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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守院   还 ...


  •   还是陆屿先开的口。

      他把工具箱放在脚边,声音比刚才低了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我听王奶奶说你今天回来,过来看看院子。西墙排水孔堵了,雨季怕漏雨。”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敢长时间落在她脸上,扫过她泛红的眼角,又很快移开,落在廊下的花架上。

      苏晚定了定神,走下台阶,顺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麻烦你了。我还以为是王奶奶帮忙照看院子,原来是你。”

      “奶奶年纪大了,爬高上低不方便。”陆屿拎起工具箱,往西墙走,“外婆去世后,我隔段时间就过来一趟,剪剪枝,通通水渠。都是顺手的事。”

      他的背影很宽,走路步子很稳。苏晚靠在廊柱上看着他,思绪有点飘。

      高三那年他突然消失,连高考都没参加,班主任在班上叹气,说“好好的苗子,可惜了”。她那时候又气又委屈,觉得他连一句道别都吝啬,赌气似的删掉了所有联系方式,埋头备考,再也没打听他的消息。后来上大学、工作,偶尔会从老同学嘴里听到零星几句,说他去了南方打工,吃了很多苦。那点气慢慢消了,只剩一点淡淡的遗憾——遗憾十几岁的心动,没能好好说声再见。

      没想到时隔十年,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座老院子里重新遇见。

      西墙的排水孔在花丛后面,他蹲下来,用铁丝通里面的落叶和淤泥,动作很熟练。衬衫后颈被汗浸湿了一点,贴着脊背,勾勒出清晰的肩胛骨线条。

      阳光从花枝间漏下来,在他肩头撒了细碎的光斑。苏晚看着看着就出了神,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夏天,也是这样的午后,外婆的花架被暴雨冲歪了,也是他踩着凳子修,她蹲在底下递钉子,指尖不小心被砸到,他慌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那时候的少年耳根通红,攥着她的手指吹了又吹,笨拙又认真。一晃十年过去,他修东西的动作还是一样稳,连蹙眉的样子,都和年少时一模一样。

      苏晚去厨房倒了杯凉水,端出来递给他:“歇会儿吧,喝口水。”

      陆屿接过杯子,指尖碰到她的,两个人都缩了一下。他仰头喝了大半杯,喉结滚动了两下,放下杯子时,才低声说:“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还没想好。”苏晚靠在廊柱上,看着满架的绿枝,“先住着吧,在北京待累了。”

      她没说失业,没说分手,只轻描淡写一句“累了”。

      陆屿也没多问,只点点头:“也好。镇子安静,适合歇着。有什么修修补补的,随时喊我。我就在巷尾陈叔的竹编铺里。”

      苏晚心里一动。她记得他以前就爱跟着陈叔学编东西,上课都在底下编小竹筐。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真的留在了镇上,做了手艺人。

      “你……一直都在镇上?”她忍不住问。
      “出去打了几年工,四年前回来的。”陆屿拿起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泥,语气很淡,“我爸身体不好,回来方便照顾。”

      苏晚没再往下问。当年他突然消失,连高考都没参加,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她那时候怨过,觉得他不告而别,太狠心。后来慢慢就淡了,只当是年少时一场无疾而终的心动。

      可现在看着他站在院子里,熟稔地打理着外婆的花架,她心里那点尘封的情绪,又像被风吹动的花枝,轻轻晃了起来。

      通完排水,陆屿又顺手帮她把松动的窗棂钉好了。锤子敲在木头上,咚咚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苏晚蹲在旁边,整理外婆的旧花盆,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对了,你认识一个叫陆长风的人吗?”她忽然问。

      陆屿敲钉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是我爷爷的堂弟。我听爷爷提过,当年跟着部队走了,去了台湾,再也没回来过。”

      他转头看她,眼里带着点疑惑:“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苏晚指尖顿了顿,没说照片的事,“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外婆旧本子里提过这个名字,随口问问。”

      陆屿“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垂着眼钉钉子的时候,神色比刚才沉了点,像是也想起了老一辈的旧事。

      他小时候也听爷爷讲过陆长风的事,说那是家里最有出息的孩子,读书好,人也周正,可惜走得早,断了音讯。爷爷晚年总坐在门槛上叹气,说“也不知道你长风叔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成家”。他那时候还小,不懂长辈的执念,直到认识了苏晚,看着外婆守着院子绣了一年又一年的荼靡,才慢慢懂了点什么。有些念想,不说,不代表忘了。

      太阳彻底落山的时候,活都干完了。

      陆屿收拾好工具箱,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明天我把修花剪拿过来,枝桠该剪了,不然夏天开花受影响。还有,西屋画室的画架都还能用,就是落了灰。”

      苏晚愣了一下:“你知道画室?”

      “外婆活着的时候,我常过来帮忙搬东西。”陆屿笑了一下,很浅,“她总说,等你回来,画室就能再开起来。村里好多孩子爱画画,没人教。”

      这句话像根细针,轻轻扎了苏晚一下。
      她学画画,本来就是外婆教的。小时候外婆在西屋开画室,教村里的孩子绣花、画画,她就坐在旁边跟着画。后来她去城里读书,画室就慢慢停了。外婆去世前,还在电话里跟她说,想让她回来把画室办起来,她那时候忙着赶项目,只随口应着,没当回事。现在想想,外婆那时候,大概就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

      陆屿走后,院子里静了下来。

      苏晚走到西屋,推开门,灰尘味混着纸张的气息涌过来。十几张旧画架整整齐齐摆着,墙上还贴着当年孩子们画的画,颜色都褪了,却依旧能看出稚嫩的笔触。最里面的那张画架,是外婆常用的,上面还架着半幅没画完的荼靡花,笔触温软,像外婆的手。

      她伸手轻轻拂去画纸上的灰,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忽然清晰了一点。

      她在北京熬了六年,熬到颈椎出问题,熬到画不出自己满意的东西,熬到连为什么拿起画笔都忘了。她总以为,只有留在大城市,做着光鲜的商业插画,才算没白学画画。可看着满屋子旧画架,看着墙上孩子们稚嫩的笔触,看着外婆没画完的那幅荼靡,她忽然觉得,或许画画从来不分高低贵贱。能把外婆的画室传下去,能教村里的孩子画画,能让更多人看见荼靡花的美,一样有意义。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生了根,再也压不下去。

      晚饭是简单的清水面,卧了个荷包蛋。苏晚坐在廊下吃,晚风卷着花香吹过来,比北京空调房里的风舒服多了。手机静悄悄的,没有工作消息,没有催稿的甲方,只有偶尔几声虫鸣,和远处巷子里的狗吠。

      她掏出手机,把甲方的对话框设置成了免打扰。

      逃兵就逃兵吧。

      她想,至少在这里,她还能做点什么。

      临睡前,她又打开了那个梨木盒。

      就着台灯的光,仔细看那半块绣帕。荼靡花只绣了一半,针脚到花瓣尖就停了,像是绣到一半,忽然听到了什么消息,手就停了。

      六十年前的夏天,外婆是不是也是这样,坐在廊下绣着花,等着少年来。等着等着,就等来了离别的消息,一针一线,都停在了半路上。

      她轻轻摸着帕子上的针脚,心里发酸。

      外婆守了一辈子,都没等到的人。

      她现在回来了,守着这座院子,能替外婆等到一个答案吗?

      窗外的风轻轻吹,花枝晃着影子,投在窗纸上,像有人在外面站着。

      苏晚把木盒放在枕头边,闭上眼。

      她忽然有点期待,明天陆屿过来的时候,能再多讲一点,关于那个叫陆长风的少年的事。

      也有点期待,这座沉寂了太久的老院子,能在她手里,慢慢活过来。

      指尖抚过画架内侧模糊的刻字,她心头一颤;与此同时手机响起,是村主任的电话:后山那片荒地,村里同意低价租给她种荼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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