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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晚飯過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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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過後,大宅內重歸寂靜。
楚螢回到了自己的偏房。洗漱過後,她看著擺在桌上的那幾包用油紙細心包好的甜點,那是她今天在安平鎮的集市上挑了許久才買回來的。
理智告訴她,那個人大概是不稀罕凡塵俗世的甜膩點心。可她心底卻很清楚,只要是她送過去的,朝徹便絕對不會拒絕。而且她還想與他一同分享今天在市井裡遇到的趣事。
於是,她仔細地將甜點分出兩人份,抱著小小的油紙包,推開了房門。
深夜的長廊上,寒風呼嘯。
廊檐下懸掛著的一盞盞黑金鏤空的骨紋風燈在風中劇烈搖晃,暗黃的燈火將長廊照得忽明忽暗。此時的走廊上空無一人,寂靜得近乎詭異。
這是朝徹親自定下的鐵律之一:晚膳過後,不論何人都不得擅自踏進主宅之中。若有急事或需議事,一律前去大宅前方的議事廳,朝徹會在歇息前親自去那邊整理公文。但若他不在,不論是多麼天大的要事,都必須等到隔天。
這條規矩讓深夜的主院成了整座宅邸最安全、也最清淨的禁地。
楚螢在朝徹的房間外站定,抬手在厚重的門扉上輕敲了兩下。
「叩、叩。」
清脆的聲音在死寂的夜色中散開。久久不見裡頭有回應,楚螢便知他此刻定是不在房裡。
只是她看著緊閉的房門,心中難免有些好奇——如今天色已是這般晚了,卻不曉得是哪位大人或修士,到了這個時辰依然還在議事廳中與他商討著正事?
想到這裡,楚螢沒有再繼續打擾。她輕輕推開了一條門縫,藉著外頭風燈投射進來的微光,將那包散發著甜香的點心,默默地放在了正房進門處的檀木案几上,便無奈地牽了牽嘴角,隨後替他重新拉好房門。
她轉身沿著那條空曠的長廊原路折返,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在同一時間,大宅前方的議事廳內,氣氛卻是如死水般的凝重。
這座議事大廳四周牆面點著永不熄滅的幽綠長明燈,陰森的火光將整座大殿拉扯出無數扭曲的陰影。此時,朝徹正高坐在主位上,那張俊美蒼白的臉龐在幽火的映襯下,顯得愈發冰冷詭譎,平日裡那抹敷衍外人的若有似無淺笑,此刻也徹底收斂了起來。
而他的下手方,除了身形魁梧的鮮于顏之外,還多了一個人。
那是朝徹的謀士——封百算。
在這崇尚實力的世界裡,如果說鮮于顏是朝徹麾下最鋒利、卻隨時能被替換的刀,那謀士封百算,便是朝徹身邊唯一的智囊,不可或缺。
與大老粗鮮于顏不同,封百算的身形挺拔而散漫。他身穿一襲剪裁俐落的灰白色長衫,顯得有些玩世不恭,修長的手中卻漫不經心地握著一把由白骨與黑羽製成的羽扇。他生得一雙似乎能看透一切的冷眼,通身都散發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邪性。
「主上,如今這天下大亂,天道離棄,四方群雄割據。那些凡夫螻蟻更是趨之若鶩,妄想登仙,導致這世上的修仙之徒多如過江之鯽,把這天下攪得烏煙瘴氣。」
封百算一邊說著,一邊漫不經心地搖了一下手中的白骨黑羽扇。羽扇在幽綠的長明燈火下劃出一道森冷的弧度,散發著淡淡的邪性。他那雙似乎能看透天機的冷眼微微瞇起,透露出極深的算計:
「但也正因這群修仙之徒內耗不斷,反倒破壞了原有的平衡。根據屬下這幾日的推演,這世界的氣運核心,似乎正在發生某些極其詭異的偏移,如今正巧在這幾個地域中徘迴。」
聽到「天道離棄」與「氣運偏移」這幾個字,朝徹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那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在扶手上摩挲著,臉上的神色愈發冰冷詭譎。
「偏移?」
站在一旁的鮮于顏可沒那種耐性,他那魁梧如山的身軀往前一探,眼中閃爍著凶光,粗聲粗氣地啐了一口:
「操!封老頭,你少在主上面前賣關子!老子看那些自詡正道的修仙狗雜碎天天搶資源就煩。你直接說,那勞什子氣運現在到底在哪幾個地界晃蕩?老子這就去把那幾塊地給屠了,直接把氣運搶過來!」
與他這粗獷暴烈的外型極不相稱的是,他此刻正隨手將一桿通體雪白、寒芒凌厲的長柄銀槍橫扛在肩頭。那銀槍修長優雅,槍尖雕刻著精細的雲紋,本該是儒將或仙門君子所用的兵刃,此時卻被他這尊殺神握在手裡,沾染了無數洗不淨的血腥煞氣。
封百算嫌棄地橫了這個大老粗一眼,白骨羽扇微微一收,冷哼道:
「粗鄙。氣運乃天道無形之物,若是單憑你手中那桿銀槍胡亂殺幾個人就能截獲,主上又何須留本人在這議事廳內?早就放你出去當個指哪咬哪的瘋狗便是。」
他將羽扇慢條斯理地一展,轉向高座之上的朝徹,語氣瞬間變得恭敬卻依舊帶著抹不掉的邪氣:
「主上,屬下這幾日觀星象,那股偏移的氣運雖然在幾大地域之間徘徊不定,但隱隱有聚攏的趨勢……若能為我們所用,大業可成。」
主位上,朝徹終於緩緩掀起那雙純黑如深淵的眼眸,聲音低沉沙啞,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可有方向?」
聽到主上發問,封百算的神色也收斂了幾分玩世不恭,變得無比凝重。
他啪地一聲合攏了手中的白骨黑羽扇,那雙散發著邪性的狐狸眼裡,此時竟隱隱浮現出一抹因極度震驚而產生的狂熱。他微微傾身,壓低了聲音道:
「主上,這正是屬下覺得最不可思議、也最古怪的地方。按常理而言,一個大世界的氣運通常會分散四方,化作無數天材地寶,或是分散孕育出幾位割據一方的命定英雄、凡間帝王。可如今……」
封百算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頓地說道:
「根據屬下的極限推演,這世間原本龐雜繁複的浩瀚氣運,如今竟然在強行剝離、倒流。這整個大世界的所有氣運……全數集中在了同一個人的身上。」
「什麼?!」
坐在一旁的鮮于顏驚得猛地站了起來,手裡的銀槍「當啷」一聲重重砸在地面上,濺起幾星火花。他滿臉不可置信:
「封老頭,你沒算錯吧?這天底下的好處,全落到一個人的腦袋上了?是這世界的天道之子不成?」
「本座的卦象,何曾出過錯。」
封百算冷哼了一聲,沒有理會鮮于顏,而是直勾勾地盯著朝徹,眼神中帶著一絲嗜血的亢奮:
「主上,一個人,獨占了一整個世界的氣運。這意味著,此人未來必定有著經天緯地的大作為,甚至足以一念顛覆天道、一念重塑天道!若是此人能為我們所用,主上的血海深仇便能輕易得報;可若是此人落入正道那群偽君子手中,或是與我們為敵……那將會是我們最恐怖的災難。」
封百算一揮羽扇,神色陰鷙地請命:
「主上,屬下請求立刻派出玄影搜捕天下。不論付出何種代價,也必須搶在天道和其他勢力反應過來之前,將這個身負一界氣運的核心之人找出來,徹底掌控在手中!就算失敗,也必須除去這人。」
整個議事廳內,一時間死寂得只剩下長明燈火偶爾劈啪作響的聲音。
鮮于顏扛著銀槍,眼中殺氣騰騰,只等著朝徹一聲令下,他便要去把這個「氣運之子」給提回來。
然而,朝徹在聽完這足以震驚三界的推演後,卻只是緩緩垂下眼睫,那張蒼白俊美的臉龐上,竟勾勒出一抹極其諷刺、又帶著一絲冰冷自嘲的笑意。
天道之子?大作為?
封百算算盡天機,卻終究算不透命運最荒誕的編排。
曾幾何時,當朝徹以一己之力登上修仙百門之巔、實力強大到令天界戰慄時,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充滿了狂熱與敬畏。他至今都還清晰地記得,在自己飛升成仙的那一天,修仙百門的偽君子們以及天界的男女仙是何等諂媚地跪地奉承,口口聲聲讚頌他是百年來首位升仙的曠世奇才。
在那段被光芒掩蓋的歲月裡,這天底下的偽君子、乃至朝徹自己,都曾深信不疑地認為,他就是那個承接了浩瀚天命、註定要光耀三界的「天道之子」。
可誰能想到,天道無情,仙門偽善。
飛升之後等待他的,不是無上榮光,而是最慘烈的背叛與陰謀。
那些前一刻還在頂禮膜拜、極盡奉承的各路神仙與偽君子,在合力將他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時,臉上的貪婪與猙獰,直到他隕歿的那一刻都歷歷在目。他非但不是什麼天道之子,反而是天生至惡。在被天道玩弄、剔骨抽魂的那場極致痛苦中,他的神魂被寸寸撕裂,周遭盡是神佛的唾棄與獰笑。然而,就在他即將徹底沉淪於無邊黑暗時,記憶深處,卻隱隱浮現出了一抹乾淨的身影。
儘管如此,封百算卻告訴他,這諸天萬界的所有氣運,如今竟然像是瘋了一般,毫無道理、毫無底線地全數集中在同一個人的身上。
只是,封百算口中所指的那個天道之子,目前還藏在重重迷霧之後。那股龐大的氣運只是在幾個地域中徘徊,背後究竟是誰、是敵是友,如今都還尚不明朗。
這何其諷刺,又何其荒謬。
當年被推上神壇的是他,被毀掉的也是他,如今這賊老天,竟然又挑選出了一個新的「天道之子」。
朝徹那修長蒼白的手指在墨黑扶手上升起一縷淡淡的暴戾黑氣,笑意徹底沉了下去。黑氣在空中扭曲盤旋,彷彿是從地獄帶回來的鎖鏈,散發著令人窒息的至惡威壓。
不論這個即將出世的氣運之子究竟是誰,也甭管那人背後承載了多少天道氣數,只要敢擋了他復仇的路——他將毫不留情地將其除掉,連同那高高在上的天道,一起撕得粉碎。
整個議事廳被這股突然爆發的至惡威壓震得嗡嗡作響。
鮮于顏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長柄銀槍,野獸般的眼中滿是狂熱;封百算也收起了羽扇,微微垂首,掩蓋住眼底對這股絕對力量的敬畏。
片刻後,朝徹收斂了周身的黑氣,指尖殘留的暴戾寸寸散去。他好整以暇地換了個慵懶的坐姿,聲音冷冽如碎冰,卻帶著一股讓人不寒而慄的玩味與譏諷:
「天道之子,終會出現成為世界的英雄。」
他倒要看看,這一次,天道精心選出來的「英雄」,能在他手裡活過幾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