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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無邊的血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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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邊的血色與黑暗交織,將朝徹死死困在一個永無止境的泥潭中。
夢裡,他是被天地遺棄的罪人。漫天的仙神高居雲端,面目模糊卻威壓遮天;無數的厲鬼與凡世修士從血海中爬出,揮舞著兵刃、帶著刺骨的恨意將他重重包圍。
「為什麼……」
朝徹手握著早已殘破的長劍,衣衫染血,聲音低沉而壓抑,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
「我究竟做錯了什麼?天道要滅我,眾生要殺我,連這世間的一草一木都要棄我?!」
沒有人回答他,只有漫天神佛冰冷的俯視,以及排山倒海般湧來的殺意。就在無數神兵利刃即將將他穿心刺骨的剎那——
轟!
一道璀璨至極的光芒宛如九天雷霆,生生將這片黏稠的惡夢世界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血色退散,那無數個帶著敵意的虛影在光芒下如冰雪般消融。在那道撕裂黑暗的光暈中,一個步履沉穩的身影緩緩走來。
朝徹下意識地抬手遮擋強光,透過指縫,他看清了來人。
那是他還是修士時,唯一給過他救贖與指引的人。
她一如當年那般成熟、清冷、風華絕代。她身著一襲廣袖長裙,眉宇間帶著超脫世俗的沉靜。那雙曾指點他修行、也曾冷眼看過世間百態的眼眸,此時正靜靜地凝視著他。
「過去的事情,你應當能面對它們。」
那一聲輕喚,與記憶中的嗓音完美重合。她伸出手,指尖輕輕點在朝徹的額頭上。剎那間,周圍所有的追殺、痛苦與不甘,都如同鏡花水月般碎裂開來。
夢境碎裂的剎那,朝徹猛地睜開雙眼。
他沒有大叫,甚至連身體都沒有過多的劇烈動作,只是整個人在塌上繃得極緊。胸口劇烈起伏著,一聲又一聲沉重而深深的喘息在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額角的冷汗順著面頰滑落,朝徹的眼神在黑暗中迅速恢復了清明。
他沒有去擦汗,而是第一時間環顧四周。
漆黑的屋頂、陌生的床帷、空氣中飄散著有些發霉的淡淡木頭味——這裡不是他熟悉的那座守衛森嚴、安穩的大宅。
短暫的恍惚後,記憶如潮水般湧回腦海。為了尋找天道之子,他與鮮于顏一路追查至鄰國。
朝徹緩緩鬆開悄然握緊的拳頭,掌心已被冷汗浸濕。
體內紊亂的氣息在深深的吐納中逐漸平復,但額頭上彷彿還殘留著夢中那冰涼而溫柔的一指。那種在絕境中被生生拉回現實的安心感太過強烈,強烈到讓他在這冰冷寂靜的異鄉夜裡,生出一種難言的荒蕪與空洞。
「過去的事情……」
朝徹低低地呢喃著夢中聽到的那句話,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眼神裡那一抹罕見的依戀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不見底的深沉及自己也未能察覺到的絕望。
若是真能輕易面對,他又何苦在輪迴中掙扎至今?
此時,窗外夜色正濃。雖然此行有鮮于顏同行,但朝徹向來不習慣將自身的安危完全寄託在他人身上。在這棟發霉、陌生的客棧裡,每一聲細微的風吹草動都拉扯著他緊繃的神经。
他翻身下榻,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冰涼的觸感讓他徹底清醒。
朝徹走到窗邊,微微推開一條縫隙。月光如一柄利刃,筆直地切進黑暗的房間。他看著大宅所在的方向,心中不知為何,突然浮現出楚螢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安分守己的臉。
她現在在做甚麼?
此時的大宅裡,楚螢正整個人窩在軟榻上,手裡死死攥著那本新買來的情愛故事。
「天啊……怎麼能這麼虐……」
她完全沉溺在故事的世界裡,心神跟著裡面的男女主角跌宕起伏。一會兒為了誤會而揪心,一會兒又為了破鏡重圓而激動,簡稱徹底入戲了。她看得津津有味,雙手隨著劇情的轉折一頁一頁地趕緊往後翻,恨不得一口氣把結局看完。
然而,凡人的肉身到底還是會累的。
此時夜已極深,那雙平日裡靈動的眼睛此時早已擋不住排山倒海般湧來的困意。眼皮越來越重,書上的字甚至開始出現了重影。
「再看一章……就一章……」
楚螢小聲嘟囔著,可那小腦袋已經開始小幅度地小雞啄米了。
最終,強烈的睡意還是戰勝了八卦的心。她依依不捨地嘆了口氣,強撐著最後一絲清醒,有些迷糊地將手上的書本合上,隨手塞到枕頭底下。
她揉著睡眼惺忪的眼睛,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帶著滿腦子剛才看的情愛劇情,迷迷糊糊地爬上床,一鑽進溫暖的被窩就瞬間沉沉睡去。
而在距離楚螢寢殿不遠處的客房裡,已在大宅住了幾天的顧長安,此時卻也正在經歷一場煎熬的失眠。
窗外夜色正濃,他躺在榻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從小到大,只要他勾勾手指,身邊就有無數奴僕前呼後擁,原本更是過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何曾受過這等冷落?偏偏他這次借住大宅數天,所有前來侍候他的侍女和下人,都被他拒絕進來。
本以為這大宅的主人多少會安排一下,誰知這幾天那個叫封百算的,在知道他拒絕了侍從後,竟然一拍大腿,順水推舟、大喇喇地要他「自我照顧」!
封百算那看似笑瞇瞇、實則精明得跟狐狸一樣的性格,半點沒有要跟他客套的意思,轉頭就走。
在這種人生地不熟、且實力完全無法反抗的情況下,顧長安就算心裡再憋屈、再想念家裡那群呼之即來的隨從,也只能咬著牙生生忍了下來。
「罷了……人在屋簷下,誰讓本少爺現在正有求於人呢。」
顧長安看著黑漆漆的床帷,欲哭無淚地深深嘆了一口氣。
不過,這幾天的「落難」倒也不是毫無收穫。
在沒有任何人服侍的逼迫下,這位平日裡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富家大少爺,在經歷了無數次手忙腳亂、甚至差點被繁複的長袍絆倒、把洗澡水灑了一地之後,到了今天,他竟然已經奇蹟般地學會了該如何獨自穿衣服,以及如何自己打水洗澡。
想到自己堂堂一個有錢人家的大少爺,這幾天竟然關在房間裡跟衣服鈕扣和澡盆死磕,顧長安有些自嘲地拉了拉被子,在黑夜中一臉生無可戀地繼續失眠。
但隨即,他那張有些生無可戀的臉上,卻不知想到了什麼,竟在黑暗中悄悄泛起了一抹傻氣的笑意。
「哼,吃點苦就吃點苦吧……」顧長安翻了個身,一隻手枕在頭下,黑眸在夜色中閃閃發亮。
在這難熬的深夜裡,他腦海中浮現出的全都是那個讓他魂牽夢縈的身影——徐清婉。
他心裡美滋滋地盤算著,等他歷經千辛萬苦、終於找到徐清婉的時候,他一定要拉著她的手,一條一條地把這幾天受的委屈和努力控訴給她聽。
他要告訴她,他這個從小錦衣玉食的大少爺,為了她,竟然連怎麼自己穿衣服、怎麼自己打水洗澡這種粗活都學會了!
到時候,清婉聽到他吃了這麼多苦、看到他變得這麼獨立可靠,一定會感動得一塌糊塗。她一定會用那雙溫柔如水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狠狠地誇獎他的努力,甚至……到時候她一定會愛死他的!
一想到徐清婉對他投來崇拜又心疼的目光,顧長安頓時覺得渾身充滿了力量,連這發霉的客房都變得不那麼面目可憎了。
他抱緊了被子,嘴角噙著一抹期待的笑意,終於在對未來的美好幻想中,迷迷糊糊地沉入了夢鄉。
這座大宅的深夜,除了睡死的楚螢和做著美夢的顧長安,顯然還有第三種完全不同的畫風。
在大宅最深處的寢室閣樓中,暫時管理者封百算正獨自一人坐在雕花窗前。
夜風從半開的格子窗灌進來,帶著一絲深夜的涼意,卻吹不散他眼底的精明與算計。桌上放著一壺上好的小酒,兩碟精緻的下酒菜。他一隻手搭在窗櫺上,另一隻手端著白玉酒杯,漫不經心地晃著裡面的澄澈酒液,隨後仰頭抿了一口。
酒香在舌尖散開,封百算微微瞇起雙眼,視線穿過夜色,看向大宅內楚螢和顧長安歇息的方向。
「主上這一走,倒是給了我不少方便……」封百算低聲呢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趁著朝徹離開大宅的這幾天,大權獨攬,他確實該好好盤算盤算,自己能做點什麼。
一個是大喇喇、整天只會窩著看凡間情愛小說,離了主上就什麼都不是的花瓶楚螢;一個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連穿衣洗澡都要現學的大少爺顧長安。這兩個毫無反抗之力的傢伙,如今就這麼明晃晃地晃悠在他眼皮子底下,生死,不過在他一念之間。
他委實想不通,朝徹那樣冷酷的人,為何偏偏對楚螢千般寵愛。但他心裡跟鎢絲一樣點得透亮——有這丫頭在一天,主上就等於把自己的命門大喇喇地亮給了世人。一個毫無自保能力的花瓶,往往才是最致命的軟肋。
他的指尖輕輕敲擊著酒杯,發出清脆的「叮、叮」聲,在寂靜的閣樓裡顯得有些詭異。
「趁這幾天……乾脆把那兩人都給殺了吧?」
這個極其荒謬且大膽的想法在腦海中閃過,封百算自己都忍不住低笑出聲。若是換作旁人,敢在朝徹的大宅裡動他的人,特別是楚螢,簡直是嫌命長。顧長安就算了,主上對他根本不在意。但封百算性格本就百計千心、不按常理出牌,這兩個人身上藏著的秘密和牽扯,若是直接用刀抹了脖子,事情說不定會變得更有趣。
殺了他們,是為了替主上除掉潛在的隱患?還是為了把這盤本就混亂的棋局徹底攪翻,逼出更多有趣的祕密?
封百算將杯中的餘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滋味讓他眼中的精光更甚。他放下了酒杯,有些苦惱似地揉了揉太陽穴,嘴角的笑意卻越來越深。
這夜,夜涼如水,大宅內外,各人懷著截然不同的心思。
遠在千里之外的客棧裡,朝徹正站在窗前,指尖殘留著夢中留下的餘溫。他滿心戒備,將對救贖的渴望與對「天道之子」的算計一同壓進冰冷的黑夜,獨自承受著輪迴帶來的孤寂。
而在大宅的東側,被封百算視為「花瓶」的楚螢,正抱著凡世的情愛故事,在溫暖的被窩裡毫無防備地呼呼大睡。
客房內,懵懂的大少爺顧長安,正為自己剛學會的穿衣洗澡而沾沾自喜。他在黑夜中抱著被子,滿腦子都是徐清婉日後誇獎他的美妙畫面,甜美地沉入夢鄉。
而在最高處的閣樓上,封百算將空了的酒杯輕輕扣在桌面上。
「叮。」
微弱的脆響在夜色中散開。他撐著下巴,看著腳下那兩處亮著微弱燈火、或早已熄燈的偏殿,眼底的殺意與興奮交織成一片病態的狂熱。
主上的弱點、沒用的富家少爺、混亂的棋局……
風吹過,閣樓的格子窗發出沉悶的吱呀聲,將封百算最後那聲低沉的笑意徹底掩埋。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局裡掙扎、期盼、或算計著。而天亮之後,當朝徹在外的線索明朗,當大宅內的殺機按下啟動鍵,這場圍繞著天道與命運的棋局,又將掀起怎樣的血雨腥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