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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 當楚螢恢復 ...

  •   當楚螢恢復意識時,入眼的便是廂房內熟悉的陳設。

      外頭的夜色正濃。雖說受傷及曾中毒的身體依舊提不起勁,且傷口隱隱作痛,但所幸在大宅中得到了妥善且好好的休息,此時她的精神倒也恢復了一些,不再像先前那般渾渾噩噩。

      幾縷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櫺灑落進來,將屋內的晦暗暈染得有些不真實。

      楚螢剛想動彈,一側頭,便撞進了一雙幽邃如夜的眼眸中。

      朝徹正靜靜地坐在她的床邊。

      他那高亢挺拔的身形在月色下拉出一道頎長的剪影,身上那襲一塵不染的素色長袍顯得格外乾淨,肌膚透著極致純粹的冷白。那張俊美無瑕的面容上,正噙著一抹如沐春風的優雅淺笑。

      他不知在那裡坐了多久,周身那股屬於至惡本源的恐怖威壓早已收斂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滿目的溫文儒雅。

      「朝徹……」楚螢低喚了一聲,掙扎著想撐起身體。

      朝徹卻並未伸手扶她,只是好整以暇地靠著床背,低下頭,用那雙清醒至極的黑眸靜靜地俯瞰著她。那眼神深處,藏著一抹旁人無法察覺的、深不見底的偏執。

      「躺著吧。」

      他的聲音極輕,帶著一種讓人不自覺沉溺的溫柔,可落在這寂靜的深夜裡,卻讓楚螢莫名感到一絲脊背發涼:

      「受了這麼重的傷,就別折騰了。既然精神恢復了一些,不如跟我說說……這兩日,玩得可還盡興?」

      說話間,朝徹順手端起一旁早已備好的溫水,不緊不慢地遞到了她的面前。

      楚螢看著眼前的溫水,乾涸的喉嚨確實火燒般難受。她伸手接過,指尖與他冰冷的肌膚不經意地相觸,隨即垂下眼睫,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溫熱的水流稍微緩解了嗓子的刺痛,但她刻意放慢了動作,試圖用這喝水的空檔,為自己多拖延一下時間,好在腦海中想想該如何應對這個男人的審問。

      她心裡其實虛得厲害,連端著茶盞的手指都因心慌而有些不易察覺的緊繃。可她深知朝徹的敏銳,根本不敢在面上表現得太明顯,更害怕他真的動怒。

      雖然朝徹早就知道顧長安的存在,當初也是得到了朝徹的點頭同意,他才能在大宅裡暫住下來。但這次去暗林,她出發前並沒有跟朝徹提出,那時候朝徹正好外出尋找天道之人的下落,大宅裡是由封百算在主事。

      她當時明明跟封百算答應得好好的,保證自己一定會看好顧長安、絕不出亂子。誰能想到,她不僅沒能輕鬆把人帶回來,反而還把自己搞得受傷又中毒。一想到自己之前的信誓旦旦,對比現在如此狼狽的慘狀,她心裡就直打鼓,生怕朝徹會覺得是顧長安連累了她,進而遷怒到他身上。

      一盞水終於喝到了底。楚螢放下空空的茶盞,微微抬起眼眸,試圖用那雙還帶著病氣、顯得有些可憐兮兮的眼睛望著他。她扯了扯嘴角,有些避重就輕地打了個哈哈:

      「哪有什麼盡興不盡興的……暗林那地方黑漆漆的,蚊蟲又多,路又難走。誰知道運氣這麼差,熱鬧沒看成,反倒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真是一點都不好玩。」

      聽到這話,朝徹那雙清醒至極的黑眸微微一暗,叫人看不透他究竟是信了,還是沒信。然而,廂房中那股緊繃而壓抑的氛圍,卻在他的一聲低笑中,如同春日消雪般無聲無息地冰釋。

      他身上的氣息的確放鬆了下來。

      「不好玩,卻玩出了一身傷。」

      朝徹無奈似地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教人溺斃的溫柔。他伸出冷白修長的手,極其自然且溫柔地拿走她手中空掉的茶盞,順手擱在一旁的案几上。隨後,他微微俯下身,動作放得極輕,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小心翼翼地扶著她重新躺回了床榻中央。

      直到此時,拉高了被褥,楚螢這才發現自己身上不知何時多蓋了一件厚實而暖和的玄色毛毯。

      那料子極其珍貴,針腳細密,甚至隱隱帶著一股冷冽而乾淨的香氣。這大宅裡,除了朝徹,再無第二個人會用這種東西。

      想也知道,這毛毯是朝徹親手拿進來,在她昏睡時為她蓋上的。

      心臟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不輕不重地撞擊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漣漪。楚螢沒來由地有些心動,但那抹心動隨即被她強行壓了下去。她深吸了一口氣,乖乖地躺回床上,將大半張臉埋進了毛毯裡,悶聲道:

      「朝徹,謝謝你。」

      朝徹好整以暇地坐在床沿,修長的手指理了理她散落在枕畔的碎髮,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一件稀世珍寶。他微微勾唇,低沉的嗓音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撩人:

      「睡吧。等妳睡著了,我再走。」

      他的神情是那樣的儒雅、那樣的溫文,若非楚螢深知他的底細,怕是真要以為眼前的男人是個無害的世家謪仙。可就在楚螢眼皮沉重、意識再度開始模糊的當下,朝徹的指尖卻不輕不重地摩挲了一下她的側臉。

      那指尖的溫度冷得像冰,激得楚螢一陣瑟縮。

      朝徹緩緩低下頭,湊到她的耳畔,用那副如沐春風的優雅腔調,一字一頓地呢喃出:

      「楚螢,這次的熱鬧一點都不好玩,下次便別去湊了。我這宅第夠大,妳若是寂寞了,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妳弄來,換一個世界也行。可若是下次……妳再為了一些不相干的人,弄得傷痕累累地回來……」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清醒、病態而瘋狂,帶著一種骨子裡的傲慢與殘忍:

      「那些妳視為重要的、想去守護的事物……如果它們都不存在了,妳是不是就能乖乖地留在大宅之中,哪裡都不去了?」

      此時的朝徹根本無暇也不願去探究自己對她這份近乎病態的佔有欲究竟因何而起。他只是像個在深淵中溺水的人,把她當成了唯一能死死抓牢的浮木,所以絕對容不得這塊浮木有半點損毀或離去的可能。

      這話裡的瘋狂與威脅簡直令人毛骨悚然。

      而楚螢因為體力不支,大腦早已成了一片糨糊。她雖然深深愛著眼前這個男人,卻也無比清醒地知道,朝徹如今對她的依賴與偏執,不過是溺水之人隨手抓緊的浮木罷了,一旦他報完仇、上了岸,隨時都會毫不留戀地放手。

      正因如此,聽著這帶著濃濃神經病意味的發言,她根本沒當回事,只當他是平日裡那種喜怒無常的威脅,在心底自嘲地翻了個白眼,便腦袋一歪,徹徹底底地沉睡了過去。

      楚螢徹底陷入了沉睡,這一次,她做了一個極其漫長的夢。

      夢裡充斥著大片大片令人無比懷念的融融暖光。

      那是一個早已被時光掩埋、卻在不經意間被她死死刻在心底的場景。

      夢中,有一名年輕男子年在河畔洗淨了衣裳,轉過身來看著她。陽光灑落在他挺拔清俊的身姿上,他那張毫無陰霾的臉上揚起一抹明亮而溫暖的笑容。他像是個得到了至寶的孩子,眼中閃爍著璀璨的光芒,正興致勃勃地告訴她,他即將要做一件偉大的事:

      「楚姑娘,我要入朝為官了。我要成為一個真真正正的好官,為百姓申冤,為萬民立命,讓這世間再無無家可歸的孤兒。等到了那一天,天下清明,我便要……」

      夢境的畫面在此處戛然而止,男子的聲音也如同被微風吹散的微弱火光,悄然隱沒在黑暗的邊界。

      躺在床榻上的楚螢眼睫輕輕顫動了一下,在毛毯的包裹中將身體縮得更緊了些。

      她終究沒能在夢裡聽完他的後半句話。

      因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名在泥潭裡也想洗淨衣服的端正君子,早就死在了多年前那個血色瀰漫的絕望長夜裡;而如今坐在她床邊、用最優雅的姿態吐露著殘忍威脅的「朝徹」,只是那具從地獄深淵裡爬出來、心裡只剩下滔天恨意的惡鬼。

      與此同時,大宅另一端的涼亭內,月色正濃。

      石桌上擺著一壺剛溫好的清酒與幾碟精緻的小菜。封百算與鮮于顏正相對而坐,一邊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夜鳥啼鳴,一邊悠閒地對酌。

      鮮于顏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隨即重重地將杯子砸在石桌上,英挺的眉宇間寫滿了鬱悶。他長嘆了一口氣,忍不住向對面的封百算抱怨道:

      「封老頭,你說主上這次出門,怎麼就什麼事都沒發生呢?我本以為這次跟著主上外出尋找天道之人,少說也能痛痛快快地打上幾場,活動活動筋骨。誰知道這幾天下來,一路上太平得簡直不像話!天天就只是趕路、尋人,我這銀槍連出場的機會都沒有,真是憋死我了!」

      封百算聽著他的牢騷,只是不緊不慢地撫了撫鬍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高深莫測地笑了笑,並未搭腔。

      鮮于顏發洩完心頭的鬱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稀奇事,整個人猛地湊上前去,壓低了聲音對封百算說道:

      「不過說起來,這次出門倒是撞見了一件破天荒的怪事。你猜怎麼著?我們家那位向來冷血無情、視人命如草芥的主上……這次竟然難得地行了一回善!」

      說到這裡,鮮于顏眼中閃爍著不可置信的光芒,嘖嘖稱奇:

      「當時在官道上,四周霧氣瀰漫,連路都瞧不真切。可誰能想到,就在那大霧中央,竟然孤零零地坐著一個背影傴僂的老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麻衣,身旁還放著一擔沉重的柴火。說來也邪門,那老人就這麼堂而皇之地坐在道路正中,一邊捶著乾癟的大腿,一邊劇烈地咳嗽。」

      鮮于顏拍了拍大腿,語氣愈發激昂:

      「要是換作過去,有人敢這麼不知死活地擋在路中央,主上哪裡會理會?恐怕連眼皮都不會抬一下,任憑那人被碾得粉碎。可那一刻,主上不僅沒有發怒,反而破天荒地停下了腳步,主動上前親自伸手扶了那老人一把,直到那老人站穩了,主上這才繼續啟程。」

      鮮于顏搖了搖頭,一臉百思不得其解地看著封百算:

      「你說,這太陽是不是打西邊出來了?主上心中分明只有報仇,那顆心早就比萬年冰川還要冷硬了,怎麼會突然對一個擋道的老人做出這種近乎積德行善的荒唐事來?」

      封百算聽完,臉上卻沒有露出絲毫詫異的神色。他只是漫不經心地拈起一枚花生米送入口中,顯然對那官道上神祕莫測的老人,或是朝徹那看似破天荒的「善舉」沒有半分興趣。

      他慢條斯理地拍掉指尖的碎屑,端起酒杯晃了晃,隨後掀起眼皮,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鮮于顏,高深莫測地轉了話題:

      「比起那個擋道的老人,我更想問問你……你對楚螢那丫頭,究竟有什麼想法?」

      「啊?」

      鮮于顏正說得興起,突然被這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問得一愣。他眨了眨眼,有些摸不著頭腦地抓了抓頭髮,隨即嫌棄似地撇了撇嘴:

      「好端端的,你問她作甚?老子能對她有什麼想法?」

      鮮于顏將酒碗重重地往石桌上一頓,臉上的嬉皮笑臉散了乾淨,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刀口舔血之人特有的冷硬。他冷哼一聲,說出了心底的大實話:

      「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子向來信奉以實力為尊。在我們這種隨時可能掉腦袋的地方,像她那樣毫無修為、又沒有半點自保手段的人,不管說得再怎麼天花亂墜,到底也只是個隨時會拖後腿的累贅。」

      說到這裡,鮮于顏有些煩躁地仰頭灌了一大口酒,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與憋屈:

      「可偏偏……不請在哪個世界主上都要帶著她,平日裡還由著她待著。主上的心思深不可測,他既然非要留著這累贅,我做屬下的自然沒辦法干涉,只能由著主上去。但你要問我對她能有什麼想法?老子實在是瞧不上這種只能依附旁人的弱者。」

      封百算聽完,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那笑聲裡沒有半分溫度,反而帶著一種浸淫在宿命與算計中多年的冷酷。

      他一邊慢條斯理地用手指點著石桌,一邊掀起那雙彷彿能看透生死因果的眼眸,冷冷地看著鮮于顏:

      「你說得沒錯,她確實是個累贅。而且……是個隨時能要了主上命的累贅。」

      鮮于顏神色一凜,酒意頓時散了大半,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

      封百算端起酒杯,看著杯中倒映出的清冷月色,語氣幽幽,透著骨子裡的狠辣:

      「主上心中本該是無堅不摧、毫無破綻的。可偏偏不論在哪個世界,主上都非要將這個女人帶在身邊。主上如今不自知,可我看得很清楚……這女人,正在變成主上唯一的弱點。」

      說到這裡,封百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眼中閃過一抹毫不掩飾的殺意:

      「以實力為尊?鮮于顏,你還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我不只瞧不上她,我甚至每天都在算著她什麼時候會死。這次她能從暗林裡撿回一條命,算她命大。但若是哪一天,她真的成了主上路上的絆腳石……」

      鮮于顏將空酒杯重重地往石桌上一扣,打斷了封百算的話:

      「不用等別人動手,老子會親自動手,讓她消失在這個世上。主上,是絕對的。」

      聽見鮮于顏這擲地有聲的宣告,封百算非但沒有露出欣慰的笑意,那雙深邃的眼眸反而微微一沉。他看著鮮于顏臉上那抹因忠誠而激發的狠絕,嘴角勾起一抹有些譏諷的弧度。

      「動手?鮮于顏,你把主上想得太仁慈了。」

      封百算慢條斯理地重新提起酒壺,給自己斟滿,清澈的酒液在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他自顧自地搖了搖頭,語氣低沉得如同夜幕下的詛咒:

      「你以為,你若是私下動了她,主上會因為你是他的得力屬下而放過你?那女人是主上死死抓在手裡的私有物,誰敢碰他的東西,那就是在找死。」

      封百算掀起眼皮,目光冷厲地鎖定鮮于顏:

      「消失,就是讓她死得名正言順,死在與主上毫不相干的意外裡。而你若大喇喇地一刀剁了她,我敢保證,在主上發現她的屍首之前,你的項上人頭就得先落地。主上是絕對的,但也正因如此,他若瘋起來,這裡誰也活不了。」

      鮮于顏聽完這番話,背脊莫名地躥起一股寒意。他看著封百算那張隱在月色陰影下的面容,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原本激昂的氣勢在這一刻被徹底澆熄。

      他當然知道主上瘋起來有多可怕。那個男人從地獄裡爬出來,帶回來的除了通天的修為,還有能將一切活物碾碎的無邊煞氣。如果楚螢真的如封百算所說,成了主上死死掐在手裡的「私有物」……

      鮮于顏握緊了拳頭,沉聲道:

      「那就依你這老狐狸的意思。老子可以不動手,但你最好盯緊了。只要那女人有一絲一毫威脅到主上大業的苗頭,不論你用什麼法子,都必須讓她死得乾乾淨淨。」

      封百算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剛斟滿的酒杯,遙遙朝著鮮于顏示意了一下,隨後仰頭飲盡。

      月光穿透稀薄的霧氣灑在石桌上,泛起一層水銀般的冷光。

      他們口中那位「絕對的主上」,此時正站在楚螢的床榻旁,用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眸,在黑暗中靜靜地凝視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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