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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错位 差一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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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巴黎的时候,阿香没有太多时间去伤春悲秋,她除了到处跑新闻写报道,还要花大量的时间去学语言,她知道只有把工作做好,才能更快的回到谭巧音身旁。
她在法国待了大半年,从物价飞涨的春天到慕尼黑协定后的冬天,发回了大量关于法国社会动态的报道。
回到伦敦后,威尔逊把她从临时增援记者转成了正式驻外记者,并给她带来一个消息:
“你在巴黎的表现很好,但华沙不一样,会更危险。我不勉强任何人去。”
“但你如果能在华沙做出成绩,对申请远东名额是很大的帮助。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远东的名额不多,我需要一个能在最前线证明过自己的记者。”
“下周一给我答复。”
“好的。”
阿香推开门走出了办公室。她把背靠在墙上,把那双微微发抖的手揣进口袋里。
华沙。这一去会比巴黎更危险,但威尔逊说得清楚,远东名额不多了。
那么这就是目前她能回广州的唯一的机会,她决定和林晚意谈谈。
周末,林晚意家的客厅。
阿香把威尔逊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华沙,德国人,前线记者,下个月出发。
林晚意一听就皱起眉:“你命不要了?巴黎还不够,现在还要去华沙。子弹可不认你是不是拿了记者证。我要是不阻止你,以后怎么面对谭巧音?”
阿香喝了一口茶:“谭巧音还在广州等我。西关被炸了,她一个人,没有多少钱,也没有船票。我每在这里多待一天,她就在那边多等一天。”
“华沙的表现对远东名额有帮助。林太太,我不是在找死,我是在找她。”
林晚意看着她很久,叹了一口气:“你要去就去,别在这里煽情。记得活着回来,你要是死了,我以后没办法跟她交代。”
“还有,记得写信报平安。”
“Yes, madam.”
周一,阿香站在威尔逊的办公桌前:“我去华沙。”
威尔逊在派遣令上签了字,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跟我来,去见你的新伙伴,你们将会一起去华沙。”
推开会议室的门时,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汤姆逊靠在窗边翻一份波兰地图,另一个年轻女人坐在会议桌对面,穿一件藏蓝色呢子大衣,齐耳短发,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年轻人听见门响抬起头来,阿香的脚步停了一下。
“苏念安。”
苏念安看了她好一会儿,松了一口气:“凌小姐,好久不见。”
威尔逊有些意外:“你们认识?那更好了。苏是从曼彻斯特分社调过来的,语言天赋出众,德、法、西、英、俄五门语言,我们安排让她在华沙后方做报道,既然你们认识,配合起来应该更顺畅。”
散会后阿香在走廊上和苏念安并肩走着,问她:“你在曼彻斯特待了多久了。”
苏念安说:“下了船后就去那边了,然后入了《泰晤士报》从见习记者做起,刚转正就收到调令。”
“主编说伦敦总社需要人,我自己也想往总社靠拢。总社的国际任务多,以后申请远东也有帮助。”
苏念安顿了顿:“我想回远东,不久前,我看到了关于远东的报道。在日军的入侵下,我们的故土已经成了阿鼻地狱。”
阿香看着她:“我在这两年里,终于遇到了一个不需要我解释,为什么一定要回去的人,因为你也想回去。”
苏念安看着阿香,“华沙这一趟,我们一起把报道做好。然后一起申请远东。”
阿香回到了小楼,门上挂的那束槲寄生已经干了,叶子边缘卷起来,果实掉了一地。
她把槲寄生取下来扔进垃圾桶里。
1939年9月1日,华沙保卫战打响了第一枪。
数天的轰炸后,大多数的人们已经撤到防空洞,苏念安在用德语跟一个波兰老太太交谈,笔记本上的字写得飞快。汤姆逊在隔壁防空洞里跟英军联络官确认最新的撤退路线。
阿香举着相机蹲在洞口拍街道上的烟尘和瓦砾,一颗炸弹落在防空洞附近,阿香只看见前是一片白茫茫的寂静。
她醒过来的时候躺在野战医院的帐篷里,头上缠着纱布,左臂吊在胸前。
旁边那张病床上,苏念安靠坐在床头,右腿打着石膏,膝盖上摊着一本破烂的笔记本。
“你醒了,你睡了一周。”
“我们炸了,骨裂。医生说要养一段时间。”
她侧过头看着阿香,“汤姆逊没受伤,他还在外面跑。”
“报社从伦敦发了嘉奖电报,说我们的华沙报道被《泰晤士报》头版用了。”
阿香靠在枕头上,看着帐篷顶那盏摇摇晃晃的白炽灯:“那远东调令有消息吗?”
苏念安从笔记本里翻到出一封电报信,内容是:远东记者名额已定,只待你们伤愈归队。
署名:威尔逊。
阿香把目光从信上移开,侧过头看着苏念安,苏念安也看着她,相视而笑。
1940年,民国二十九年,初夏。阿香站在船舷边,看着码头上送行的人。
“这艘船要开很久。”
苏念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过了海峡后,走地中海,过苏伊士运河,绕印度洋,最后到香港。没三个月都要两个月。”
阿香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走多久都没关系。只要它在往东开。”
汤姆逊从船舱里走出来,把一张地图摊在船舷上。地图上标注了她们的行程:
从伦敦到香港,从香港兵分三路。汤姆逊去北平,苏念安去上海,阿香留在香港,然后沿广九铁路北上,进入沦陷区。六个月后,香港汇合。
“记住了,你们的任务是报道沦陷区的真实情况,不是去送死。尤其是你,Ling。我知道你还有其他事要做,但别忘了你是记者。”
“我知道。”阿香把那双微微发抖的手揣进口袋里。
她是驻外记者,这是她花了三年时间拿到这张记者证的意义。但她也是凌见香,她要找谭巧音。
但这两件事在她心里从来不是二选一,把报道写好了,就能留得更久,也能有更多的时间和资源去找谭巧音。
两个月后,船在香港靠岸。
码头上挤满了从广州逃出来的难民,挑着扁担,拎着包袱,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汤姆逊灭了手上的烟:“六个月后,在这里汇合。记住了,活着回来。”
阿香点了点头,她已经快三天没有合眼了,就等着这一天。
她把记者证挂在胸前开始工作,她采访了从西关逃出来的难民,又采访了当地负责救治的社工以及那些在沦陷区内外传递消息的地下交通员。
每采访完一个人,她就把谭巧音的相片从口袋里掏出来。但往往被问的人都是在摇头,一个又一个,都在摇头。她收好相片,继续往下一个难民聚集点走。
从香港一路往北,阿香沿着沦陷区的边缘走了大半个月。她在采访,不断地写稿,不断地打听。
当她终于到了西关的那棵歪倒的榕树下时,已是深秋。当年故土的繁荣与昌盛已不复存在,眼前只有一片废墟上,她靠在残垣断壁上,眼泪落在脚前那片碎瓦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泪擦干,正了正衣领,继续前进,她不能停下来。
阿香在广州待了将近六个月,甚至已经过了一个春节,她用了所能想到的所有方式,找遍了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都没有收获。
直到这天,她采访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哦,八姑。我认得她,我们一起避过炸弹。她受伤了,一直发烧,躺在那里动都不能动。然后萝卜头杀进来了,我们也没办法带上她,大家都自身难保各自逃难。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听讲是病死了。”
“你听谁讲的,谁说她病死了?”阿香抓紧老人的手。
“我也不记得了”老人叹了口气:“你节哀顺变。”
阿香不相信,她攥紧了那张被折了无数遍的照片。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还要找,她还要找!
可是汇合的日子已经过了,苏念安从香港一路上来找到了她。
“全世界都在等你。”苏念安把手放在她的肩上:“你不能停在这里。四万万同胞的苦难需要有人把它写出来。你是记者,这是你唯一能做的事。跟我回去。”
阿香闭紧了眼睛,泪水从眼角滑下来。过了很久,她点了点头。
返英的邮轮从维港码头缓缓离岸。阿香在船上望向码头。
码头上各式各样的人很多,都挤在一块,有人跌倒了,有人伸手去扶。
一个穿着修女服的女人正蹲在码头边上,为一个个坐在那里的难民发放食物,发完一个就为其祈祷一次。阿香看着那个修女的背影,心想这个时候了,大多数人自顾不暇,还是有人在做这些事。谭巧音她,如果也能遇到这样的善人,也许也能被救。
阿香一想到她,眼泪就忍不住涌上来,低下头去擦。
修女做完祈祷,回过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快要下雨了。她的目光越过码头拥挤的人潮,落在正在缓缓离岸的那艘船上。
船舷边有个身影,很熟悉,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修女怔住了,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码头边缘,伸出手拼命地挥。
但手臂在空中划出一个又一个弧度,那个低着头擦泪的人始终没有往这边看。
修女咬咬牙,正想翻过栏杆。手臂被一把抓紧,另一个修女,问她怎么了。
她的手臂还在空中停了很久,然后慢慢放下来。她指着那艘船,怔怔地流了一滴泪。
那艘船越来越远,船尾拖着一道道长长的水痕,船上的人也看不见了。
修女放下了手,对身边的修女笑了一下,用手语比划:“我没事。走吧。”
她转身离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船已经走得很远了,在海面上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回过头,走进了拥挤的人潮里。
谢谢一襟晚照同学的营养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