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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 暗林的事已 ...

  •   暗林的事已過去一個月,那場驚心動魄的冒險,終究在時間的沖刷下,化作了過往。

      這日清晨,天空難得放晴,幾縷金色的陽光穿透了經年不散的薄霧,斑駁地灑在大宅那扇沉重而古舊的大門上。

      大門外,顧長安正長身而立。

      那日,他帶著楚螢冒險深入暗林,滿心只為尋找失蹤的老頭子。怎料最後在一處廢墟找到了人,老頭子卻早已氣絕,甚至在陰煞之氣的侵蝕下,當著他的面徹底屍化。

      他永遠忘不了那一幕——老頭子那具殘破的軀殼最終化作了無數亮晶晶的藍色光點,而那道被靈力包裹住的半透明魂魄,在幽暗死寂的暗林間緩緩升騰。那魂魄恢復了生前的富態模樣,正面帶微笑,留戀而慈祥地凝視著地上的他。周圍那妖異的紫紅光暈,都被這股祥和的靈光生生沖淡了幾分。

      光芒散盡後,泥濘的地上沒有留下遺體,只孤零零地留下一塊沾著泥水的羊脂白玉。那是顧老頭子生前最喜歡戴在腰間、總是隨手把玩的寶物。

      是的,他想起了一切,但卻遺忘了楚螢攻擊給最後一擊的過程。然而,那些驚心動魄的畫面、老頭子最後的微笑、以及那漫天飛舞的藍色光點,此刻都在腦海中清晰無比地浮現。但奇怪的是,預想中那股幾乎要將他滅頂的悲慟與瘋狂情緒,此時卻並沒有如潮水般湧上來。他的胸口很平靜,就像有一道無形而溫柔的力量,正靜靜地在自己心中消化著這些複雜的情感,將那些尖銳的痛苦撫平,只留下淡淡的懷念。

      如今老頭子的後事好不容易辦完,顧長安安頓好一切,心裡的愧疚與過意不去卻與日俱增。這份救命之恩與沉重的歉疚壓在心頭,讓他坐立難安,於是在塵埃落定的頭一天,他便立刻備下了各式滋補厚禮,誠惶誠恐地上門叨擾。

      顧長安深吸了一口氣,正準備抬手扣響那扇沉重的獸首大門。

      然而,手還未碰到門板,大門卻「砰」的一聲,毫無預兆地由內而外被粗暴地踹了開來。

      一個高大魁梧、雄渾如山的身影夾帶着一股宛如實質的狂暴煞氣與濃烈血腥味,大步跨了出來,背後斜跨着一桿寒光凜冽的銀槍,顯得野性而桀驁。

      正是剛準備出門辦事的鮮于顏。

      鮮于顏那一雙野獸般的銅鈴大眼一抬,冷不防瞧見大門口齊刷刷站著一排人,還堆著大箱小箱繫著紅綢的東西,不由得腳步一頓。

      他那雙閃爍著凶光的眼睛在那些禮物箱子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穿戴整齊、文質彬彬的顧長安身上。鮮于顏最討厭正道那些道貌岸然、規矩繁多的偽君子,此時一見顧長安這副世家大少爺的做派,頓時嫌棄地撇了撇嘴,粗聲粗氣地開口:

      「老子當是誰大清早堵在門口,原來是顧家的大少爺。怎麼,這大箱小箱的,抬來給我們大宅哭喪呢?」

      他向來大大咧咧、滿口粗話,根本沒把這世家少爺放在眼裡。當初顧長安在大宅時,鮮于顏甚至連正眼都沒瞧過他。在鮮于顏這種只尊崇力量、在血海中殺出來的莽夫眼裡,顧長安不過是個沒見過血、空有身份的溫室花朵,哪裡配得到他的關注?

      這番話說得極其難聽,甚至帶著刺耳的挑釁。顧長安何曾被人當面這般羞辱過?他只覺得這名為鮮于顏的漢子粗野無禮到了極點,簡直不可理喻。胸口頓時騰地燃起一簇怒火,他衣袖下的雙手微微攥緊,幾乎本能地想要開口反駁。

      可一想到自己今日是來致歉的,而對方又是這大宅裡的人,顧長安生生止住了到了嘴邊的駁斥。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克制著翻湧的心思,強行將那股屈辱與怒意壓回心底,面部肌肉微微緊繃,卻還是維持住了連日訓練出來的修養,冷靜地朝著鮮于顏作揖回禮,語氣聽不出波瀾:

      「鮮公子。那日暗林之中,長安多承蒙楚姑娘捨命相救。今日特意備下了一些薄禮上門,一來是為了答謝主上與大宅的收留之恩,二來……也是想探望一下楚螢姑娘。不知楚姑娘如今傷勢如何?」

      「嘖,麻煩。」鮮于顏不耐煩地掏了掏耳朵。不過既然人都把東西送到大門口了,他雖行事野蠻,倒也沒當場攆人。他粗魯地揮了揮那條佈滿厚繭的手臂,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獰笑道:

      「老子急着出門辦事,沒空陪你這大少爺瞎扯。至於那位大小姐……」

      鮮于顏說到這裡,像是突然想起了昨夜與封百算的那對話,原本就粗獷的面容顯得更加陰鷙,心情差到了極點。他重重地啐了一口,惡狠狠地罵道:

      「媽的,真是命大,前天就醒了!老子看著就煩,人安全回來了,以後大宅還得繼續浪費口糧養著這累贅!這會兒估計在後院曬太陽呢。你自己進去吧,少在老子面前晃悠,看著心煩!」

      說完,鮮于顏看都不再看他一眼,一揚身上的銀槍,帶著一身濃烈的血腥味,大步流星地錯身離開,轉眼便消失在山道霧氣之中。

      鮮于顏那毫不掩飾的惡劣態度,像是一把無形的火,將顧長安本就壓抑著的怒意徹底點燃。

      他看著鮮于顏離去的方向,垂在衣袖下的雙手死死攥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聽鮮于顏剛才那口吻,簡直恨不得讓她死在暗林裡,甚至連她安全回來、多吃幾口飯,都成了罪大惡極的「浪費口糧」。

      回想起暗林中的那一夜,顧長安的心口便一陣揪緊。那時他滿心絕望,唯有楚螢願意毫無保留地、甚至不惜捨命陪他深入那片吃人的鬼地方。這份不求回報的赤誠與救命之恩,早已讓他將楚螢視為可以託付後背的生死之交。

      可這樣一個有情有義的姑娘,在這座冷冰冰的大宅裡,究竟過的是什麼日子?難道每天都要忍受這些人的冷嘲熱諷與刀光劍影嗎?

      顧長安清俊的臉龐覆上了一層寒霜。

      若是楚螢在這裡過得當真這般不開心,若這裡的人只把她當成礙眼的累贅與花瓶,那這大宅,她不待也罷!

      「大不了……搬去跟我住。」顧長安在心中暗暗發誓。不論如何,他顧家雖然經此變故,但護下一個姑娘的周全、給她一世安穩無憂的生活,還是綽綽有餘的。

      這般想著,顧長安胸中的自責與憐惜更甚,當即撩起衣袍,心急如焚地邁開腳步,只想立刻去後院親眼看看楚螢如今的模樣,把一箱又一箱的東西就這樣放在大宅外。

      然而,他並不知道,此時的後院之中,氣氛早已在悄然間凝固。

      大宅的主人正端坐在石桌前,一襲袍服勝雪,面容清俊出塵,依舊是那副溫文儒雅、萬事不經心的模樣。他正與楚螢對弈,修長如玉的手指夾著一枚圓潤的黑子,似乎正專注於眼前的棋局。

      可事實上,這座大宅,乃至一草一木,早就悉數被他的神識所覆蓋。

      從顧長安在大門口被鮮于顏攔下、到兩人的每一句口角,甚至是顧長安此刻在心中百轉千迴的自白與發誓,都一字不落地、清晰無比地映照在他的腦海之中。

      大不了……搬去跟我住。

      這句話在神識中響起的瞬間,男主人嘴角的笑意並未褪去,甚至連眼神都沒有一絲波動,依舊那般和煦儒雅。

      「咔。沙……」

      一聲極其細微、幾不可聞的碎裂聲在石桌旁突兀地響起。

      只見他指尖那枚堅硬無比的黑子,在沒有任何靈力暴虐波動的情況下,竟在瞬間被一股恐怖至極的內勁生生碾成了最細碎的粉末。黑色的粉末順著他白皙的指縫緩緩滑落,沙沙地灑在棋盤上,將原本涇渭分明的局勢瞬間染出了一片刺眼的墨黑。

      坐在一旁的楚螢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有些疑惑地抬起頭看向他。

      男主人微微抬眸,迎上楚螢的視線,臉上的笑容依舊如春風般和煦,甚至連語氣都帶著一絲溫和的無奈:

      「這棋子質量似乎差了些,手勁一重便碎了。看來今日這局棋,得先放一放了。」

      說罷,他緩緩拍落掌心的粉末,目光漫不經心地望向月亮門的方向——那裡,某個正打著「拐帶大宅家眷」主意的顧大少爺,正心急如焚地前來後院。

      楚螢看著那散落一地的黑色粉末,心中雖然疑惑他這突如其來的反常舉動,但她也只是輕聲問了一句:「這棋子……怎麼碎了?」

      朝徹微微一笑,抬手拂去衣袖上並不存在的塵土,語氣依舊是那般叫人如沐春風的溫柔:「不礙事,只是方才有些出神,力道沒收住。」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似有若無地掃向月亮門的方向,轉而對楚螢溫言道:「有客人到了,大約是來找我的。外頭風大,妳身子還虛著,先回房休息吧。晚點等我送走了客人,我們再繼續。」

      楚螢聽著這話,清澈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古怪。

      這理由未免有些牽強。要知道,他們此時下棋的地方,正是這毫無遮擋的外院涼亭。兩人在這冷風瑟瑟的亭子裡都坐了足足一個多時辰,先前可一直沒見朝徹體貼地講過一句「外頭風大」。如今一說有客人到,他倒平白無故地嫌起風大來了,擺明了是想尋個藉口將她先支開。

      不過,楚螢向來是個不多事、也體貼的性子,既然朝徹不希望她留在這裡,她便順從地下了台階。

      朝徹瞧見她眼神中的那抹狐疑,唇角笑意加深,有些無奈地拍了拍衣袖,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他看了一眼那在進行中的棋盤,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帶著幾分縱容的笑意補充道:

      「這局棋就先這麼留著,妳且回房去。我這人不記牌路,也不在乎這棋子落在哪個格子。晚點等我回來,就算看見棋盤上的排序變得跟先前完全不同,那也是不打緊的。」

      他這話說得調侃,語氣裡滿是毫不掩飾的溺愛與偏袒——意思再明顯不過,他陪她下棋本就是為了給她消磨時間、逗她開心罷了。至於這局沒下完的棋會變成什麼樣、中途有沒有人動過,他壓根不在乎,就算楚螢晚點偷偷回來作弊、把棋子換了位置,他也只會由著她、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楚螢聽出了他話裡的挪揄,耳根微微一熱。既然朝徹已經給足了台階,且擺明了不希望她留在這裡攪和接下來的事,她便順從地點了點頭。

      「好,那我先回去了。」楚螢站起身,朝他微微頷首,便轉身沿著長廊往內院的廂房走去。

      直到楚螢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長廊盡頭,朝徹臉上那抹溫文儒雅的笑意才漸漸淡了下來。他靜靜地站在涼亭中,看著棋盤上那一灘黑色的粉末,修長的手指輕輕一彈,殘留的碎屑瞬間被一陣無形的風捲走,不留痕跡。

      「既然來了,何必在宅子裡亂走。去前廳候著吧。」

      這低沉優雅的聲音突兀地在顧長安耳畔響起。朝徹並未現身,而是以極其高深的傳音入密之法,精準地將話語送到了正在宅中有些無措亂走的顧長安耳中。

      這聲音不高,甚至顯得有些慢條斯理,卻裹挾著一股令人無法抗拒的恐怖威壓,震得顧長安渾身氣血微微翻湧。

      顧長安腳步一滯,整個人僵在原地,背脊瞬間爬滿了冷汗。

      顧長安不敢再有半分逾矩,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頭的震驚與慌亂,連忙對著空無一人的前方恭敬地作了一揖。隨後,轉身沿著原路折返,自覺地朝著前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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