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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當楚螢再度 ...

  •   當楚螢再度睜開眼時,陽光正烈。

      強烈的日光透過雕花木窗灑在床榻上,晃得她眼睛微微發疼。她下意識地動了動身子,這才發覺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

      她體內那些如刀割般的酸痛與火燒感,源於這片天地間無處不在、冷酷運轉的「天道法則」。

      身為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天外來客,她每動用一分力量,都必須在法則的夾縫中小心翼翼地隱藏自己,絕對不能被這個世界的其他「天道代言人」或本土強者察覺到一絲異樣。昨日在暗林裡,她既要做到瞞天過海、不露半點破綻,又要全心全意護住凡人肉身的顧長安,這種在極限邊緣反覆橫跳的雙重精神消耗,才是讓她陷入沉睡的真正原因。

      楚螢乾裂的嘴唇翕動,昨日在暗林裡的記憶瞬間清晰。她顧不得身上殘留的疲憊,當即強撐著站起身。

      她必須去確認顧長安的情況。

      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正午的陽光刺眼。院子裡一片死寂,偏廳那裡停著的沉香木馬車昭示著朝徹昨日也已安全回府。楚螢連眼神都沒往主屋那邊分去一絲,她深吸一口氣,將有些紊亂的氣息生生壓了下去,踩著急促的步伐迅速走出了大宅,直奔安平鎮上。

      此時正值正午,安平鎮乾涸的街道上卻是一片壓抑而悲戚的氛圍。

      路上,漫天白色的紙錢在刺眼的陽光下顯得尤為扎眼,隨著熱浪在低空無力地打著旋。一陣陣哀戚的哭喪聲與沉悶的喪樂交織在一起,撕扯著這座本就陰冷的小鎮。

      那是一支綿延不絕的奔喪隊伍。

      走在隊伍最前方的,是一具厚重而冰冷的漆黑棺木。然而,看著那具招魂幡下的巨大棺槨,楚螢的眼底卻掠過一抹極深的沉重與悲涼。

      因為她知道,那只是一具空棺。

      昨日在暗林之中,那股非比尋常的魔氣與變故太過突然,顧老爺的肉身早已在那場災劫中被湮滅。

      可為了安葬父親,為了給世人、也給自己一個交代,顧長安只能立了這具衣冠塚,抬著空棺走上這條漫長的奔喪路。

      抬眼望去,那個曾經鮮衣怒馬、不學無術的顧大少爺,此刻正跪在隊伍最前方,身穿一身素白孝服,手執喪棒,身形在烈日下顯得有些單薄。

      昨日在暗林裡,他還是一個哭到失聲痛哭的崩潰男人,此刻面對父親徹底消散、甚至連全屍都無法留下的殘酷現實,他卻將所有的悲傷都生生剜去,悉數封印在了骨血深處。

      楚螢沒有猶豫,她面色略帶蒼白地走向一旁路祭的歇腳處,穿過低頭哀悼的人群,一步步迎了上去。

      在隊伍因路祭而短暫停駐的剎那,她從一旁隨行僕從的托盤中接過三支清香。

      裊裊青煙在正午的烈日下升起,模糊了楚螢精緻的面容。她走上前,面對著那面代表顧老爺的引魂幡與靈牌,深深地鞠了三個躬,隨後將香穩穩地插進了路旁的沙土香爐之中。

      她在心底默默對著那早已消散的亡魂道了一聲:一路走好。

      微風吹過,帶起一陣陣刺鼻的紙灰味。

      而自始至終,顧長安的目光都落在楚螢身上。

      他看著她那因為拼死護他而略顯疲憊的面容,原本緊繃、死寂的內心微微一顫,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眸裡,神情逐漸平靜了下來。

      四目相對。

      楚螢敏銳地發現,顧長安的眼神變了。

      昨日那個活在父親庇護下、單純紈袴的世家大少爺,隨著顧老爺的消散,似乎已經徹底死去了。此時的他,狂暴與歇斯底里已經悉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沉穩,眼神逐漸凝聚、聚焦,最後化作了一抹不容動搖的堅定。

      其實,顧長安的心中對未來是一片迷茫與無助的。

      他只是一個凡人,一夜之間失去了唯一的至親,面對這未知的怪力亂神與龐大的家業變故,他怎麼可能不怕?怎麼可能不感到無能為力?

      可是,當他抬起頭,看著隊伍裡那些從小看顧他長大、此時正滿臉惶恐與哀戚的顧家老小,看著那些平日裡對他恭敬、如今卻失去了主心骨的奶娘……顧長安死死咬住了牙關。

      父親不在了,如果連他也倒下,這些依附於顧家的人、又該何去何從?

      就算再無助,他也必須站起來。

      他那原本顫抖的眼神逐漸凝聚、聚焦,最後化作了一抹不容動搖的堅定。那不是英雄的豪邁,而是一個凡人被逼入絕境後,生生用血肉之軀扛起責任的決絕。

      至於找回婉兒的事情……顧長安隱隱握緊了拳頭,任由指甲嵌進肉裡。如今顧家天塌,大局動盪,在自己有能力護住所有人之前,他也必須先強行壓後。

      看著顧長安那雙重新燃起火焰、逐漸堅定的雙眸,楚螢在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至少,她昨日在天道法則的限制下,拼盡全力護下來的,是一個真正懂得了擔當、重新站起來的男人。

      沉悶的喪樂再次響起,奔喪的隊伍緩緩向前移動。

      楚螢站在一旁,看著漫天飛舞的白紙錢漸漸模糊在烈日暴曬的熱浪中。她忽然想起,先前步迎春曾特意交代過,要他們回去的時候務必去找她一趟。

      原本,這趟應該是她和顧長安一同前去的。

      可看著如今長安那形單影隻、卻死死撐著送葬隊伍的白色背影,楚螢眸光微閃,終究是打消了叫上他的念頭。

      現在的長安,光是扛起顧老爺猝逝後的殘局、護住那些從小看顧他長大的顧家老小,就已經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楚螢在心中輕嘆了一聲,收回視線,不再去打擾那支沉痛前行的奔喪隊伍。她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壓制住體內因法則反噬而尚未完全平復的酸痛,毅然轉身,決定自己一個人單獨去尋步迎春。

      楚螢循著迎春先前給的線索,一路尋到了這間名為「百草閣」的醫館。

      它坐落在安平鎮一處極不起眼的偏僻角落。百草閣的外表十分殘破,兩扇漆皮剝落的木門在微風中微微吱呀作響,破舊的牌匾上佈滿了蜘蛛網,若非空氣中還瀰漫著一股濃郁發苦的草藥味,這裡看起來更像是一座廢棄多年的破廟。

      然而,楚螢還未抬腳跨過那道腐朽的門檻,一陣尖銳而刻薄的爭吵聲便穿透了緊閉的內堂,猝不及防地撞進了她的耳中。

      「十兩銀子?妳這小醫女,心未免太黑了些。不過是幾株破草根,開口就敢跟仙門中人要這個價?妳怎麼不去搶?」

      內堂裡站著一個中年男人,身上隱隱殘留著一絲修仙者的微弱靈力波動。他是一名底層的散修,雖然在仙門裡抬不起頭,但在凡人面前向來自視甚高。不過,出於修仙之人對「因果」的微妙忌憚,他倒也沒蠢到當場砸店動粗,只是雙手抱胸,眼神輕蔑地看著櫃檯後的女子。

      然而,在對罵上面,步迎春從未輸過任何人。

      她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感,臉上平靜得近乎殘酷。對步迎春而言,在她的醫者眼界裡,生命才是放在第一位的。只要進了百草閣,無論是凡人,還是眼前這個修仙者,在她眼裡都沒有任何區別。

      聽完男子的嘲諷,步迎春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她一邊好整以暇地整理著手邊的藥材,一邊冷淡淡地開口,聲音不高,卻一針見血:

      「修仙修的是因果。你修為不怎麼樣,算盤倒是打得挺響。昨日你中了暗林裡的詭異瘴氣,靈力潰散,若非我親自進去替你採回這味草藥,你現在早就成了那片林子的養分。這十兩銀子買的是你的命,不是那幾根草。你若覺得你這條仙路只值幾文錢,大可現在把藥性逼出來,我分文不取,親自送你回暗林躺著。」

      「妳——!」那散修被步迎春這一連串冰冷而銳利的話噎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確實不敢真的動手,安平鎮最近怪事頻發,他昨夜死裡逃生,深知這鎮透著古怪,況且強取豪奪凡人的救命之恩,若真鬧大了,在天道因果上對他修行也是個汙點。

      可迎春那居高臨下的冷嘲,像是一把無形的刀子,狠狠刺破了他的自尊心。

      兩人對峙片刻,散修在迎春那毫無畏懼、甚至帶著幾分睥睨的冰冷目光下,終究是敗下陣來。他自知理虧,也說不過這個牙尖嘴利的醫女,只能強行壓下胸中的怒氣。

      「哼!算妳狠!」

      散修咬了咬牙,從懷裡掏出一兩銀子,啪的一聲重重拍在櫃檯上。

      「老子身上就這麼多!一兩銀子,這事便算結了,大路朝天各走半邊!」

      說完,他甚至不敢看迎春是什麼反應,似乎生怕這冷淡的女人再說出什麼能活生生氣死人的話來,當即一甩衣袖,臉色鐵青、怒氣沖沖地快步離開了百草閣。

      門外,楚螢剛好與那名憤怒的散修擦肩而過。她看著那人狼狽離去的背影,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步迎春這冷淡卻一針見血的性子,倒是一如既往的厲害。楚螢收斂了身上的氣息,抬起手一把推開了那扇殘破的木門。

      迎春看著推門而入的楚螢,原本因為被賴帳而緊繃不悅的臉色,在對上那雙清冷明澈的眼眸時,瞬間平靜了下來。

      她隨手將櫃檯上那一兩碎銀子掃進藥櫃下的暗格,動作乾脆俐落,彷彿剛才那個怒氣沖沖的修仙散修從未出現過一般。

      百草閣內堂的光線有些昏暗,濃郁的苦澀藥香在空氣中靜靜流淌。迎春從櫃檯後走出來,目光落在楚螢那一身洗練的藍色衣衫上。即便此時面色依舊有些蒼白,但那一抹清麗的藍色,卻在殘破昏暗的醫館裡顯得人格外沉靜。身為醫者,迎春一眼便看出楚螢雖然極力掩飾,但眉宇間仍殘留著昨夜極度消耗後的疲態。

      就算她們滿打滿算也才認識了一天,但昨日在暗林變故中的驚心動魄,足以讓迎春看清很多事情。

      迎春很清楚,眼前這個藍衣女子,絕非尋常的修仙者,更不是剛才那種自私自利的底層散修。

      可更讓步迎春在意的,是楚螢那顆與這世道顯得最為格格不入的……心善。

      昨夜在暗林中,楚螢為了護住毫無修為的顧長安,在不為人知的兇險限制下付出了何等代價,迎春都看在眼裡。

      這份在至暗之處閃爍的善意,比什麼修仙大能的法寶都要來得珍貴,也讓向來性子孤冷的迎春,破天荒地在心中生出了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信任與柔軟。

      「坐。」步迎春拉過一張瘸了腿的竹椅,示意楚螢坐下,隨後轉身去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清苦藥茶。

      她將茶盞推到楚螢面前,說話的語氣雖然依舊冷淡淡的,卻少了一分對外人的防備,多了一分熟稔:「正午太陽大,妳不好好在宅中待著歇息,體內氣息都還沒調勻,就這麼急著一個人找過來,顧少爺呢?」

      楚螢看著步迎春,唇角泛起一抹細微而溫和的弧度,輕輕點了點頭。

      她接過那盞熱氣騰騰的藥茶,微微垂下眼睫,說話的聲音依舊小小、軟軟的,帶著不著痕跡的溫柔,將剛剛看到的事情簡述了一遍。

      她的語氣很輕,提到顧長安重新振作的模樣時,眼底流露出一絲細微的憐惜與欣慰。

      步迎春靜靜地聽著,那張冷淡的臉上沒有太多情緒起伏。她沒有多問關於顧長安的家事,只是聽到那聲略顯客套的稱呼時,修長的手指微微頓了頓。

      「叫我迎春就好,不用加姑娘兩個字。」

      步迎春冷冷淡淡地打斷了她,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卻隱隱帶著一種屬於她這個人特有的、不容拒絕的直率。

      楚螢微微一愣,隨後唇角的笑意深了幾分,輕聲應道:「好,迎春。」

      步迎春這才收回目光,視線微微下移,死死盯著楚螢捧著茶盞的右手上,再次硬邦邦地開口:

      「手伸出來。」

      楚螢順從地將手掌向上面對著步迎春攤開。

      白皙的掌心上,那道傷口極深,隱隱還泛著一絲被毒素侵蝕過的灰白,雖然已經止了血,但看起來依舊觸目驚心。

      看著這道完全是因為自己的防備與誤傷而造成的重創,步迎春那雙向來冰冷的眼眸沉了沉,眼底深處掠過一抹極深的複雜與愧疚。

      她一言不發地拉過楚螢的手,指尖輕柔卻熟練地扣在傷口邊緣仔細檢查。

      「傷口極深,上面雖已沒殘留的毒性,但皮肉傷損得厲害。」

      步迎春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說出的話卻是一針見血,帶著醫者不容置疑的嚴厲:「妳這身子本就因為昨夜的消耗而虛弱,這段時間妳必須老老實實地待著、好好休養,絕不能再隨意動手和動用氣息,否則這隻手遲早要留下病根。」

      楚螢看著步迎春雖然冷著一張臉,拿著藥膏包紮的手法卻比誰都放得更輕、更小心,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地輕輕笑了笑,心中一暖。

      「迎春昨日特意交代,要我們回去時去找妳……」

      楚螢捧著重新包紮好、帶著一絲草藥涼意的茶盞,再次輕聲開口,聲音綿軟而認真地問道:「可是有事情想與我分享?」

      聽見楚螢那溫柔卻直擊核心的詢問,步迎春上藥的動作微微一頓。她將沾滿清涼藥膏的紗布最後一角仔細固定好,這才緩緩收回了手。

      內堂裡一時間只規律地響著茶盞熱氣蒸騰的細微聲響,以及那揮之不去的苦澀藥香。

      「談不上分享。」

      步迎春垂下眼眸,一邊將桌上的藥罐和紗布有條不紊地收回藥箱,一邊冷淡地開口:

      「剛剛那個散修,明明是個修仙之人,體內卻多了一道不屬於他的古怪生機。那生機不像是修煉得來的,反而像是在瀕死之際,被什麼東西強行餵進去、吊著命一樣。我進暗林採藥時,就發現林子裡的草藥枯死得極不尋常,可他偏偏在那樣的地方活了下來。然而,他體內的氣息極亂,那東西在破壞他的身體,就算今日救了他,他也活不過半個月。」

      迎春說到這裡,語氣沉了沉,目光落在楚螢那雙明澈的眼眸上:

      「在醫者眼裡,不合常理的活,往往比死更可怕。這鎮上的人都以為顧老爺是暴斃,可昨日顧老爺發瘋想殺害顧長安時,我看到了妳出手——那不是凡人該有的手段。我不想探究妳的來歷,但我想知道,這個世界到底怎麼了?」

      聽著迎春這番冷靜卻字字千鈞的話,楚螢羽睫微顫,捧著茶盞的手指在溫熱的瓷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內堂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唯有裊裊藥煙在兩人之間靜靜散開。

      楚螢沒有因為秘密被撞破而露出一絲慌亂,反而輕輕抬起頭,那雙明澈如水的眸子溫和地迎上迎春銳利的目光。她看著身前這個雖然性子孤冷、說話一針見血,卻自稱將生命放在第一位的醫女,唇角泛起一抹細微而包容的弧度。

      「迎春……妳真的很敏銳,也真的很不一般。」

      楚螢輕輕開口,聲音依舊小小、軟軟的,帶著撫平人心的溫柔:

      「可惜,我們也就剛來不久,對妳講的事情也一無所知。」

      這句話一出,原本凝重的氣氛彷彿被風輕輕吹散。楚螢的神情真摯而溫和,並非刻意隱瞞,而是坦然相告。她不屬於這裡,對這個世界的過往與異變的根源,確實如迷霧遮眼,無法給出確切的答案。

      步迎春聽了這話,眉頭微微挑了一下,那雙平日裡淡漠的眼眸中掠過一絲詫異。她本以為楚螢會避而不談,或者給出一個驚世駭俗的答案,卻沒想到對方會如此溫柔地吐出這般坦白的話語。

      但看著楚螢那雙乾淨得不染雜質、毫無心虛的眼睛,步迎春知道,眼前的藍衣女子沒有撒謊。

      步迎春有些無奈地輕輕吐了一口氣,既然楚螢給不出答案,她便也不再糾結於這個世界到底怎麼了。
      她低下頭,最後仔細端詳了一遍楚螢手掌上剛包紮好的紗布,確認沒有滲血的跡象,這才鬆開手,語氣冷淡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

      「這幾日有任何不適,或者藥用完了,隨時來百草閣找我,我都在這。因這傷因我而起,就不收任何費用。」

      聽著這番看似冷硬實則體貼的話,楚螢心頭一暖。她看著身前嘴硬心軟的醫女,眼珠微微一轉,那雙明澈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狡黠,索性打蛇隨棍上,聲音軟綿綿地試探道:

      「迎春,既然妳這麼關心我的傷勢……那不如妳直接搬來我家住下吧?這樣妳能隨時幫我換藥,妳覺得如何?」

      「免談。」步迎春拒絕得乾脆俐落,連半點猶豫都沒有。她沒好氣地橫了楚螢一眼,冷哼道:「我是閒到連百草閣都丟著不管嗎?妳少給我得寸進尺。」

      被毫不留情地拒絕,楚螢倒也不氣餒,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

      其實她突然生出這個提議,並非真的只為了自己換藥。她心裡惦記著的,是朝徹。那個人幾乎每夜都被困在晦暗的惡夢裡,隨之而來的便是無休無止的失眠與煎熬,整個人被折騰得彷彿快到了極限。

      楚螢微微垂眸,聲音放得極輕,透著一絲請求的溫柔:

      「不瞞妳說,我這般提議,其實是希望妳能住過去,順道幫忙瞧瞧我家主人。他幾乎天天都在做惡夢,夜夜都睡不踏實,如今失眠得厲害。我瞧著心疼,卻也沒什麼法子……迎春,妳能不能幫忙開一些能讓他安神、好好睡上一覺的藥呢?」

      步迎春聽著楚螢的話,原本敲擊著櫃檯的手指微微一頓。她抬起頭,看著楚螢那雙滿是真摯與擔憂的清澈眼眸,嘴唇動了動,終究是沒再說出什麼刻薄的冷話。

      「失眠惡夢?一般是身子虧虛、神魂不寧的表象。但我沒看到人,只能配一般人常用的藥劑。」

      步迎春轉身走到身後的藥櫃前。她乾脆俐落地下拉、推進,精準地拉開了幾個泛黃的抽屜,修長的手指在幾味草藥間熟練地抓取、揉碎、聞香。

      「搬過去伺候妳家主人是不可能的。」步迎春一邊將幾味草藥按比例抓在牛皮紙上,一邊頭也不回地冷冷說道,「不過看在妳這隻手是因我而傷的份上,藥我可以先替他配上幾劑。」

      她將草藥用細繩熟練地扎好,轉過身,「啪」地一聲輕輕拍在楚螢面前的桌案上,語氣依舊一針見血:
      「這藥能安神助眠,但治標不治本。若是情況沒有改善,妳最好哪天親自把人帶到我這百草閣來。現在,拿著藥趕緊走,別耽誤我做生意。」

      楚螢抱著配好的安神藥回到郊外大宅時,天色已近黃昏。昨夜的極度消耗,加上白日裡在安平鎮上的奔波,此時倦意如潮水般湧上來,沉重得讓她幾乎睜不開眼。

      到了晚餐時分,往日裡若是見到朝徹回歸,楚螢總會有些細微的歡喜,可今夜她實在太累了,滿腦子只剩下一個念頭——睡覺。

      餐桌上的氣氛有些微妙。楚螢懨懨地坐在位置上,整個人陷在一種近乎恍惚的疲憊裡。朝徹坐在她身側,瞧見她這副無精打采的模樣,便自然而然地執起筷子,夾了些清淡易消化的菜餚,體貼地遞到她碗中。

      然而,楚螢盯著眼前的碗,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連拿筷子的力氣都使不上。她半瞇著眼,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幾乎快要栽進碗裡。

      朝徹見狀,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他沒有說話,只是黑眸沉了沉,隨後調轉筷子,重新夾起一小塊軟嫩的菜餚,直接遞到了她的唇邊。

      此時的楚螢連思考的力氣都沒了,更顧不上以往的矜持。面對朝徹的親自投餵,她只是憑著本能,默默地張開嘴,乖巧地把食物吃下去,甚至連咀嚼的動作都慢吞吞的,像隻累壞了的小倉鼠。

      朝徹極有耐心地重複著手上的動作,一下一下地餵著。那雙深邃的眼眸始終停留在楚螢蒼白的小臉上,隨後,他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掠過她那隻隱藏在衣袖下、隱隱透著草藥清香的手掌。

      他顯然注意到了楚螢身上那股不尋常的異常與疲態,但臉上看不出半點波瀾。他什麼也沒有問,只是沉默地、專注地照顧著她,誰也猜不透他此刻心中究竟在想些甚麼。

      而餐桌的另一側,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眾人各懷心思地默默看著這場景。

      作為這一切背後的幕後主謀,封百算此時身形挺拔而散漫地靠在椅背上。他常年喜著一襲剪裁利落的灰白色長衫,此時一隻手正漫不經心地握著那把由白骨與黑羽製成的羽扇,在指尖隨意地轉了個圈,通身都散發出一股若有似無的邪性。

      此時看著楚螢,封百算眼底深處閃過一抹玩味的冷意。他布下了這局,想讓顧長安與楚螢一同死在昨夜的那片暗林裡。如今楚螢雖然僥倖活著回來,卻落得這透支的疲態,他心知肚明這是昨夜林中平安回來所付出的代價。封百算心中毫無懼意,甚至覺得這戲碼愈發有趣了,一邊吃著飯,一邊好整以暇地冷眼旁觀著兩人的互動。

      而坐在一旁的鮮于顏,臉色就沒那麼好看了。她一向看不慣楚螢,此時看著朝徹居然紆尊降貴、一下一下地親自給楚螢餵飯,而楚螢還一副理所當然、默默張口享用的模樣,鮮于顏氣得在桌子底下死死攥緊了衣角。

      他狼狼的地橫了楚螢一眼,在心中暗暗咬牙:這女人是不是又在作妖、裝可憐?難不成是沒長手嗎?為什麼不自己吃飯!

      其他在飯桌上的其他人此時也都僵直了身子,誰也不敢在這種時候出聲打破這詭異的平靜,只是默默地、眼觀鼻鼻觀心地夾菜,假裝自己什麼都沒看見。

      晚餐就在這詭異卻又奇妙的氛圍中結束。當朝徹餵下最後一口湯水,楚螢勉力強撐著快要黏在一起的眼皮,放下手中微溫的茶盞。

      她有氣無力地朝大廳眾人微微頷首,算是打了聲招呼,便扶著桌沿站起身,拖著沉重如灌鉛的步伐,懨懨地退出了正廳,只想立刻回到房裡陷進柔軟的被窩。

      看著那抹纖細藍影此時顯得有些搖晃、甚至連背影都透著極致疲憊的模樣,朝徹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他黑眸一沉,薄唇微啟,本想開口叫住她詢問白日裡的去向與手上的傷勢。

      然而,看著她那連轉身都顯得慢吞吞、彷彿隨時都能栽倒睡去的模樣,朝徹到了嘴邊的話語在舌尖轉了一圈,終究是化作了一抹無聲的嘆息。他轉念一想,如今她已虛弱至此,強行留下追問也是徒勞,索性放她回去好好休養。

      直到那抹藍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迴廊的拐角處,朝徹才緩緩收回目光。大廳內的溫度彷彿在這一瞬間驟降了幾分,那股屬於上位者的威壓不著痕跡地散開。

      朝徹偏過頭,深邃如不見底幽潭的目光精準地落在了那一襲灰白色長衫、正漫不經心搖著白骨黑羽扇的男子身上。

      「封百算。」

      朝徹站起身,聲音冷淡如冰,卻在寂靜的大廳裡清晰無比地響起:

      「等會去議事廳等我。」

      丟下這句輕卻不容置疑的話,朝徹便率先邁開長腿,轉身朝著楚螢離開的方向走去。

      被點到名的封百算動作微微一頓,手中那把散發著邪性的羽扇隨之停了停。他挑了挑眉,英挺的眉眼間不見半點被主子傳喚的慌亂與卑躬屈膝,反而勾起一抹玩味且自傲的笑意。他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利落的衣襟,心中明白,這座大宅的主人要清算了。

      飯廳內,隨著朝徹的離去,沉悶的威壓才算稍微散去了一些。

      鮮于顏這才敢重重地吐出一口氣。她看著楚螢剛才那副虛弱得連筷子都拿不穩、還得讓主人親自投餵的模樣,只覺得一肚子火沒處發。再一轉頭,瞧見封百算這副被點了名還掛著散漫笑意的死德性,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壓低聲音沒好氣地諷刺道:

      「封老頭,你少在這裡裝模作樣了。主上平日裡雖然不管事,但今天這氣氛擺明不對勁。楚螢那女人一副去了半條命的鬼樣子,主人也冷得像塊冰。在主上與我外出期間,你是做了甚麼事情?」

      「做了什麼?」

      封百算斜斜地睨了鮮于顏一眼,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嗤笑。他非但沒有半點被質問的慌亂,反而慢條斯理地晃了晃手中的白骨黑羽扇,通身散發著一股令人捉摸不透的邪性。他好整以暇地換了個更為散漫的坐姿,語氣帶著骨子裡的自傲與玩味:

      「鮮于顏,你這腦子若是不想要,不如送給需要的人。我能做什麼?我不過是覺得這日子過得著實無趣,在黑市上聽到些流言,本想著好心告訴那顧家的長安小少爺,只可惜小少爺拉著楚姑娘一股腦子便跑了出去。看到小少爺那般緊張的眼神,封某向來好人做到底,便順手……給他們指了一條通往暗林的路罷了。」

      話到此處,封百算微微收攏羽扇,抵在下顎,眼底深處閃爍著對未知與混亂的狂熱:

      「至於那片林子裡到底發生了什麼,能把她折騰掉半條命……嘖,主上這不是正要親自來問我了嗎?這場局究竟能有多好玩,可就全看今夜了。」

      話音落下,封百算長腿一邁站起身,一襲灰白長衫在飯廳內劃出凌厲而散漫的弧度。他連看都懶得再看臉色鐵青的鮮于顏一眼,搖著羽扇,旁若無人地朝著議事廳的方向踱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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