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六章 大宅之內, ...
-
大宅之內,四處透著一股近乎冷寂的古樸與威嚴。
朝徹穿過會客廳,衣褶在冷玉般的地磚上拂過,沒有發出一絲聲響。他面容上那抹在外人面前無可挑剔的優雅淺笑早已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清冷與漠然。
「封百算,去議事廳。」
淡淡的嗓音在大院一角響起,不輕不重,卻是一如既往的居高臨下。
不遠處,正準備回房的封百算腳步一頓。此時他早已扯下了在城裡招搖撞騙時掛在眼睛上的那條白布,露出一雙清明的眼睛。他身形挺拔而散漫,常年穿著的一襲灰白色長衫在夜風中微微搖動。
聽見朝徹的聲音,他非但沒有半分被家主傳喚的奴顏婢膝,反而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漫不經心地拿出掛在算命大旗中那把由白骨與黑羽製成的軍師羽扇,通身散發出一股洗不乾淨的邪性。
片刻後,議事廳內。
一盞孤燈搖曳,將朝徹高亢挺拔的身姿拉得極長。他正端坐在主位上,肌膚帶著一種極致純粹的冷白,在昏暗的燈火下顯得愈發聖潔而疏離。
朝徹慢條斯理地撥弄著杯盞,那雙幽邃如夜的眼眸在黑暗中沉靜如水,底色一片冰冷。他平日事務已足夠繁重,骨子裡對這些凡塵俗世的節外生枝嫌惡至極。因此人界的事務一般都是交由封百算處理,卻不想這人白天自作主張把客人令牌給了顧長安,這無疑是給他引來了不必要的麻煩。
「白天在城裡,你倒是挺大方。」朝徹掀起眼簾,語氣溫和得不帶一絲火氣,可投過去的視線,卻銳利得如同要將人寸寸剖開。
面對這足以讓諸天神佛膽寒的冰冷審視,封百算卻只是懶洋洋地向前踱了兩步。他智商極高,對這世間萬物皆感到無聊,唯獨看穿了朝徹身上那足以顛覆諸天的至惡本源,才自薦前來。活著唯一的樂趣與狂熱就坐在他面前,他怎麼可能害怕?
「主上這話可就冤枉屬下了。」
封百算啪的一聲收攏了白骨黑羽扇,帶著一種與強者平起平坐的散漫與自傲,施施然地在一旁的椅凳上坐了下來。他挑了挑眉,語氣裡滿是唯恐天下不亂的狂熱:
「那傻少爺天天在城裡哭天喊地,多無趣啊。屬下不過是看他可憐,給他指條明路,順便……也想看看能把修仙門派鬧得雞飛狗跳的凡人,究竟能折騰出什麼花樣來。主上不覺得,這死氣沉沉的人界,好久沒這麼好玩的事了嗎?」
朝徹聽著封百算的自辯,那雙幽邃如夜的眼眸微微流轉,底色是一片俯瞰全局的清醒。他並未因這瘋子的逾矩而動怒,只是慢條斯理地將手中的杯盞放回案几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隨後,他再度掀起眼簾,唇角不著痕跡地勾起一抹如沐春風的優雅淺笑。
「好玩?」
朝徹輕笑了一聲,聲音溫潤如玉,說出的話卻帶著斯文至極的諷刺,像是一把不帶血的鈍刀子,慢條斯理地朝著封百算割了過去:
「本座竟不知,百算如今的眼界,已落到要從一個只會撒銀子的凡人身上尋開心了。你若當真這般清閒,看來是人界的事務太過稀少,才讓你還有餘力去當這紕絝少爺的引路神仙。」
他明明笑得聖潔慈悲,可說出來的每個字都浸滿了冰冷的揶揄,將封百算口中所謂的「狂熱與好玩」,生生貶成了上不得台面的無聊把戲。
面對這不著痕跡的刻薄諷刺,封百算卻像是聽到了什麼極佳的讚美,嘴角的笑意反而深了幾分。他漫不經心地再次展開那把白骨黑羽扇,邪性十足地晃了晃,正欲開口回擊,朝徹卻已收回了視線。
朝徹依舊維持著那副挑不出瑕疵的尊貴與從容,他身形高亢挺拔地端坐在原處,眼底對任何人都沒有一絲信任。他一邊用眼角的餘光冷冷地看著這個恃才傲物的灰衣軍師,一邊神識外散,靜靜等待著大門外那個同樣不省心、正配合著這瘋子胡鬧的小丫頭過來。
只是這一次,他那雙幽邃如夜的眼眸深處,除了往日裡審視眾生的冰冷,還莫名沉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慍怒與不悅。
既然封百算把人界這趟渾水引到了家門口,而楚螢又興致勃勃地搭了台子,他倒要看看,等一下那丫頭進了這道門,要怎麼跟這個毫無底線的瘋子一起,在他面前將這齣荒誕的爛戲給唱下去。
同一時間,大門外的楚螢正安撫著顧長安。
不過,她這番體貼與耐心,可絕非出於泛濫的好心。此時她正微微歪著腦袋,那雙眼睛在暮色掩映下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在她的視野裡,眼前的胖少爺雖然性子紕絝了點,但身上卻籠罩著一層極其罕見、純粹至極的至善之光。
楚螢心知肚明,朝徹骨子裡是足以顛覆諸天的至惡本源。像顧長安這種萬中無一的至善之人,若是能設法留在身邊,其天然的至善命格多少都能幫到朝徹調和體內的暴戾,甚至替他擋去一些來自天道的反噬。
「顧大少爺,你就在這石階下老老實實候著,多拿出點誠意來。」楚螢拍了拍裙擺,起身的同時不忘壓低聲音,最後叮囑了一句,「放心,我這就進去替你探探口風。」
把顧長安安頓好、示意他繼續在石階下跪後,楚螢便一刻也不敢耽擱。
朝徹那斯文皮囊下的耐心跟他的心眼一樣小,為了不讓那位尊貴的主子不悅,楚螢提著裙擺,趕緊轉身快步朝著大宅,一路小跑著踏進議事廳。
一進門,預想中的沉重威壓倒是一點都沒瞧見,屋裡的氣氛因著某人的存在,反而顯出一種荒誕的搞笑。只見那位常年喜著灰白色長衫的封百算,正毫無規矩地斜靠在偏位上,手中那把白骨黑羽扇漫不經心地搖著,非但沒有半點被訓斥的戰戰兢兢,反而一雙清明的眼裡全是要看熱鬧的狂熱。
瞧見楚螢進屋,封百算撩了撩眼皮,啪的一聲收攏了白骨黑羽扇,當著朝徹的面,毫無規矩地對著她拱了拱手。
「喲,楚姑娘可算捨得進來了。」他挑著眉,主動打了個招呼,可他本就不喜歡這搶占了主上過多心思的丫頭,那清明的眼底閃過一絲厭惡,吐出的字眼裡不免有些帶刺:「屬下白天在城裡瞧那傻少爺哭得有趣,便順手把客人令牌給了他,想著能尋個樂子。沒成想楚姑娘在外頭更是體貼,不知道的,還當姑娘瞧上了那滿身銅臭的凡人,這才在跟下屬一起打配合呢。」
這話明著是打招呼,實則帶刺地諷刺她配合他丟出去的爛攤子,跟著瞎湊熱鬧。
而主位之上,朝徹高亢挺拔地端坐著,肌膚是極致純粹的冷白。他那雙幽邃如夜的眼眸此時從封百算身上移開,淡淡地落在了楚螢有些微喘的俏臉上。
一見到她,朝徹對待她的態度,與剛剛諷刺封百算時那種隔岸觀火的酸刻截然不同。因著有封百算在場,他神色雖有些冷,卻依舊完美地維持著上位者的尊貴儀態。
他並未收斂唇角那抹如沐春風的優雅淺笑,反而微微抬了抬眼簾,眼神鎖定著她。這態度雖不見半分暴怒,卻帶著一種好整以暇的問責與審視,以及絲絲不悅。
「回來了。」朝徹將杯盞輕輕一扣,語氣溫和得不帶一絲火氣,說出的話卻帶著不著痕跡的壓迫感,「既然把門外那位大少爺撂在石階下,那楚螢不妨跟本座解釋解釋,外面這齣精彩的大戲,你打算跟封百算如何收尾?」
他這番質問看似是在怪她跟著封百算瞎胡鬧,可偏生那雙幽邃的眼底深處,還黏稠地沉著一絲因她與配合封百算的微妙妒意與不悅。
一旁的封百算見狀,嘴角的笑意越發擴大,再次漫不經心地展開羽扇,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他雖然看楚螢不順眼,但更巴不得看這兩人如何推拉過招,完全是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架勢。
她心裡其實有些發虛。她看中了顧長安身上萬中無一的至善之光,知道這命格留下來能調和朝徹體內的暴戾,但這理由她絕對不能說——朝徹骨子裡是極致的至惡本源,性子又冰冷多疑,若是讓他知道門外那胖子是個至善之人,他只會覺得自己的地盤被冒犯,甚至會因為嫌惡而當場把人給抹殺了。
為了保住這顆能幫到朝徹的人,她只能硬生生把這個理由爛在肚子裡,另尋藉口。
在外人面前,楚螢也收斂了私底下的隨性,規規矩矩地對著主位福了福身。
「主上先別急著遷怒嘛。」楚螢連忙堆起討好的笑,自覺地往前挪了兩步,將聲音放得極其溫順甜軟,開始面不改色地扯起謊來:「屬下哪敢跟封軍師打什麼配合,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主上您想啊,顧家可是這城裡數一數二的富商,大宅剛整頓完,往後要在各界行走,凡塵俗世的打點哪一樣不需要銀子?現在有個現成的冤大頭自願包辦開銷,咱們何不收下這筆橫財?更何況……」
楚螢眼珠子轉了轉,裝出一副為大宅著想的精明模樣,繼續說道:
「那新娘失蹤的案子透著古怪,背後指不定牽扯到哪個不長眼的妖邪鬼道。咱們把這顧大少爺扣在手裡,既能源源不斷地拿他的銀子,又能順藤摸瓜查清是誰在咱們眼皮子底下作亂。這送上門的便宜,若是不佔,豈不是白白便宜了外人?」
封百算聽到楚螢這番冠冕堂皇的說辭,先是微微一愣,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天大的笑話一般,毫不留情地哈大笑了起來。
他一邊笑,一邊不客氣地用手中的白骨黑羽扇隔空指了指楚螢,那雙清明的眼眸裡滿是毫不掩飾的譏諷:
「楚姑娘,妳這算盤珠子劈裡啪啦地響,說得可真是比唱的還好聽。妳知道在屬下以前待的那個世界,妳這種做派叫什麼嗎?」
封百算啪的一聲收攏羽扇,往前傾了傾身子,一字一頓地嗤笑道:「像傳銷。空手套白狼,全憑一張嘴。沒想到楚姑娘平日裡看著清高,為了留下那個凡人,編起瞎話來倒是比那些騙子還要熟稔幾分。」
這話說得不可謂不毒,直接將楚螢苦心編造的理由給撕了個精光。
被晾在一邊的楚螢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藏在袖中的指尖不自覺地緊了緊。她面上色不改,甚至還維持著那副為大宅著想的無辜模樣,可心底早已把這唯恐天下不亂的灰衣瘋子給罵了個狗血鄰頭。
而此時,主位上的朝徹卻始終沒有開口。
聽完這丫頭這番看似完美無瑕、實則全是漏洞的藉口,再看她那副看似毫無破綻、實則掩在袖中微微緊繃的肢體細節,朝徹唇角那抹如沐春風的優雅淺笑非但沒有加深,眼底的審視反而更冷了幾分。
什麼大宅開銷、什麼順藤摸瓜,全是假的。這丫頭智商不低,平日裡最是無利不起早,若非有什麼絕對不能言明的底牌,她絕不可能平白無故地跟著封百算去攬下顧長安這個凡人因果。
楚螢在撒謊,而且她正死死地隱瞞著留下顧長安的真正動機。
朝徹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極致的危險與不悅。他本就是至惡本源,天性多疑,眼底更對任何人都不帶一絲信任。如今,這個他唯一放在身邊的人,竟然為了外面那個滿身銅臭的紕絝,在他面前編造謊言。
更讓他有些煩躁的是,看著封百算此時用那種「看穿一切」的語氣與楚螢一唱一和地拆台,那種兩人同出一道、外人無法插足的默契感,再次像一根細小的刺,不著痕跡地扎進了他高傲的尊嚴裡,化作一縷細微卻揮之不去的黏稠妒意。
他很想現在就動手,用最狠辣的手段逼楚螢把肚子裡的實話一字不漏地吐出來。
可偏生現在封百算還在場。
「傳銷?」
朝徹慢條斯理地重複了一遍這個怪異的詞彙,聲音低沉溫潤,聽不出喜怒。
封百算笑夠了,見朝徹並未動怒,而楚螢沉著臉不吭聲,他這才施施然地收斂了幾分笑意。他那雙清明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冷靜的微光,一邊慢條斯理地晃動著手中的白骨黑羽扇,一邊對著主位上的朝徹講起了自己的想法。
「笑歸笑,屬下白天之所以會主動把客令牌給那顧長安,也並非全然只是為了尋開心。」
封百算的身子往後靠了靠,語氣少見地帶了幾分認真,甚至透著一股對未知局勢的狂熱與興致:「實不相瞞,今日在城裡,屬下在顧長安身上瞧出了一些極有意思的東西。那傻少爺雖然毫無修為、滿身銅臭,可他身上卻牽扯著一樁極其龐大且古怪的因果線。」
他用羽扇指了指大門的方向,眼神帶著一絲邪性:「這人界死氣沉沉了太久,可這次新娘失蹤的案子,背後隱隱有股能撬動三道秩序的暗流,而所有的線索,此時全都死死地纏在了顧長安一個人身上。他就是那顆被天道或鬼道拋出來的探路石,又或者是我們正在尋找的天道之子。因此屬下把令牌給他,就是要將這顆石頭引進咱們大宅的盤子裡。」
說到這裡,封百算挑了挑眉,看向楚螢,眼中帶著一絲試探:「只是屬下沒想到,楚姑娘的心思倒與屬下不謀而合,居然也急著想把這顆大棋子給留下來。就是不知道,姑娘看上的……究竟是不是同一點了?」
聽完封百算這番有條不紊的推演,朝徹那雙幽邃如夜的眼眸微微動了動。他沒有打斷,也沒有急著表態,只是靜靜地聽著。
等封百算將最後那句帶著試探的問話拋向楚螢時,議事廳內一時間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朝徹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案几上的白瓷杯蓋,骨瓷相碰,發出極其輕微卻清脆的聲響。隨後,他緩緩抬起眼簾,那雙清明如水的黑眸裡,帶著一抹好整以暇的從容,好似這世間所有的陰謀算計、天道因果,在他眼裡都不過是一盤早就看透的殘局。
「天道之子?」
朝徹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潤低沉,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他先是看了一眼封百算,淡淡道:
「百算這步棋,落得倒是乾脆。既然是關乎三道暗流的探路石,引進大宅的盤子裡,倒也無妨。」
說完,他那深邃的視線微微一轉,如同實質般重新落在了楚螢那張努力維持鎮定的俏臉上。
此時他眼底那抹因這兩人默契「同出一道」而生出的微妙妒意並未散去,反而因為封百算的挑釁,在他冷靜的心湖裡激起了一圈隱秘的漣漪。他明知道這丫頭肚子裡揣著別的秘密,也看出了她不願在封百算面前吐實的顧忌,於是他非但沒有動怒,唇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極淡、卻高深莫測的優雅弧度。
「至於妳……」
朝徹拉長了尾音,好整以暇地看著她,那眼神裡藏著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逼視與推拉,聲音不緊不慢:
「既然妳與封百算的想法不謀而合,都覺得這顆棋子留著大有可為,那本座便姑且聽你們一次。但外頭那大少爺,妳必須要好好看管,本座不會保護他的安危,也不會阻止其他人對他的惡言惡語。」
他沒有當場戳破楚螢的謊言,反而順水推舟地應了下來。
一旁的封百算見主上如此反應,原本帶著試探的眼神微微一凝,隨即又邪性地笑了起來,再次慢條斯理地搖起了白骨黑羽扇。他自然看得出,這兩位主子之間暗流湧動,精彩得很。
楚螢則是悄悄鬆了一口氣,可背脊卻莫名有些發涼。她頂著朝徹那道冷靜、黏稠,甚至逼人的視線,心知這男人現在在外人面前給她留了面子不拆穿,等一會兒封百算退下、這議事廳裡只剩他們兩人的時候……
這人可是會一筆一筆地,跟她把這筆帳給算個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