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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隔天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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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清晨,大宅裡少見地落了一場綿密的細雨,將連日來的風沙洗滌得乾乾淨淨。
楚螢醒來時,只覺得這一覺睡得人格外清爽,換上了一身乾淨的淡藍色裙裝,簡單地挽了個髮髻,便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潮濕的泥土氣息撲面而來,楚螢順著長廊慢吞吞地走著,正盤算著昨晚那包點心朝徹有沒有吃,一抬頭,卻正好瞧見了前方長廊盡頭的那道挺拔身影。
朝徹正負手站在廊簷下,看著眼前的庭園景色。
他今日穿了一襲滾黑邊的玄色長袍,而他的腰間,束著一條看似用來修飾身形、極具高級感的黑金鏤空骨紋腰封。那骨紋精緻繁複,卻又被黑金的奢華生生壓出一股高不可攀的禁慾感。
那張俊美蒼白的臉龐在晨光的微弱映照下,帶著一絲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冷。聽見腳步聲,他微微側過頭,那雙純黑如深淵的眼眸直直地落在了楚螢身上。隨後,他削薄的唇角勾起,臉上掛起了一抹微微上揚、若有似無的淺笑,卻少了一分平日對外的敷衍與諷刺。
換作這世上的任何一個修仙者,被這般笑著注視著,恐怕早已嚇得頭皮發麻、跪地求饒。
可楚螢只是停下腳步,規規矩矩地對他展顏一笑,語氣熟稔又自然地打了個招呼:
「朝徹,早呀。」
「早。」朝徹微微偏過頭,漂亮的唇角勾著好看的弧度,唯獨在面對她時,他開口吐出的字眼,不是高高在上的本座,而是溫和的尋常稱呼:「昨晚的點心,我收到了,味道不錯。」
「你吃了便好。」楚螢走上前去,在距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站定,順道提起了自己的打算:「對了,朝徹,我等會兒想出門一趟,去外頭的集市買些日常要用的東西。」
她的語氣平淡得就像一個凡人姑娘要去逛早市。
朝徹聽見「出門」兩個字,俊美蒼白的臉上笑容未減,但那雙漆黑的眼眸裡,卻有一瞬間黑霧翻湧。
其實,他一點也不喜歡她外出。
只要一想到她要走出這座大宅,走到外面那個滿是修仙偽君子、充滿爾虞我詐的骯髒世界,朝徹內心深處那股屬於至惡鬼的暴戾與偏執,就幾乎要失控地撕裂開來。外面的世界正在為了新一輪的氣運爭奪暗流湧動,只要一離開他的視線,她就彷彿隨時會碎掉。
可迎著楚螢那雙乾淨、澄澈,此時正帶著一絲希冀看著他的眼睛,朝徹指尖微微一動,最終還是把內心深處那股陰暗病態的佔有慾給死死壓了下去。
他依舊保持著那副好看的蒼白笑臉,朝著楚螢走近了一步,將兩人之間原本三步的距離生生拉近。他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衣袖,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聲音卻異常溫柔:
「外頭在下雨,路不好走。正好,我今日沒什麼事,陪妳走一趟。」
聽見朝徹這麼說,楚螢那雙清澈的眼眸微微一亮,眼底的驚喜按捺不住地溢了出來。
「那真是太好了!我們可以一起去吃早餐和午餐,現在集市的攤販比我們剛來時更多了呢。」楚螢抿起唇角,露出一抹大大的笑意。
她本就打算自己一個人出門去集市上尋個小攤吃點早飯,順道買些零碎的小玩意兒。如今身處這陌生的小世界中,雖然他倆並非伴侶,但能有朝徹這樣一個熟悉的人陪在身邊,心裡倒是安心了不少。更重要的是,她私心裡也希望朝徹能藉此放鬆一下,不要整日將自己逼得太緊,一心只記掛著那些沉重的復仇大業。
然而,那抹興奮勁兒剛冒出個頭,她似是突然想到了什麼,腳步微微一頓,有些遲疑地抬頭望向他。
這大宅裡的人一個比一個古怪且凶悍,朝徹身為這座宅邸的主人,每日要謀劃的定然都是些驚天動地的事情。自己不過是想去逛個集市、吃一碗尋常的早午飯,若因為這樣而耽誤了他的要務,那罪過可就大了。
「不過……」楚螢微微揪了揪裙擺,語氣裡多了一分小心翼翼的試探與體貼:「你若是有正事要忙,千萬別勉強。我自己去也是一樣的,可別耽誤了你的要緊事。」
朝徹將她這番欲言又止、滿眼擔憂的小表情盡收眼底。
看著那雙滿是關切與體貼的眼睛,朝徹精緻的眉眼舒展開來,削薄的唇角笑意更深了些。一時間,朝徹內心深處那些因天道而生的陰暗與暴戾,彷彿被這場綿密的細雨徹底洗淨,只剩下一片溫軟。
黑金鏤空骨紋腰封隨著他的步伐微微晃動,朝徹慢條斯理地走到她身側,自然而然地替她擋去了廊外飄進來的幾縷寒絲。那帶著淡淡諷刺、卻唯獨對她極具耐心的低沉聲音,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愉悅,在耳畔緩緩響起:
「無妨。這宅子裡自有人在工作。」
聽到這話,楚螢心裡最後的一絲顧慮終於煙消雲散。既然大宅裡的屬下們都被派了出去,那她也樂得拉著朝徹享受這難得的清閒。
此時外頭的細雨早已停歇,碧空如洗,空氣中瀰漫著雨後泥土與青草的淡淡清香。
一路上,楚螢步履輕快,那雙清澈的眼眸興致勃勃地看著四周。楚螢對這座安平鎮熟悉得很,她平日裡經常出門,哪裡的糕點好吃、哪裡的巷弄熱鬧,她都瞭若指掌。
而走在她身側的朝徹,步調慵懶,雙手負在身後,黑金鏤空的骨紋腰封在陽光下折射出低調而奢華的暗芒,俊美蒼白的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若有似無淺笑。
這世上除了楚螢,沒人知道,自從來到這小世界後,朝徹就再也沒有過「毫無目的」的出行。唯獨今天,他是真的毫無目的。只是因為身邊這個女人想出門吃碗早飯享受一下午餐買點東西,他便破天荒地、心甘情願地陪著她將時間浪費在這休閒活動上。
楚螢一邊走,一邊興高采烈地與朝徹分享著她在安平鎮中看到的趣事。
「朝徹,我跟你說,前幾日我路過西街,那兒可熱鬧了!」
楚螢轉過身,面向著他倒退著走了兩步,雙手比劃了一下,亮晶晶的眼底滿人看熱鬧的雀躍:
「那天正趕上城裡的大戶人家娶親,鑼鼓喧天,好不威風。結果嗩吶剛吹到一半,突然從巷子裡衝出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壯漢,手裡拎著把柴刀,扯開嗓子大喊要『搶親』!把那新娘子的轎夫嚇得四處逃竄。新娘子則是跑出轎子,大喊救命。」
朝徹看著她活潑的小動作,腳步不自覺地配合著她的節奏放慢,耐心地聽著這對他而言無聊至極、卻因為是由她說出來而變得有些意思的八卦:
「那後來呢?搶成了嗎?」
「當然沒有!」楚螢一拍手,語氣裡帶了幸災樂禍,「正當那絡腮鬍要掀開逃跑的新娘的頭蓋時,正好有一個路過的修仙正道弟子。那小仙長看起來年紀不大,一見這光天化日之下竟有惡霸強搶民女,當即拔出長劍……」
說到這,楚螢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結果那小仙長一腳就把那搶親的壯漢給踹飛了三丈遠,直接砸進了旁邊的水桶裡!那壯漢一邊抹著眼淚一邊連滾帶爬地跑了,連新娘子的面都沒見著。那小仙長還特別神氣地收劍入鞘,滿街的人都在鼓掌喝彩。」
楚螢說得繪聲繪色,完全是站在一個尋常百姓的角度覺得新奇又好玩。
然而,朝徹在聽見「修仙者」、「正道」這些字眼時,眼底深處卻極快地掠過了一抹冰冷的嘲弄。
正道?
在凡人眼裡,那些自詡名門正派的修士拍拍衣灰、懲惡揚善便是「英雄」;可在朝徹眼裡,那些人在天界跪地奉承、為了爭奪氣運不惜對他剔骨抽魂時的嘴臉,比這世間任何一個搶親的無賴都要骯髒千百倍。
不過,看著身側藍裙女子那毫無陰霾、只純粹因為「看了一場熱鬧」而開心的笑顏,朝徹硬生生將胸口湧上來的那一絲戾氣化作了唇邊無奈又縱容的淺笑。
「精彩的還在後頭呢!那新娘子掀了蓋頭一看,見小仙長生得俊俏,當場便說要退了原本的親事,非要以身相許嫁給他!那小仙長嚇得當場御劍逃竄。後來我再去安平鎮時,發現滿大街到處都張貼了那大戶人家抓女婿的小仙長尋人告示。快笑死我了,這真是救人救到自己身上去了。」
聽完這個荒誕的結尾,朝徹原本噙在嘴邊的冷笑微微一頓,隨即眼底也染上了一抹被她逗笑的無奈。
「不過是些愛出風頭的酒囊飯袋罷了。若真有本事,何至於在凡人集市裡爭強好勝。」
說話間,兩人已經穿過了郊野,正式來到了熱鬧繁華的安平鎮街頭。
街道上人來人往,叫賣聲此起彼伏,雨後的地面還有些濕漉漉的。朝徹微微側身,極其自然、不著痕跡地擋去了迎面走來、險些撞到楚螢的幾個路人。他那高大挺拔的身軀與周圍的凡人顯得格格不入,卻將楚螢穩穩地護在內側。
他微微低頭,看著身側正興奮地左顧右盼的藍裙姑娘,臉上那抹蒼白俊美的淺笑多了一絲人間的暖意,慢條斯理地開口:
「好了,故事也講完了。不是嚷著要吃早飯?想吃哪一家?」
聽到朝徹的話,楚螢稍一思考,便帶著他來到一處正冒著油香與熱氣的市井小攤前停下腳步。
那裡擺著一口巨大的黑色平底煎鍋,蓋子一掀開,濃郁的肉香氣伴隨著刺啦刺啦的油響撲面而來,白色的水汽瞬間氤氳了兩人的視線。
楚螢回頭對他燦爛一笑,眼底亮晶晶的:「就這家!這家的鮮肉鍋貼底殼煎得最酥脆,裡面的湯汁可鮮了,再配一碗熱豆漿,簡直是絕配。」
朝徹順著她停下的方向看過去,那張俊美臉上的淺笑險些沒掛住。
洗得有些泛白的粗糙木桌、還有幾條坐了尋常百姓的長凳,有些人的腳甚至放在長凳上面,而空氣中瀰漫著特有的油煙火氣。才一站定,周圍的食客全都偷偷看著這格格不入的男人,然後交頭接耳起來。
眾人眼裡沒什麼惡意,只是驚奇於這小小的市井攤子,竟然會引來這般宛如畫中仙人、又像王公貴族似的人物,紛紛帶著幾分好奇與驚艷地偷偷打量。
連那正拿著大鏟子的老闆也趕緊抹了抹手,有些侷促卻又熱情地迎上來,生怕慢待了兩位貴客。
「朝徹?」楚螢見他不動,試探性地喚了一聲,裙擺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晃出一道好看的藍影。
朝徹低頭看了眼楚螢那雙盛滿期待的澄澈眼睛,在心底無奈地嘆了口氣。罷了,命都是她給的,髒兮兮的凳子算什麼,再髒的環境他也試過。隨後,他修長的手指不著痕跡地在袖中輕輕一彈,一抹凡人看不見的純黑煞氣如微風拂過,瞬間將那條木凳上的雜質吞噬得乾乾淨淨,連一絲灰塵都沒留下。
朝徹撩起玄色袍角優雅地坐了下來。即便坐在這簡陋的竹棚裡,他的坐姿也硬生生把這粗糙的木桌坐出了天界白玉仙案的荒謬高級感,引得旁邊幾桌的凡人姑娘又偷偷瞧了好幾眼。
「老闆,兩份牛肉鍋貼,兩碗甜豆漿。」楚螢對著老闆喊道,隨即在朝徹身邊坐下,雙手托腮看著他,「這裡我有試過一次,還不錯。但若你不習慣,等會兒看我吃便好。」
「妳都點了兩份,我若不吃,妳豈不是要在心裡偷偷編排我挑剔?」
朝徹微微偏過頭,漂亮的唇角勾著好看的弧度。他修長的手指好整以暇地撐著側臉,純黑如深淵的眼眸在晨光下帶著一絲玩味,看著身前這個滿眼笑意的藍裙姑娘,用只有兩人的聲音一字一頓地逗她:
「不過,這凡間的吃食雜質甚多,我若是吃壞了身子,那可怎辦呢?」
他這話說得隨性散漫,微涼的氣息拂過楚螢耳畔。
楚螢的指尖無意識地緊了緊,心跳有些不聽使喚地漏了一拍。可楚螢最是了解他。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男人的心思如今都撲在顛覆正道之事上,那顆傷痕累累的心裡根本就無法裝下情愛。此時的這番逗弄,不過是他卸下防備後、極難得才流露出的幾分劣根性罷了。
想到這裡,楚螢暗自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那抹剛要泛起的羞赧壓了下去。
絕對不能露怯,要是表現得太過自作多情,反倒顯得她不夠大方了。
於是,楚螢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毫無波動,雙手依然托著腮,像個沒事人一樣,也用只有兩人聽到的聲音慢慢回應道:
「那有甚麼,你能自己處理的。而且這裡的老闆衛生情況對比其他人好太多了。」
她說得有條有理,一雙清澈的眼睛靜靜看著他,彷彿完全沒受他氣息的影響,將這話當成了一次極其認真的客觀討論。
朝徹果然沒有察覺到她那轉瞬即逝的少女心事,見楚螢一副一本正經跟他講道理的模樣,只覺得眼前的女子當真有趣得很,唇角的笑意不自覺地深了幾分,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