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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重逢 愿主保佑你 ...


  •   阿香回到伦敦是在1941年的初秋。她把在广州写的系列报道整理成一份完整的专题,取名《沦陷的广州》,交给威尔逊。

      连载刊登之后的反响比威尔逊预想的还要大。读者来信雪片一样飞进报社,有人愤怒,有人流泪,有人寄来支票说要捐给远东的难民救助。

      接下来的三年里,阿香继续在《泰晤士报》工作。她的战地记者履历已经足够耀眼,每一次任务她都冲在最前面,每一次报道都被头版采用。

      这三年里她学了更多东西——摄影、暗房冲洗、第三门语言、第四门语言,她的穿衣风格也变更加成熟。有天,苏念安说:“你现在看起来像个能做大事的大人了。”

      “是吗?那以后叫我凌大人。”阿香弯了眉眼。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消息传到伦敦那天,整个唐人街都沸腾了。人们涌上街头,把报纸举过头顶,陌生人在街角互相拥抱。

      阿香站在报社门口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群,那些飘落下来的彩纸,她想起了谭巧音,想起了阿玲,阿敏,和她那棵白玉兰。

      她转身走进威尔逊的办公室:“威尔逊先生,我要申请回中国。”

      半个月后,英军正式宣布华侨及外交人员可以往返中英,阿香随战后首批外交人员返华,作为《泰晤士报》的特派记者,报道战后重建。

      1946年的春节,阿香是在广州过的。街头终于响起了爆竹声,噼里啪啦的,从城东一直响到城西。很多市民下意识地缩起脖子,有人在喊“萝卜头又来了”。后来大家才反应过来,那是爆竹,不是炸弹。

      阿香站在骑楼残存的廊柱下,看着那些惊魂未定又慢慢露出笑容的人:这是她见过最惨的春节,也是最珍贵的春节。

      在西关的重建工作时,她遇到了张敏。两个人都愣住了。然后张敏站起来,阿香走过去,两个人站在那片废墟上互相看着。

      “阿玲呢?”,阿香轻声问。

      张敏沉默着,低下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肩膀轻轻抖着。阿香把她揽进怀里,自己的眼泪也忍不住流了下来,她们互相依偎着哭了很久。

      她们又聊到近况,张敏在律师行工作,她说:“我也帮你找八姑。”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阿香以广州为起点,一路往北,去了韶关,去了肇庆,去了梅州,最远到了广西。

      她习惯了寻找,也习惯了失望,但她不习惯放弃。她以“谭巧音”为署名写稿,相信如果谭巧音看到这个名字,一定会来找她。

      张敏在律师行帮她打听,苏念安也在回国的路上,她一个人在路上走了大半年。

      一天,收到苏念安从邮轮发来的电报,说她到印度洋附近了,到时候来维港码头接她。

      苏念安到香港的那天,阿香接上她去了大排档。两个人吃着避风塘炒蟹,苏念安不住地感概:“就是这个味,几年没见,甚是想念。”

      阿香看着飘落的树叶:“你说,广州这个地方奇不奇怪。它小得让我能在废墟上撞见阿敏,又大得让我找了这么多年都找不到一个人。”

      “那就换个方法找。你以前不也是试过各种方法吗?发过电报,登过寻人启事,问过每一个难民点的阿婆。不如,今次,这次去庙里求求吧?”

      阿香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我不信,但你需要。走吧。”

      阿香去拜了黄大仙。跪在蒲团上,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和谭巧音结金兰契的时候,谭巧音就跪在她旁边,穿着月白色的嫁衣。

      她许了三个愿:找到谭巧音,带她回家,这辈子不再让她一个人。

      拜完了黄大仙,苏念安又说:“洋庙也要拜,求神自然要求得全面。”

      “哪个洋庙?”

      “上次路过的那间教堂,写着神爱世人的。”

      阿香直摇头:“我不信那个。”

      “你不信,黄大仙还不是跪了,走吧。”

      教堂里正在唱诗,管风琴的声音把所有人拢在里面,阿香站在最后一排,听着那些她听不明白的歌词和经文。

      牧师在台上说了些什么,阿香没在听。苏念安突然拉住她的手臂:“上去。”

      “上咩上?”

      “神的祝福啊!好灵的,如果上台更加灵,快去快去。”阿香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她推着往前走了上去。她稀里糊涂地站在了台前,牧师对她笑了笑,开始念一段她听不懂的祷文。

      而台下,不远处。一位修女站在唱诗班的侧门旁边,手里握着一串玫瑰念珠,眼睛直直地注视着台上。

      台上站着的年轻女人,穿一件剪裁利落的西式大衣,绑着长马尾,背挺得很直,和她很多年前在骑楼走廊上收衣裳时一模一样。

      修女怔怔地看着台上的人,手指攥紧了那串玫瑰念珠,指节发白。她太用力了,念珠的线绷到了极限,那颗珠子在她的指尖下猛地弹开。珠子落了一地。一颗一颗的,在教堂的石板地上弹跳着,四散到不同的地方。

      阿香从台上走下来,皱着眉头:“你搞什么,我家里还有菩萨的,你让我吃两家茶礼?”

      “你这么诚心,菩萨不会介意的,反正都是求个心安。”苏念安笑了起来。

      阿香还想再说,看见地上散落了一地的珠子,几个教友正蹲在地上捡。她弯下腰,把脚边那颗捡起来,苏念安也帮着捡了几颗,然后递还给那位修女。

      阿香还在吐槽苏念安,看也没看那位修女,把珠子往她手里一塞,转头对苏念安说:“下次再推我上台,我就把你行李箱里的德文书法文书全部扔进珠江。”

      修女保持着张着掌心的姿势,手在发抖,目光紧紧地追随着阿香。她看着她走路的姿势,看着她偏过头跟旁边的人说话的样子。

      阿香已经快走到教堂门口了,苏念安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个修女的目光一直看向这边:“刚才那个修女一直在看你。你认识吗?”

      阿香看向教堂,门口的光线很暗,那个修女已经回过头了,只留了一个背影。那个背影和她记忆里某个画面重合了一瞬,又很快散开了。

      “跟以前见过的一个修女有点像。”阿香说。

      她们回到了宾馆,阿香把大衣脱下来时摸了摸口袋,指尖碰到一颗圆圆的、凉凉的东西。她掏出来一看,是一颗玫瑰念珠。

      “你看,光顾着骂我,把人家东西带走了。”苏念安把珠子拿过去看了看,“这珠子挺旧的,应该用了很多年,还回去吧。”

      “我又不是故意的,赖你。”阿香数落着:“还不是你先推我上台。”

      “Sorry啰。”苏念安往浴室走去,又回头说:“记得去还。人家修女可能就这一串念珠了。”

      “知了。”

      阿香托着下巴,盯着那颗珠子看了很久。

      第二天傍晚,阿香办完事路过教堂。她把那颗珠子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修女正弯腰整理祭坛上的桌布。

      阿香走过去问:“Hi,我来还东西,请问还有别的修女吗?”

      修女抬起头说:“有的在侧门那边,有的在后院。”

      她看到几个修女的背影,都不太像昨天那个。

      她又问了一遍还有谁吗,修女想了想,说:“还有咏音修女,她在后院。”

      阿香走进后院,一个修女正背对着她,蹲在地上栽花,动作很慢很稳,但很优雅。

      “Hi,修女姐姐。不好意思,昨天把你粒念珠带走了,我拿回来了。”阿香一眼认出她的背影,就是昨天那个。

      修女停止了动作,没有动。

      “修女姐姐?”

      阿香觉得奇怪,难道这修女是外国人听不懂中文,她用英文说了一遍,但那个修女像是被点了穴一样定在那儿。

      “难道是别的国家的?”阿香暗想,该把苏念安叫一起才对,那家伙会好多种语言呢。

      她索性走到修女旁蹲下,把脸凑到她面前,表情逐渐从轻松的微笑,逐渐变成不可置信再变得狂喜。

      “你……”

      “谭巧音?”

      “谭巧音。”阿香又叫了一声,声音发抖:“妈咪。”

      咏音修女慢慢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看向阿香温和地笑了。

      她那双眉眼没变,眼尾下那颗痣还是那么清晰,桃花眼笑起来旁边有淡淡的细纹。岁月没有败掉她的美,还把那层锋利磨成了更沉静的温润。

      阿香愣住了,她看着那张她找了八年的脸。猛地往前冲了两步,把整个人箍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我终于找到你了,谭巧音。我找了你八年!八年!”

      她的声音在发抖,眼泪砸在咏音修女的肩窝上,浸湿了修女服:“你是不是等我很辛苦?你受苦了。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怀里的人挣扎了两下,又不动了,一只手慢慢抬起来,顺了顺她的背。

      那个动作很轻,和很多年前阿香发烧时谭巧音拍着她的后背说“妈妈在这”时一模一样。

      阿香哭了很久,说了很多话,才稍微平复了些,退后一步,握住咏音修女的手:“你看看我,我长大了。我现在是《泰晤士报》的记者,战地记者。我去过巴黎,去过华沙,去过很多地方。我还存了很多钱,以后都给你花……”

      阿香说话还带着哭腔,她看着谭巧音,等了很久,等她说话,等她骂:“怎么这么晚才找到我!”等她说:“这么大个人了还哭”。

      但面前的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条手帕,递到她手里。

      阿香接过手帕,看着女人,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你怎么不说话?”

      谭巧音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拉过阿香的手,指尖在她掌心里慢慢地划着,一笔一画:

      “我、不、能、说、话。”

      阿香看着手心,嘴唇在发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咏音修女摇了摇头,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这时,另一个修女从侧门走进来:“咏音修女,玛丽亚修女在找您。”

      阿香一把抓住她的手:“不准去。”她盯着那个来传话的修女,语气冷下来,“她哪里都不去。”

      咏音修女抬起手,对那个修女做了几个手势。那个修女点了点头,看向阿香:“咏音修女说,你找错人了。辛苦了。愿主保佑你。”

      这番话,仿佛击垮了阿香所有的信念,抓着咏音修女的手更紧了:“谭巧音,不可能。”

      咏音修女又做了一些手语。传话修女看完她的动作,转向阿香:“咏音修女说,我不是你要找的人,回去吧,不要再来了。愿主保佑你。”

      阿香脑袋嗡嗡响,她不理解。什么叫“我不是你要找得人?” 什么叫“愿主保佑你?”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抓住咏音修女的手:“为什么你不认我。你明明就是她。”

      “你不可能不是她。你的神情,动作和以前一模一样。你刚才拍我的背,和以前睡觉的时候拍我的背一模一样。你不能说话,没有关系,我可以学手语。除了你我什么都不在乎,但你为什么不认我?”

      咏音修女久久地注视着她,眼里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她抬起手,对旁边的修女做了几个手语。

      “音咏修女说,”传话修女的声音很轻: “人无法承认不存在的事。我很抱歉。”

      咏音修女做完手势,看了阿香最后一眼,转过身跟着传话修女走了。

      阿香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她的手帕,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走远。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站在西关大院的趟栊门口,也是这样看着谭巧音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那时候谭巧音说“我不是你妈妈”,现在谭巧音又说“人无法承认不存在的事”。

      阿香低着头,紧紧地攥着手里的手帕:好。好得很。谭巧音你现在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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