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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封百算退下 ...

  •   封百算退下得極快。

      他甚至不需要朝徹冷著臉攆人,僅僅是瞧見主位上那尊神祇略微沉下去的眉眼,以及楚螢那副看似乖順、實則隨時準備應對暴風雨的緊繃身姿。這位灰衣軍師便啪的一聲收攏了白骨黑羽扇,十分識趣地對著朝徹拱了拱手,隨後慢條斯理地離開議事廳。

      臨走前,那雙清明卻毫無底線的眼睛,還玩味地在楚螢身上剮了一圈,無聲地留下一句「楚姑娘,自求多福」。

      沉重的木門被封百算反手帶上,將外面有些黏濕的夜風徹底隔絕。

      偌大的議事廳內,瞬間只剩下一盞孤燈,與兩個各懷心思的人。光影拉長,空氣裡多了一種沒有外人在場的、黏稠而危險的寂靜。

      楚螢有些自覺理虧地站在原地,暗暗吸了一口氣。她已經做好了朝徹用那種冷冰冰又帶著幾分刻薄的語氣逼問她「顧長安身上到底有什麼值得妳這般維護」的準備。

      然而,預想中的暴風雨和問責卻沒有落下來。

      主位之上,朝徹甚至連姿勢都沒有變。他修長如白玉的手指依然搭在白瓷杯蓋上,那雙幽邃如夜的眼眸靜靜地看著她,底色是一片歷經千帆的冷靜與深沉。

      「楚螢。」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溫潤,既不見方才面對封百算時的斯文諷刺,也沒有楚螢預料中的秋後算帳。他直接略過了顧長安的事情,也略過了她剛才那個漏洞百出的「傳銷」藉口,反而拋出了一個她從未聽過、甚至可以稱得上破天荒的問題:

      「對於封百算口中那個……足以撬動三道暗流的『天道之子』,妳怎麼看?」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開口詢問她關於局勢的看法。自從當初她將他帶離天道開始,這一路上不論經歷多少風雨,他從來沒有問過她的想法,而她也出於某種自保的默契,從未主動向他分享過自己的心思。他們本是命運綁定卻又互相防備的兩端,如今這道由他親手劃破的口子,來得毫無預兆。

      楚螢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地抬眼看向朝徹。

      昏暗的燈火在他那極致純粹的冷白肌膚上打下一片陰影,顯得那般聖潔而又疏離。他明明是足以顛覆諸天的至惡本源,更是當年那場大劫中被鎮壓和被傷害的最核心當事人。此時此刻,從他嘴裡輕飄飄地吐出「天道」二字,語氣卻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一樁與己無關的凡塵閒事。

      這份冷靜太過反常,也太過危險。因著這突如其來的破天荒發問,楚螢一時間心思百轉。

      「朝徹……」

      她定了定神,依然如往常私下相處時那般直呼其名。她將嗓音放得有些低,一邊迅速在腦海中思索著措辭,一邊試探性地往前邁了一小步:

      「天的道路有許多條,不一定每個人都會甘願按照天的指引去走,這背後,終究得看那人的品格與思考如何。但在我眼中,不論他身上背負了多大的因果或使命,天道之子……歸根結底就只是一條生命罷了。平凡至極,也無趣至極。但也能活得……美好。」

      她最後那兩個字說得極輕,尾音在空曠的議事廳裡盪開,卻無端揉進了一抹高高在上的淡漠與一抹不易察覺的溫柔。

      這才是最真實的楚螢。

      那不是一個凡塵女子該有的神態,甚至不是這方天地間任何生靈能展露的姿態。在世人眼中主宰萬物、不可違抗的天道規律,在她的眼睛裡,倒映出來的卻不過是一場早已看倦了的、枯燥乏味的棋局。任憑那股看不見的力量將所謂的「天道之子」吹捧得如何尊貴、如何承載宿命,在她那深不見底的歲月底色裡,對方褪去那層命格,也不過就是個在紅塵裡掙扎、微不足道的平凡活物。

      那不是一個凡塵女子該有的神態,甚至不是這方天地間任何生靈能展露的姿態。在世人眼中主宰萬物、不可違抗的天道規律,在她的眼睛裡,倒映出來的卻不過是一場早已看倦了的、枯燥乏味的棋局。
      任憑那股看不見的力量將所謂的「天道之子」吹捧得如何尊貴、如何承載宿命,在她那深不見底的歲月底色裡,對方褪去那層命格,也不過就是個在紅塵裡掙扎、微不足道的平凡活物。

      她看著他們,就像看著指尖隨手撥弄的流沙。

      可偏偏是這樣無趣的生命,只要有了屬於自己的品格與思考,在這污濁的世道里,也能活出一種讓人移不開眼的純粹與美好。就如同外面那個,即便被命運捉弄卻依舊澄澈得不染一絲雜質的至善靈魂。

      同外面那個,即便被命運捉弄卻依舊澄澈得不染一絲雜質的至善靈魂。

      朝徹聽了,撥弄杯蓋的手指微微一頓。

      身為曾被天道重創、被命運狠狠背叛過的當事人,他敏銳地察覺到了楚螢方才那一瞬間流露出的、那種超脫世外的絕對淡漠。那種高不可攀的維度差,讓他本能地感到一種抓不住的煩躁。而她提及「美好」時眼底的一絲微光,更是在他那冷冰冰的心湖裡狠狠砸下一塊巨石。

      「美好?」

      朝徹低低地重複了一遍,唇角那抹如沐春風的笑意終於徹底散了下去。他緩緩站起身,高亢挺拔的身姿從昏暗的主位上走下,帶著一股不著痕跡卻排山倒海的壓迫感,一步步朝楚螢逼近。

      隨著他的靠近,周遭的光影似乎都隨之黯淡了下來。他在離她僅剩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微微俯身,一隻手撐在案几邊緣,將她整個人籠罩在自己的陰影之下,聲音低沉得如同情人的呢喃,卻揉進了令人心驚的微酸與審視:

      「既然妳覺得平凡無趣,那妳今日在門外,對著那顧大少爺演的那齣安撫,又是想成全誰的美好?楚螢,本座瞧著,妳對他那條平凡的生命,倒是比對本座還要上心幾分。」

      繞來繞去還是繞回了這裡,而且還更換了自稱。即便他高傲地不屑在外人面前破問線索,但在這只有兩人的私密空間裡,那抹被刻意壓抑的妒意與不信任,還是隨著他對她的佔有欲一同翻湧了出來。她站得太高、藏得太深,這讓掌控欲極強的他,迫切地想要撕開她的偽裝,抓住她哪怕一丁點的真實。

      楚螢呼吸一滯,迎著他逼近的身影,非但沒有繼續後退,反而在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中微微仰起頭,任由彼此的氣息在極近的距離下交織。

      「朝徹,在你眼裡,我留他下來,就只是為了成全他的美好?」

      楚螢並未動怒,甚至沒有多餘的質問。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迎著他沉重的逼視。

      兩人近在咫尺,卻誰也沒有打破那一步之遙的距離。沒有指尖的觸碰,亦沒有試圖安撫的親近,唯有一雙清冷明亮的眼眸,在昏暗的議事廳裡與他無聲對峙。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體內瘋狂湧動的暴戾本源。那股力量太冷、太沉,帶著對這世間萬物的恨意,隨時都在吞噬著周遭的一切。世人皆知他是萬劫不復的至惡,唯恐避之不及。可沒有人知道,這世上最難打破的,從來不是凡塵俗世的枷鎖,而是某種凌駕於萬物之上、冰冷而不可更改的既定軌跡。

      而她,早在當初決定將他從那場天道大劫的死局中帶離、不顧一切地陪著他沉入這片深淵的時候,就已經親手打碎了本該屬於她的安穩。同時,朝徹的骨子裡刻滿了對天道、對命運、甚至對身邊所有人的恨意與防備。

      「外頭那個傻少爺……」

      楚螢收回思緒,將嗓音放得有些低,語氣裡帶著唯獨對著他才會顯露的無奈:

      「我若真的對他上心,此時就該放他回顧家去當他的土皇帝,而不是將他扣在這隨時會吃人的大宅裡。這世上聰明人太多,心思各異。可我們既然挑了這座深淵落腳,難道你當真覺得,我還有心思去顧及旁人?」

      這一番話,是試探,也是回答。她隱藏了自己的秘密,用一種近乎理智的疏離,去承接他那抹黏稠、多疑的佔有欲。

      朝徹低頭凝視著她,兩人之間隔著那道無法逾越的空隙。他那雙幽邃如夜的眼眸裡閃爍著冰冷的光芒,身為至惡本源,他習慣了用恨意去審視一切,哪怕楚螢此刻眼中倒映著的確確切切只有他一個人,他依舊能看出她有所隱瞞。

      她身上那股超脫世外的神祕感,他依舊抓不住。但看著她那副不卑不亢、始終駐留在大宅的身影,朝徹眼底那抹翻湧的戾氣與妒意,終究是在這場無聲的言語博弈中,不著痕跡地暫且沉了下去。

      朝徹最終還是沒說什麼。

      他只是用那雙幽邃如夜的眼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當他的視線落在楚螢那張平靜的小臉上時,底色深處卻不著痕跡地盪開了一絲唯獨對她才有的耐心。半晌,他緩緩直起身子,轉身走回主位。

      他伸出修長如玉的手指,再次端起案几上那盞早已冷透的茶。此時他的神情與在外人面前時並無二致,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斯文優雅的模樣。

      可楚螢知道,他體內那座隨時會坍塌的深淵,並未因為她這幾句點到即止的回答而真正平息。

      「我不清楚妳和封百算肚子裡打的是什麼算盤,」朝徹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溫潤,語氣輕柔得宛如春風拂面。雖然字裡行間依舊是不容置疑的警告,可對著楚螢,那語調裡到底還是少了他平日裡對旁人的那股狠戾與殘酷,反而多了一種近乎縱容的妥協:

      「外頭那大少爺,妳最好寸步不離地看緊了。若是讓我發現他身上的因果壞了事,又或者……他生出了什麼不該有的心思,本座會親手捏碎他那條平凡的性命。」

      他用最輕柔的語調,說著最狠戾的話,這代表著這場無聲的心理博弈暫且落下了帷幕。

      楚螢楚螢神色未變,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應下了這道沉重的枷鎖。她知道,他能就此罷休,已經是他對她極大的克制與耐性了,也願意冒著誤入因果的風險。

      隨後,朝徹將茶盞輕輕扣在案几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他站起身,高亢挺拔的身姿在孤燈下投下一道拉長的剪影,語氣依舊不緊不慢,甚至帶著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叮囑:

      「本座明日一早便會與鮮于顏啟程去鄰國走一趟,短則數日,長則半月。這期間大宅對外封閉,若非必要,妳便留在此處。若然有事,你就交給封百算處理。」

      去鄰國?楚螢心頭微微一動,登時聯想到方才封百算退下前所說的那些話。

      白天封百算在城裡撞見顧長安時,顯然不止瞧出了因果線,身為大宅的軍師,他早已暗中推演出了幾處異動的源頭。而那些極有可能是天道之子真正現世、或是暗流匯聚的具體方位,此時就指向了鄰國的國境。

      朝徹這是要親自去印證封百算給出的位置。他心中有恨,想去用那滿腔的恨意,將那些試圖再次掌控他的命運的事物給撕得粉碎。可他在臨行前,卻還是耐著性子,特意交代她留在大宅內,何嘗不是一種不著痕跡的保護?

      「朝徹,」楚螢看著他,有些話在喉嚨裡轉了幾圈,最終也將多餘的情緒盡數收斂,只化作一句平靜的叮囑,「注意安全。」

      朝徹的腳步頓了頓。在聽到她這句叮囑時,他那原本透著些許緊繃的背影似乎微微柔和了幾分。他終究沒有回頭,只是邁開步伐,慢條斯理地沿著議事廳的石階往下走去。

      在這方小世界裡,即便是如他這般強大的存在,也必須嚴格遵從此地的法則,如同凡人一般以雙腳丈量大地。只有這樣斂去所有驚世駭俗的威壓與神通,才能完美地避開那股無處不在的天道法則,不被這個世界生生排斥出去。

      黑色的袍角在夜風中劃過一道優雅的弧度,隨後不緊不慢地走入那片黏濕的夜色之中,身影漸漸融入大宅長廊的陰影裡。

      直到他的腳步聲完全消失在庭院盡頭,空氣中殘留的那股微涼威壓徹底褪去,楚螢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她轉過身,望向重歸寂靜的大門,也該想想外面那個還在傻傻跪著的顧長安該怎麼安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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