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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隔天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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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清晨,大宅的薄霧還未完全散去,閣樓裡的封百算便收到了朝徹傳來的秘密通訊。
法陣的光芒微弱地閃爍了幾下,吐出簡短而冰冷的訊息——近日便歸。
封百算看著那消散在空中的流光,有些索然無味地往後一靠。他隨手將用來通訊的玉簡拋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近日就回來啊……嘖,真快。」
封百算撇了撇嘴。他這個人最恨的就是無聊,而朝徹不在的這幾天,大權獨攬,本是他最好找樂子的時候。昨晚好不容易盤算了一夜,甚至動了殺心,結果今天一早就收知主上就要回來了。一旦朝徹坐鎮大宅,他那些大膽又瘋狂的計劃自然就得胎死腹中。
既然近日便歸,那在主上回來前的這最後一點時間,他可得主動給自己找點樂子。
封百算拍了拍衣袍,搖著手中的羽扇,眼底閃過一絲狐狸般的精光,施施然地走下閣樓,主動去尋找那兩個正待在大宅裡的兩人。
此時,顧長安所暫住的客房小院裡。
陽光正好,楚螢正大喇喇地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因為昨晚熬夜看那本情愛故事看到深夜,此時的她雖然醒了,但眼中還帶著一絲沒睡飽的惺忪,整個人顯得懶洋洋的,腦子裡還在回味昨晚入戲的小說劇情。
而在她對面,好不容易把自己穿戴整齊、洗漱乾淨的富家大少爺顧長安,正一臉彆紐地看著她。
在這座冷冰冰、規矩繁多的大宅裡,顧長安卻是打從心底「不怕」楚螢。大宅人影稍少,且每個人都神出鬼沒,就算看到他也從不理睬他。另一位常見的封百算又精明得讓人發毛,唯獨楚螢,是這幾天裡唯一會跟他聊天的人。
身為家中有錢的大少爺,屈就借住在這個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的地方,他心裡其實委屈得很。但他沒什麼心眼,又有求於朝徹,也只能把這份憋屈按捺下來。此時一見到楚螢,他便有些按捺不住,直截了當地開口打聽:
「楚姑娘,妳家那位……,他這幾天出門在外,有沒有幫我打聽到婉兒的線索?找人的進度究竟怎麼樣了?」
楚螢慢吞吞地掀起眼皮,看著顧長安那副眼巴巴、卻又努力端著大少爺架子的模樣,她扯了扯嘴角,淡淡地回了一句:
「朝徹在外面忙著呢,哪能天天傳消息回來。不過顧大少爺,你有空操心進度,不如先去看看你的衣服釦子是不是又扣錯了?扣子都歪了,你家婉兒看到了可不會誇你。」
「啊?扣、扣錯了?」
顧長安被戳到這幾天「自理生活」的痛處,低頭一看,發現最上面的扣子果然歪了,臉色頓時一青,有些羞惱地抓了抓衣角。
他本就沒什麼城府,被楚螢這麼一打趣,整個人顯得有些手足無措的狼狽。
楚螢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正想繼續回味昨晚的小說,然而,一聲不合時宜的輕笑卻突然從院門口傳了過來:
「哎呀,一大清早的,兩位這是在聊什麼呢?這麼熱鬧,加我一個如何?」
封百算搖著一把摺扇,笑瞇瞇地邁步走了進來。一聲不合時宜的輕笑突然從院門口傳了過來。封百算搖著一把摺扇,笑瞇瞇地邁步走了進來,那張白淨的臉上滿是溫和的關切,主動朝顧長安拱了拱手問好:「看公子這幾日自理生活,委實是有些難為你了。主上交代過要好好照顧公子,封某若有怠慢,還請見諒啊。」
一看到封百算,沒心眼的顧長安本能地緊繃起身體,有些戒備地抓了抓自己扣歪的衣角,悶著聲沒說話。
封百算也不介意他的冷淡,順勢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了下來。他一邊優雅地搖著摺扇,一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好玩的市井八卦,轉頭看向楚螢,用一種極其隨意、不經意的語氣開口:
「對了楚姑娘,我昨日去城裡辦事,在黑市和茶館裡晃悠了兩圈,倒是聽到了兩件挺有意思的傳聞。得悉妳平日愛聽故事,因此想著能與妳交流一下,便順耳多聽了幾句。」
原本還一臉彆扭的顧長安,一聽到「傳聞」兩個字,耳朵瞬間豎了起來,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封百算。
封百算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黏膩的惡意,不緊不慢地拋出了第一條訊息:
「這第一件嘛,可不得了。聽說如今天下幾大最臭名昭彰的邪修宗門,聯手在黑市下了一道通緝令。說那位失蹤的姑娘身上,那姑娘姓徐,藏著一件能讓凡人一步登天的天道至寶。嘖嘖,如今城外那些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全瘋了,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挖出來,甚至傳言,誰要是能提供徐姑娘的氣息當引子,邪修便保他仙途無量……」
「什麼?!」顧長安的面色刷地一下白了。清婉弱女子一個,竟然成了全天下殘暴邪修眼中的「唐僧肉」?
然而,還沒等顧長安從震驚中緩過神來,封百算卻幽幽地嘆了口氣,拋出了第二條訊息:
「不過啊,這第二件事,封某聽著倒是有點揪心。顧公子,聽聞令尊顧老爺為了尋你的下落,不惜花重金懸賞買消息,不講真假。之後有人說『暗林』一帶見過你,令尊救兒心切,竟然不顧凶險,親自帶著幾名侍衛就闖進去了……唉,那地方地形錯綜複雜,不僅有吃人的妖獸,還有殺人不長眼的邪修散修,進去的人,十有八九是出不來了。雖然遺憾,但他對你的愛護,實在是令人敬佩。」
『轟』的一聲,顧長安腦子裡徹底炸開了。
一邊是命懸一線且不知去向、且被全天下邪修追殺的心上人;一邊是為了找他、隻身闖入絕地的父親!兩個地方,卻都是通往死亡的道路。
顧長安此時整個人都在劇烈顫抖,眼眶通紅,眼淚差點奪眶而出。他本就手無縛雞之力,面對這突如其來的雙重絕境,他那顆沒什麼城府的心臟根本承受不住。
封百算一隻手優雅地搖著羽扇,看著眼前這條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中的「魚」,眼底的病態興奮幾乎要滿溢出來。慘白的骨柄襯著漆黑如夜的羽毛,隨著他手腕的晃動,散發著一陣陣陰冷不祥的氣息。他太喜歡這個畫面了。
這就是他要的亂,這就是他要的樂子。看著原本無憂無慮的富家大少爺,在至親與至愛的人性天平上痛苦地掙扎、哀鳴,這種掌控生死的快感,比任何真金白銀都要讓他著迷。
「顧公子,可得快些拿主意啊。」
封百算收起羽扇,將那冰冷的白骨扇柄在掌心輕輕一敲,臉上的關切神情無懈可擊,聲音甚至帶著一絲替他著急的沙啞:「再耽擱下去,不管是徐姑娘那邊,還是顧老頭子那邊,怕是都……唉,我的修為微末,幫不上什麼大忙,真是慚愧。」
在極度的惶恐與無助中,顧長安猛地轉過身。在這座冷冰冰、規矩繁多的大宅裡,他唯一不怕、唯一能說上話的就只有楚螢。
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猛地扯住一旁楚螢的大袖,眼淚終於奪眶而出,毫無尊嚴地大哭求道:
「楚姑娘!求妳幫幫我!求妳了!救救我爹……或者去救清婉!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妳陪我去一趟好不好?妳也是仙士,一定有辦法的!只要妳肯幫我,我顧長安這輩子做牛做馬都報答妳!」
大少爺哭得撕心裂肺,整個人抖成了一篩子。
然而,相較於顧長安的崩潰與絕望,坐在一旁的楚螢卻顯得有些過於平靜了。
她任由顧長安死死拽著自己的衣袖,身子連動都沒動一下。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悠閒的眼睛,此時微微掀起,冷眼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她的視線先是落在了哭成淚人的顧長安身上,隨後,移向了正站在外面、滿臉「關切自責」的封百算。
四目相對。
封百算手中的黑羽扇徐徐搖動,臉上的擔憂無懈可擊。可楚螢就這麼平靜地看著他,那雙幽深的眼眸裡,別說慌亂或同情了,甚至連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都沒有。
因為,她壓根就不相信這個男人嘴裡吐出來的任何一個字。
這隻滿腹黑水、自詡聰明的狐狸,手裡搖著那把扎眼的骨羽扇,假惺惺地端來一盤精心包裝的「故事」來跟她交流。但凡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能看出來,這兩條消息來得太過刻意,字裡行間藏著的算計與借刀殺人的惡毒,在她眼裡,簡真像小孩子在戲台上蹩腳的胡鬧一樣一覽無遺。
然而,這男人雖然瘋狂,但絕不愚蠢。他既然敢在自己面前演這麼一齣大戲,為了讓沒心眼的顧長安徹底咬死誘餌,這兩條訊息裡,他絕對有可能會把一部分不容置疑的「真話」給混在其中。
比如,顧長安那個愛子如命的凡人父親,或許真的已經身陷暗林、命懸一線。
可楚螢心思玲瓏,早就有了自己的考量。真話也好,假話也罷,不論封百算背後真正的動機是什麼,這一次,她都必須陪著顧長安出去一趟了。不為別的,只為了求一個水落石出的真相。
「行了,別哭了。」
楚螢慢吞吞地收回視線。她伸出白皙的手,反手輕輕拍了拍顧長安那雙因為恐懼而死死佇緊的手,指尖帶著安撫的溫度。她的聲線極其溫柔,就像拂過心頭的一縷微風,然而這柔和的聲音落入耳中,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細膩與篤定:
「走吧,我陪你走這一趟。」
這聲音不大,卻如同定海神針一般,瞬間擊碎了院子裡凝固的恐懼。
聽到這句話,原本哭得毫無形象的顧長安猛地抬起頭,眼眶裡還蓄著淚水,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而站在一旁的封百算,隱藏在黑羽扇後的嘴角,笑容在這一瞬間瘋狂地放大,眼底的病態狂熱幾乎要掀起驚濤駭浪。
「楚姑娘,既然妳答應了,那這事便宜早不宜遲。」
封百算適時地收起白骨黑羽扇,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抹遺憾與擔憂:「本來封某也該陪著兩位一同前去,有個照應。只是……主上出門在外,這大宅上下無數的事務總得有人看著,實在是離不開人。封某分身乏術,只能留在宅子裡,替兩位祈求平安了。」
「不、不,封先生,您能把這些消息告訴我,就已經是我們顧家的大恩人了!」
顧長安急忙抬起頭,滿臉感激地看著封百算。他本就沒什麼城府,只覺得若不是封百算今天「不經意」地提起,他恐怕到現在還被蒙在鼓裡,更不可能如此果斷地下定決心去救人。
在這一刻,大少爺心裡對封百算簡直感恩戴德,恨不得給他鞠個大躬。
坐在一旁的楚螢看到顧長安這副被人賣了還幫忙數錢的傻模樣,清澈明亮的眼眸微微流轉,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那笑容極輕、極淡,卻帶著一種看穿世事的通透與包容。
她沒有去戳破封百算那滿嘴的荒唐藉口。封百算說他修為微末、說大宅離不開人,這些話在楚螢聽來,不過是拉大旗作幗罷了。
楚螢緩緩站起身,走到封百算面前。她溫和沉靜的面容上帶著一絲細膩的審視,輕啟朱唇,用那極其溫柔的聲線,平靜而篤定地交代了幾句大宅的瑣事:
「封先生,既是如此,大宅這幾日便內外勞煩你了。庫房裡的紙張若是受了潮,記得讓人搬出來曬曬。另外要注意,這幾日若有些什麼不乾淨的動靜,還請封先生一併料理乾淨,莫要驚擾了這兒的清淨。」
這話說得極其家常,可每一個字落在封百算耳中,都像是一根綿裡藏針的刺。
「楚姑娘放心,封某定當竭盡全力,定不負……主上與姑娘的厚望。」封百算微微躬身,雙手抱拳,臉上的擔憂無懈可擊,那把白骨黑羽扇被他恭敬地收在臂彎裡。
楚螢收回視線,轉頭給了顧長安一個「安心」的眼神,隨後便蓮步輕移,轉身先回屋去打點出行的行裝。
看著楚螢單薄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庭院裡便只剩下了搖曳的竹影,和封百算那漸漸放肆起來的玩味目光。
封百算微微上前一步,將那把散發著陰冷氣息的黑羽扇抵在唇邊,刻意壓低了聲音,用一種極其神祕且誠懇的語氣對顧長安說道:
「顧公子,有句話,封某作為過來人,不得不暗中提點你一句。」
顧長安一愣,連忙擦了擦眼淚,有些無措地挺直了身子:「封先生請講。」
「妳瞧,楚姑娘雖然平日裡看著溫和,但她能寸步不離地跟在主上身邊,那手段……可絕非尋常凡人可比。」封百算眨了談那雙狹長的狐狸眼,慘白的骨柄在黑羽的掩映下若隱若現,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敬畏,壓低嗓門誘哄道:
「她可是百裡挑一、極其厲害的修仙強者。城外那些妖獸和散修雖然兇殘,但在楚姑娘眼裡,不過是動動手指頭就能解決的小麻煩罷了。所以啊……這一路上要是真遇到了什麼應付不來的生死危險,你可千萬別逞強,什麼妖獸啊、刺客啊,儘管往她身上算著就是了。有她在,保你安穩無憂。」
「原來……楚姑娘這麼厲害?」顧長安聽得一愣一愣的,那顆沒心眼的腦袋裡頓時像是吃了一顆定心丸。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心裡暗自記下了封百算的「好意提醒」,只覺得這位封先生真是處處為他著想。
「多謝封先生提點!長安明白了!」大少爺抱拳一拜,隨後便急吼吼地轉身,跟著去準備出行的行囊。
看著那少年的背影消失,封百算終於緩緩撇開了羽扇。
藏在扇面後的面容,此時因過度的興奮與病態而微微扭曲。他死死盯著楚螢和顧長安離去的方向,眼底的病態狂熱幾乎要掀起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