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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接近黃昏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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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黃昏時間,兩人才踏著夕陽的餘暉,轉身往大宅的方向緩緩回去。
這郊區平日裡人跡罕至,兩人走得不緊不慢。
當大宅那高聳巍峨的輪廓穿過枯草與暮色逐漸清晰時,前方大門口的一道異樣人影,讓兩人的腳步微微一頓。
那道身影穿得金碧輝煌,體態有些圓潤,此時正面朝著大門,毫無形象地跪在乾枯的野草與碎石堆裡。他那身用金線繡著銅錢的奢華錦袍,在灰暗的荒蕪背景裡閃閃發光。
楚螢眼睛仔细打量了那人背景,眼眸裡閃過一瞬的錯愕。
「朝徹,瞧瞧那是誰。」楚螢轉過頭,有些無奈地看向身側的男人,「這不是我們早上吃早點時遇到的顧家大少爺嗎?」
顧長安這會兒顯然是跪了不短的時間。他原本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有些散亂,額頭上滿是汗水與泥塵,正對著空無一人的大門,笨拙而誠懇地一記記磕著頭,哪裡還有白天在市井街頭上,帶著侍衛呼喝開道、不可一世的紕絝氣焰?
撞上這無端端的巧合,楚螢倒也沒急著過去。
要知道,這座大宅外平日裡布有一道極其霸道的禁制。莫說是尋常的流民亂軍,就算是歸一閣那些自視甚高的修仙者來了,也只會迷失在四周的碎石枯草堆裡,根本摸不到大門的邊角。這世上,除了她與朝徹可以隨時出入,便只有手持特製令牌的人才能安然進出——例如封百算和鮮于顏。
可如今,顧長安一個毫無修為的凡人家紕絝,竟然能在無人帶領下精準地穿過禁制迷障,一路尋到這巨宅大門口跪著,實在是幸運。
這座大宅的禁制連天地靈氣都能阻隔,可偏生沒攔住這個滿身銅臭和紕絝的凡人。他像是命運裡漏掉的一粒沙,就這麼憑藉著一股子橫衝直撞的傻勁,歪打正著地摸到了大宅前。
楚螢與朝徹駐足在不遠處靜靜看著。
就在這時,原本還在笨拙磕頭的顧長安似乎終於耗盡了最後的耐性。他猛地直起腰,雖然雙腿因為長時間的跪地而有些顫抖,臉上也滿是汗水與泥塵,但那副平日裡當慣了少爺的紕絝脾氣,卻在這一刻陡然炸了開來。
他對著緊閉的大門,扯開嗓子厲聲叫囂著:
「本少爺已經按你要求跪在這裡兩個時辰,快放了本少爺的女人,把她還給我!」
喊到最後,他因為脫水而聲音有些沙啞,卻依舊用力地捶了一下地面,嘴裡嘟囔著:「不管你要多少贖金,本少爺有的是錢!你開個價便是,藏頭露尾的算什麼好漢!」
聽著這毫無預兆的叫囂與討要,楚螢有些好笑的扯了扯嘴角。
她轉過頭,看向身側神色淡漠的朝徹,有些無奈:「朝徹,聽見沒?這傻大少爺怕是被人給糊弄了,不知道從哪得來的流言頭,竟然把我們這大宅當成賊窟了。」她能看出顧長安身上乾乾淨淨,沒有任何修仙者留下的法術追蹤或引路痕跡。
他能走到這裡,純粹是瞎貓碰上死耗子,幸運得讓人無話可說。而他嘴裡嚷嚷著的「按你要求」,估計也是在城裡亂找一通時,被什麼人隨口誆騙了一句,他便當了真,真就眼巴巴地跑來這無人郊區的大宅前,生生跪了兩個時辰。
楚螢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著那個一邊揉著膝蓋、一邊還不忘對著大門叫囂的圓潤身影,覺得這少爺傻得有些好笑,不禁笑了出聲。
「噗嗤——」
這聲清脆的笑音在寂靜的荒郊裡顯得格外清晰。
原本正扯著嗓子叫囂的顧長安肥胖的身軀猛地一震,一邊哎喲連天地倒吸著涼氣,一邊手忙腳亂、極其狼狽地轉過身來。
當他看清從暮色中走出來的兩人時,那張沾滿泥塵和汗水的圓臉上,硬生生卡成了錯愕。
「是你、你們?!」
顧長安瞪大了眼睛,那根戴著大金戒指的手指頭顫啊顫的,指指楚螢,又指指朝徹。白天在早點攤上,他急著尋妻,逢人便發畫像,自然也把這個氣質不凡的男人及他身旁的女子記在腦子裡。沒想到一轉頭,這兩位「路人」居然在黃昏後好端端地出現在了這裡。
再看看他們走來的方向,分明是往大宅的方向來的。
「你們……你們是這座宅子的人?」顧長安扶著大門勉強想站起來,卻因為跪得太久,雙腿早就麻木沒了知覺,身子一歪,「啪嗒」一線又跌坐回碎石堆裡。
他索性也不起來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一邊用力揉著麻木的胖腿,一邊朝著走近的兩人嚷嚷:
「好啊!你們拿了本少爺的畫像,竟然一個字也不透露!原來婉兒就是被你們藏在這座寒酸的宅子裡面!快說!你們把婉兒藏哪了?本少爺警告你們,我多的是錢!只要你們把人安安全全還給我,要多少贖金你們儘管開價,要是少了一根頭髮,我……我用銀子砸死你們!」
這大少爺明明累得滿頭大汗,一雙胖手還在因為脫力而微微發抖,嘴裡說著威脅的話,底氣卻虛得直打擺子。可即便是這副狼狽的模樣,他一開口依舊是他那套最習慣、也最笨拙的富家少爺做派,滑稽得緊。
楚螢見他坐在地上還要擺譜的模樣,笑得更開懷了。
「妳、妳笑什麼笑!本少爺跟妳說正經的!」顧長安有些惱羞成怒,胖乎乎的手掌用力拍了一下身邊的碎石,可這碎石尖銳,反倒疼得他暗自倒吸了一口涼氣,只能一邊揉著手掌,一邊拿那雙圓滾滾的眼睛瞪著楚螢。
一旁的朝徹看著這一幕,英挺的眉眼微微舒展開來。
他那溫和清俊的面容上如往常一般,恰到好處地掛著一抹若有似無的淺笑。他周身不見半點修仙者的凌人盛氣,反而斯斯文文地上前了半步,語氣裡噙著幾分讓人如沐春風的無奈與寬容。
在外人面前,朝徹向來都是這副溫文儒雅的模樣,這張過分完美且毫無攻擊性的面孔,能輕而易舉地讓任何人放下防心,甚至生出親近之感。
「顧少爺,你確實是誤會了。」朝徹微微頷首,聲音溫潤如玉,像是春日裡拂過原野的暖風,讓人聽著便不由自主地信服,「我們不過是三個月前才剛搬進這大宅,還在整頓中,若非有要事出門,我們也不會觀賞到顧少爺的情深意重。這宅子在我們買下之前早已荒廢多年,少爺口中的婉兒姑娘,更不可能在裡面。」
他話說得極其溫柔客氣,可偏偏是那副端正溫良的笑意、卻刻意咬重的「觀賞」二字,怎麼聽都像是在優雅地將顧長安當成台上的丑角,用最斯文的皮囊看著一場荒誕的笑話。
顧長安聽著男人溫和有禮的解釋並沒多想,反而是心底對他的恐懼淡了幾分,原本急火攻心的腦袋這才稍微冷靜了幾分。他愣了愣,看看朝徹,又看看笑意盈盈的楚螢,嘴裡嘟囔著:「剛搬來的?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了,難不成我們還能未卜先知,特意在荒郊野嶺蓋座大宅等你來跪?」楚螢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她拍了拍裙擺,上前兩步,微微彎下腰,那雙靈動狡黠的眼眸直勾勾地盯著坐在地上的顧長安,語氣裡滿是好奇與探究。
「不過我倒是很好奇,顧大少爺。你白日裡在城裡鬧得天翻地覆,連歸一閣的仙長都被你搬動了,怎麼一轉頭,你卻放著城裡好端端的路不走,一個人眼巴巴地跑到這荒蕪的郊區,還精準地找準了我們的大門生生跪著?你嘴裡嚷嚷著的『按你要求』,究竟是按了誰的要求?」
顧長安一聽,神色頓時變得有些古怪,原本那股子紕絝少爺的囂張氣焰徹底蔫了下來。他一屁股坐在碎石堆裡,一邊揉著發麻的胖腿,一邊眼神躲閃地嘟囔著:
「還、還能是誰的要求……」
他嘆了口氣,有些沮喪地垂下腦袋,嘴裡忍不住抱怨起來:「本少爺今天在城裡發了瘋似地找人,家裡那老頭子知道後,把我帶回去,差點沒把我的腿打斷!老頭子說我為了個女人,把顧家的臉面都給丟盡了,如今城裡上上下下都在看我們家的笑話。家裡下了死命令,不准我再動用任何關係及家裡人瞎鬧,甚至連銀子都差點給我扣了……」
說到這裡,顧長安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接著說道:「本少爺實在沒轍,正擱路邊發愁呢,結果碰到了白天坐在一旁看相的那個瞎子。那瞎子平日裡眼睛上掛著一條白布,手裡拿著個算命牌子到處跑,本少爺看他可憐還施捨過他。結果他今天見本少爺哭天喊地的,便非要掐指一算,跟我說什麼『姻緣一線,生機在北』。他硬是塞給了本少爺一塊什麼客人的令牌,說只要本少爺拿著它,一路往城郊走,來這座大宅門口老老實實跪滿兩個時辰,婉兒的事興許就能有轉機。本少爺這不是走投無路了,才死馬當活馬醫,一路拿著那玩意兒摸著黑找過來的嘛……」
此時,她那清甜圓潤的嗓音刻意放緩了幾分,帶著一種讓人毫無防備的關切與唏噓,聽起來像是在為顧長安著想,實則字裡行間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引導:
「哎呀,聽顧大少爺這麼一說,你這處境可真是進退兩難了。家裡反對得厲害,城裡又到處是風言風語,你若再這麼明著找下去,怕是連顧家大門都進不去了。更何況,那搶走新娘的恐怕不是普通人,你一個毫無修為的凡人少爺,就算手裡攥著銀子,又能去向誰要人呢?」
她一邊說著,一邊無奈地搖了搖頭,語氣裡滿是惋惜,卻字字句句往顧長安的心窩子裡戳:「要是這時候能有處清靜地方讓你落腳,避開家裡的眼線和城裡的流言,再有幾個懂行的人悄悄幫你出謀劃策,那該多好。只可惜啊,這荒郊野嶺的,誰敢平白無故收留一個被家裡通緝的大少爺呢?」
聽到這話,一旁的朝徹面容上依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溫潤淺笑,可那雙平靜的眼眸卻是微微一沉,英挺的眉心不著痕跡地折了一道極小的褶皺。
如同楚螢了解他,他也了解楚螢。一聽這丫頭的語氣,就知道她心裡又在打什麼主意。朝徹的表情顯得有些難看,雖然那張溫文儒雅的皮囊依舊能唬住外人,可內裡早已溢滿了嫌惡——他不高興收留一個滿身銅臭的凡人外人,更不想被無端捲進這個世界莫名其妙的因果麻煩裡。
可偏生引火索是楚螢遞出去的,他即便心下百般不情願,到底也只是站在原地,抿著唇沒有當場拆她的台。
而聽到楚螢的話,原本一臉沮喪的顧長安眼睛猛地一亮。
他雖然性子紕絝,但到底是商賈世家出身,腦子轉得並不慢。
顧長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也顧不得膝蓋的酸痛了,連滾帶爬地往前挪了兩步,仰著那張沾滿泥塵的圓臉,眼巴巴地望著楚螢和朝徹,急切地哀求道:
「兩位神仙公子、神仙姑娘!千錯萬錯都是本少爺白天的錯!既然那位算命的先生指引我前來,連令牌都給了本少爺,說明兩位定是有大本事的人。求求你們大發慈悲,幫本少爺找找婉兒吧!只要能找到她,要多少銀子本少爺都給!還有……本少爺現在要是回城,準保會被我家老頭子給關起來家法伺候。求兩位行行好,收留本少爺在這大宅裡暫住幾日吧!本少爺保證不添亂,大宅這幾日的開銷花費,本少爺、本少爺全包了!」
顧長安那番「包辦開銷」的豪氣哀求在荒原裡迴盪,換來的卻是一陣短暫的靜默。
楚螢看著他那張滿是泥塵、卻寫滿了急切的圓臉,長睫輕顫,心裡其實已經有了答案。可她沒有立刻答應,反而有些心虛地微微偏過頭,將目光落在了身側的男人身上。
她看到朝徹的表情。
別看他此時像是無所事事的站在外面,實則他平日裡要處理的事務何其繁忙沉重。光是那些橫跨天道、人界、乃至鬼道的秩序更迭與因果制衡,就足以讓人疲於奔命。而且現在的朝徹骨子裡對這些凡塵俗世的節外生枝嫌惡至極,能不沾染,他便絕對連衣角都不想碰。
這大宅是他的領地,收留一個外人、甚至插手一件凡人新娘的失蹤案,若沒有他的點頭,誰也別想跨進那道大門。縱使她能強行把顧長安帶進宅第裡,卻會掃了朝徹的威信。更何況,這大宅裡還住著封百算和鮮于顏為主以及其他人,若朝徹不開口,顧長安即便進去了,也只會被其他人鄙棄,落得個裡外不是人的下場。
心思百轉間,楚螢眨了眨眼,突然對著跪在地上的胖少爺嘆了口氣,語氣有些為難:
「顧大少爺,不是我不幫你,只是這大宅的事,可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的。」
說著,她一邊用話頭吊著顧長安,一邊不動聲色地朝著朝徹使了個眼色。那雙靈動的眼睛裡閃爍著幾分討好與安撫,暗示著他:「你先回去等我,這麻煩精我先吊著,等會兒再進去跟你商量。」
接收到楚螢的眼神,朝徹嘴角的淺笑微微收斂了幾分。他常年噙著這抹如沐春風的優雅淺笑,看似聖潔慈悲,可那實際上只是審視眾生的偽裝。此時,他對顧長安這個凡人帶來的因果不帶一絲信任,甚至半點不想施予多餘的憐憫。
可那刀鋒般的冷意在觸及楚螢討好的眼神時,終究是被他慢條斯理地壓了下去。
朝徹微微偏過頭,維持著無可挑剔的從容與禮數,含笑對著顧長安點了點頭。那笑容溫和卻透著極致的疏離,不帶一分溫度。他沒再多看顧長安一眼,順著楚螢的暗示,率先邁步跨過禁制,身形優雅地先行進了大宅。
在他轉身與楚螢擦肩而過的瞬間,那雙幽邃如夜的眼眸覷了她一眼,眼底那抹如刃的清醒化作了幾分「回頭再跟妳算帳」的無奈與警告。不過,他到底是不想在這荒郊野嶺的家門口,和一個滿身銅臭的凡人紕絝多費口舌,更懶得看這少爺繼續哭天喊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