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頭有晨光》省去成本

2、第一章 這是一處被

　　這是一處被天道徹底遺棄的世界。

　　戰火、瘟疫、與無休止的屠戮將這片土地撕裂得千瘡百孔。這裡的凡人傳統、保守、甚至愚昧，他們在血色亂世中苟延殘喘，各自為王，守著破敗不堪的領土，一邊在泥濘中互相砍殺，一邊又瘋狂地跪拜著泥塑的神明，祈求著虛無縹緲的救贖。

　　在無人郊區，有一處大宅。

　　它座落在安平鎮旁一片雜草叢生的無人郊區，四周是枯黃的野草與碎石，凡間的戰火將這片土地燒得荒蕪。在滿目瘡痍的亂世廢墟中，卻有一座拔地而起的巨宅，顯得與周遭格格不入。

　　兩扇由沉木打造的巨型大門緊緊閉合，沒有大戶人家慣用的威武銅環，取而代之的，是雕刻在木上的饕餮紋飾。那紋路繁複，在落日的餘暉下，泛著一種令人心中發寒的光澤。

　　在與安平鎮交匯的道路上，有一名身形纖修單薄，穿著一襲藍色布裙的女子正朝著大宅的方向走去，手上費力地抱著那一大袋沉甸甸的食材，在台階前站穩了腳步，微微喘著氣。

　　穩住呼吸後，女子用空出來的手扣住銅環敲了幾下。

　　「嘎吱——」

　　開門聲打破了郊區的死寂。

　　是一名侍者開的門。

　　那侍者一身乾淨利落的灰色僕裝，帶著恭敬與客套。

　　「楚姑娘。」

　　侍者恭敬地與門外女子打招呼，並連忙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接過女子手中沉重的食材。

　　「謝謝。請問您的主上在哪裡？」

　　侍者低著頭，語氣愈發溫順：「主上與其他大人目前在飯廳用餐中，主上也安排了楚姑娘的座位，並叮囑小的告知楚姑娘。」

　　「好的，我先去更衣。」

　　侍者聞言，極其小心地將身子躬得更低了些，不發一語地側身退開。

　　在這座人人都頂著恐怖威壓的大宅中，唯獨這位身穿藍裙的小姐楚螢是個特例。她身上沒有可怕的修為，卻能在這宅子裡自由出入，從不需要得到主上的允許；甚至在與核心心腹共商大計的飯桌上，主上也雷打不動地永遠為她留出一個位置。

　　大門在身後沉重地合上，將外面的世界隔絕在外。

　　沒了外人，楚螢腳步輕快的朝自己的房間走去。方才回來的路上風沙太大，此時她身上的藍裙不免沾染了塵土。

　　她的房間座落在整個大宅最深處的主院中，與這宅子的主人朝徹的寢殿緊緊連在一起。兩間房的門口由一條極其精緻的木質長廊相連，長廊的護欄和梁柱全是由千年的沉木打造，散發著淡淡的苦澀松煙香，廊檐下則懸掛著一盞盞黑金鏤空的骨紋風燈。

　　走楚螢走過長廊，路過隔壁朝徹緊閉的正房，隨後熟練地推開了自己那扇小小的木門。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淡淡的花香在靜靜地飄散。她抱著走大老遠路有些酸痛的雙臂走到床前，將身上那套沾染了塵土的藍色布裙換下，從衣櫃裡取出一套一模一樣、卻乾乾淨淨的乾淨藍裙。

　　換好衣服後，她站在梳妝台前整理長髮。

　　臨離開前，她的目光在不經意間，轉頭看了一眼角落裡那座堆滿市井書籍的書櫃。那裡面放著她從不同世界中一本本收集回來的雜書話本，是她最寶貝的寄託。

　　確認自己身上再無塵灰後，楚螢這才抓緊了乾淨的裙襬，緩緩離去，沿著走廊朝著飯廳的方向走去。

　　長廊及庭園上，為數不多的侍者與侍女正各司其職地忙碌著。然而，但凡楚螢經過之處，那些原本手腳俐落的僕從便會立刻停下手中的工作，規規矩矩地低著頭，直至她的身影完全離開。

　　大宅的規矩極嚴，沒人敢在主上的眼皮子底下對她不敬。

　　可楚螢心思細膩，輕而易舉地從這些僕從一成不變的恭敬動作中，捕捉到了一絲絲極其隱晦的漫不經心。比如那名擦拭木雕的侍女，雖然低著頭，指尖卻依舊漫不經心地在抹布上摩挲著；又比如那名垂手立在拐角處的侍者，在楚螢走過時，他的呼吸甚至連一丁點的緊繃感都沒有。

　　那是對強者才有的畏懼，而他們對楚螢，僅僅只是在履行「對主上特例的服從」罷了。

　　楚螢心裡很清楚，在這尊崇實力的世界中，不論是平民或是權貴人士，自己這個沒有可怕威壓、整天只想著吃喝玩樂的女子，在他們眼裡大概就是一個依附主上而活的花瓶。

　　不過，她並不在意。

　　別人的敬畏值不了幾文錢。她目不斜視地與那些低垂的頭顱擦身而過，聞著空氣中越來越濃郁的飯菜香氣朝著那扇緊閉的飯廳大門走去。

　　楚螢走到那扇厚重的原木大門前，抬手輕敲了兩下後便直接推門而入。

　　飯廳的裝潢並不複雜，四周的牆壁全是由經過打磨的青灰色玄武岩砌成，沒有多餘的壁畫裝飾，只在幾處角落裡點著高腳的獸紋燈盞，暗黃的火光將整間屋子烘托得古色古香。

　　這張圓桌由一整塊巨大的古木雕琢而成，桌面光滑如鏡，倒映著頭頂微微晃動的燈火。

　　而此時，圓桌的旁邊已經坐滿了人，那些在大宅中主上的親信此刻正圍坐在一起。

　　而在長桌正中央的主位上，正坐著這座大宅的主人——朝徹。

　　他依舊是一身墨色長衫，長髮隨意地用一根玉簪挽著。那張俊美絕倫卻蒼白得不見一絲血色的臉上，此時正掛著一抹若有似無的淺笑。但他修長的手指正漫不經心地下一下、上一下地敲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叩、叩」聲，無聲地宣示著主人的不耐與壓迫。

　　隨著楚螢推門進來的響動，原本還在低聲交談的飯桌瞬間安靜了下來，幾位大宅核心大人的目光，在同一時間齊刷刷地朝門口投來。

　　而在所有人神色各異的注視下，主位上的朝徹敲擊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那漆黑深邃的純黑眼眸，越過大半個飯廳，精準無誤地落在了楚螢身上。眼神深處，那抹常年不散的冷意在觸及那抹藍色裙襬時，微不可察地放緩了幾分。

　　被這麼多雙眼睛同時注視著，楚螢緊了緊手心，小聲問道：「我……打擾到你們了嗎？」

　　她話音剛落，身體便本能地往後微縮，正準備拍拍屁股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時，卻被一個非常有磁性的低沉聲音當場喊住。

　　「我們也剛結束，準備用膳。」

　　朝徹的聲音幽幽傳來，帶著些慵懶，卻透著不容拒絕的命令感：「妳也過來坐下，叫人上菜吧。」

　　這句話像是一記特赦令，頓時讓緊繃的楚螢暗暗鬆了一口氣。她打消了開溜的念頭，在眾人的注視下快步走過去，在朝徹身旁那個早已為她留好的空位上坐了下來。

　　見她乖乖落座，坐在朝徹正對面的男人鮮于顏頓時樂了。

　　這男人的身形高大魁梧、雄渾如山，即便只是隨意坐著，渾身也散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狂暴煞氣。他面容粗獷，一雙野獸般的大眼閃爍著悍不畏死的凶光，此時笑起來，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透著嗜血的森冷。他是朝徹手下最鋒利的一把刀，專門替主上去幹些見不得光的血腥殺戮。

　　可與這駭人外表一致的是，他在私底下向來毫無架子，性格大大咧咧，生平最煩那些彎彎繞繞。一見飯廳裡的僵硬窒息氣氛被楚螢給打破了，他大手一揮，「啪」地一巴掌拍在自己那鋼鐵般的粗壯大腿上，扯開破鑼般的大嗓門，就朝門外粗魯地嚷嚷開了：

　　「操，可算能吃飯了！來人！都死哪去了？趕緊把後廚那些熱乎乎的菜和酒都給老子端上來！沒看見楚姑娘都坐下了嗎？動作慢了，老子把你們一個個皮都給扒了！」

　　他滿口粗話，卻罵得毫無惡意，反而帶著一種軍中漢子特有的豪爽。被他這麼一吼，門外那些侍女們哪敢耽擱，一個個低著頭，忙不迭地魚貫而入，將一盤盤熱氣騰騰的菜餚悉數呈了上來。

　　鮮于顏雖然是一副大大咧咧的豪爽模樣，但落在楚螢心中卻得出了一個結論——他在罵她動作慢。

　　畢竟，這大宅裡藏著一條人人都心知肚明的鐵律。

　　那是朝徹親自立下的規矩：如非外出，這飯桌上必須有楚螢到場，眾人才能開動。

　　「抱歉，我出去時遇上人潮，花了一點時間才趕回來。下次你們可以先開動，不用等我。」楚螢一邊說著，一邊神色自若地拿起桌上的碗筷。

　　她這話說得隨口，語氣平靜淡然，甚至沒帶多少真心實意的誠意，她只想趕緊敷衍過去，好安安穩穩地吃這頓飯。

　　「噗——咳咳咳！」

　　此話一出，原本正端著大酒碗準備大口喝酒的鮮于顏，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給當場嗆死。他咳得一張粗皮老臉通紅，一臉懵逼地瞪著楚螢。

　　天可憐見！他這人雖然滿口粗話、但就算再給他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在主上面前埋怨這位祖宗啊！

　　誠然，他骨子裡其實挺看不慣、甚至有些討厭楚螢這種毫無修為、又沒有任何自保手段，只能依附著主子當個「花瓶小姐」的作態。可在這座大宅裡，朝徹的意志就是天，他心裡再不服氣，也絕不敢把這份不滿在主子面前漏出半分！

　　他剛剛那麼高興，純粹是因為肚子餓得咕咕叫，瞧見這尊救苦救難的「活菩薩」終於來落座了，他這總算能吃上一口熱飯，誰知道竟然被誤會成是在指桑罵槐！

　　鮮于顏僵硬地轉動脖子，只覺得背脊一陣陣發涼。

　　果然，主位上原本神色好不容易放緩下來的朝徹，此時嘴角的淺笑瞬間冷了下去，冷冷地鮮于顏一眼，那眼神裡的警告之意濃烈得幾乎能凝結成冰。

　　可當朝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身側的楚螢時，那低沉有磁性的聲音卻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嘴上淡淡地道：

　　「鮮大人的飯量大，向來餓不得。而且……他也很珍惜每一頓能坐著吃飯的機會。」

　　這話明著是替鮮于顏那粗魯的嚷嚷打圓場，可落在鮮于顏耳中，卻不亞於一道催命符。主上這是在明晃晃地警告他：你這一張臭嘴要是再敢惹得楚螢不快，這項上人頭和以後吃飯的機會，你也就不用珍惜了。

　　那邊楚螢並沒察覺到他倆之間的風起雲湧，此時的她，全部的心思只專注於眼前的菜餚。

　　她在心底暗自讚嘆，今天大宅這後廚的廚子手藝真好，滿桌子準備的，一半都是她平日裡愛吃的佳餚。

　　楚螢滿意地眨了眨眼，伸出筷子夾起眼前一盤清脆可口的青菜，低下頭默默地吃著，享受著平靜與美味。

　　然而，正當她吃得津津有味時，視線裡突然探過來一雙精緻的黑筷，緊接著，她的碗中便精準地多出了一塊裹滿醬汁的肥美排骨。

　　楚螢咀嚼的動作微微一頓，順著筷子轉頭一看，果不其然，是坐在身側的朝徹夾給她的。

　　迎著她的目光，朝徹臉上的冷意早已消散不見，反而好整以暇地看著她，那眼神中帶著淡淡笑意，彷彿在無聲地催促她多吃一點。

　　楚螢在心底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雖然她不愛吃排骨，但現在這張黑檀木大桌旁還坐著那麼多大人物，鮮于顏那尊殺神還在一旁盯著。若是當眾拂了朝徹的好意，他主人面子往哪擺？

　　為了不給自己找麻煩，楚螢只能硬著頭皮，有些委屈地將那塊排骨夾起來放進嘴裡，裝作若無其事地默默吃著。

　　而坐在對面、目睹了全過程的鮮于顏，眼見主上親自給楚螢夾菜，心裡著這女人果然是個沒修為、只會恃寵而驕的花瓶。

　　整張大桌上，一時間只剩下碗筷輕碰的脆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