外婆在的时候,还能跟着学画画,后来你外婆走了,就没人教了。”
她顿了顿,又说:“之前也有个城里来的姑娘,说要开画室教孩子,结果待了俩月,嫌苦嫌偏,走了。所以啊,我们也不敢抱太大希望。”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白——怕她也是一时兴起,待不了多久就走,到时候孩子空欢喜一场。
苏晚能理解。这些年,来村里搞项目、开画室的人不少,大多是拍几条视频、赚一波流量就走,留下一堆烂摊子,空欢喜一场。村民们从最开始的热情,到后来的观望,再到现在的不敢信,都是一次次失望攒出来的。
她没拍胸脯保证什么,只笑了笑:“我外婆在这儿守了一辈子,我是她孙女,不会说走就走。您放心。孩子要是想学,每天下午都可以过来,免费教。”
话不多,却分量很重。赵婶看着她眉眼间的认真,和当年的林慧老太太一模一样,心里那点顾虑,忽然就消了大半。
赵婶眼睛一亮,又有点不敢信:“真的?那可太好了!我回去跟街坊们说说,好多孩子都想学呢!”
送走赵婶和孩子们,院子里又静了下来。
苏晚坐在画架前,看着丫丫画的那朵歪歪扭扭的荼靡,心里忽然有了很明确的方向。她在北京画了六年商业插画,画甲方喜欢的风格,画市场需要的热点,早就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拿起画笔。
现在她想起来了。
是外婆握着她的手,在这间老房子里,一笔一笔画荼靡的时候;是村里的孩子围着她,眼睛亮晶晶地说“姐姐画得真好看”的时候。
画画不是为了讨好甲方,不是为了赚多少钱,是能把心里的温柔,一笔一笔画出来,传给更多人。
下午陆屿过来送新画纸和画笔的时候,苏晚正蹲在地上,整理西屋的旧颜料。
他手里还拎着两个竹制笔筒,篾条编得细密,筒身刻着浅浅的荼靡花纹,是他随手做的。“放桌上插笔,比塑料的耐用。”他放下东西,语气平淡,像只是顺手做了件小事,指尖却带着刚劈完篾条的浅淡木刺痕迹。
“我想把画室重新开起来。”她抬头跟他说,眼睛亮得很,“免费教村里的孩子画画,就像外婆当年那样。”
陆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好啊。缺什么跟我说,画架坏了我修,桌椅不够我做。”
他没问“能坚持多久”,没问“图什么”,只说了句“好啊”,就像她无论做什么,他都会站在她这边。
苏晚心里一暖,低头继续整理颜料,嘴角却忍不住扬了起来。
傍晚的时候,陆屿走了,苏晚送他到院门口。
巷子里飘着晚饭的香气,有孩子跑着闹着过去,笑声脆生生的。夕阳落在陆屿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对了,”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后山有片空地,以前种过荼靡,后来荒了。你要是想把画室办好,以后可以种一片花田,孩子们能去写生,也能吸引点人过来。”
苏晚心里一动:“真的吗?”
“嗯。”陆屿点点头,“等有空我带你去看看。土地的事,我帮你问村主任。”
他说完,挥了挥手,转身往巷尾走。夕阳把他的背影镀上一层金边,看着格外踏实。
苏晚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才转身回院。
廊下的石桌上,放着他下午带来的画纸和画笔,都是新的,质量很好。旁边还有一小罐白糖,是早上艾草糕配的,他没拿走。
她拿起一支画笔,在指尖转了转。
十年前,她离开镇子去北京读书的时候,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
十年后,她站在这座老院子里,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
有要做的事,有想见的人,有藏了六十年的故事,等着慢慢揭开。
晚上,苏晚坐在外婆的旧画架前,铺开一张新纸,蘸了颜料。
笔尖落在纸上,第一笔,画下了院墙头的第一枝荼靡新芽。
嫩绿的芽,带着新生的劲儿,顶着晨露,迎着风,要往阳光里长。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画纸上,给嫩绿的新芽镀了层金边。她画得很慢,很认真,不用考虑甲方的喜好,不用赶截稿日期,只顺着自己的心意,一笔一笔,画下新生的希望。
这是她半年来,第一次心无旁骛地画画,没有焦虑,没有内耗,只有满满的踏实。她忽然觉得,回来这一步,或许走对了。
北京的繁华很好,可那里没有满院的荼靡,没有外婆的味道,没有这样安安稳稳的、能让人沉下心来的时光。
就像这座沉寂了太久的院子,就像她沉了太久的生活。
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一堂画画课散场,她整理樟木箱时,一张泛黄的信纸飘落在地,落款处只有两个被泪水洇开的字: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