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十五章 安平鎮郊區 ...
-
安平鎮郊區的這座巨宅,在破曉的晨光中依舊沉默而壓抑。兩扇雕刻著繁複饕餮紋飾的沉木大門緩緩向內退開,發出沉重的吱呀聲。
楚螢拖著幾乎快要虧空乾涸的虛弱病軀,面色慘白如紙,每走一步,胸口都伴隨著一陣撕裂般的劇痛。昨夜在暗林中強行揮出靈力,代價實在太過慘烈。此時的她全憑著一股不服輸的傲骨強自支撐著。
然而,她前腳剛踏進大宅的庭院,一陣不疾不徐的骨扇搖晃聲便從迴廊陰影處傳了過來。
「嗒,嗒。」
剪裁俐落的灰白色長衫在晨風中微微拂動,封百算身形挺拔卻姿態散漫地從站在門後。他握著那柄由白骨與黑羽製成的軍師羽扇,狹長眼眸微微瞇起,通身散發著令人心驚的邪性及不善。
此時封百算走出來,只是想親眼看看她被整得有多慘,好生「關心」一下這位大宅裡的病秧子。
「瞧瞧這是誰回來了?」封百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假意關心道,「楚姑娘昨夜與顧公子去暗林一夜未歸,封某深感焦慮。看到妳平安回來,封某真的謝天謝地了。」說罷,他挑了挑眉,故意看向楚螢空蕩蕩的身後,「咦,顧公子呢?」
楚螢腳步微頓,隱在袖中的手指死死扣住掌心,試圖用疼痛讓自己保持清醒。
她看著眼前這個自傲到骨子裡的男人,清澈明亮的眼眸中探尋的微光一閃而逝,卻是笑著回道:「不勞封先生費心。顧公子自然是回他該回的地方去了。倒是沒能如了封先生的願,讓兩具屍首留在林子裡,當真是不好意思。」
「哈哈,楚姑娘這話可就見外了。」封百算低笑出聲,手中的骨羽扇隨意地在掌心拍了拍,眼神深處是一抹不加掩飾的輕蔑與陰冷,「封某昨日聞姑娘執意要陪顧大少爺去那林子,心裡可是擔憂得緊。妳是主上重要的人,應要受到保護。」
他往前邁了一步,那股不屑於奴顏婢膝的傲骨與邪性逼人而來。在封百算眼裡,眼前的女子沒有半點強者的氣勢,不過是個只會依附主上的累贅。正是因為她頂著「主上重要的人」這個名頭,才讓主上有了無比明顯的軟肋,變得不再完美。
他這番話聽似在體恤她的身份,實則是一把軟刀子,極盡諷刺她只能依附他人。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扯了扯嘴角:「姑娘能帶著那廢物少爺全身而退,當真讓封某刮目相看。」
楚螢面不改色地迎上他的目光,唇槍舌劍毫不退讓: 「這暗林名大於實,我與顧公子進去後,發現裡面只有一些小動物,著實可惜。」
她這語氣輕描淡寫,生生把一處九死一生的凶險之地說成了無趣的荒郊野嶺,直接將封百算的機關算盡貶得一文不值。
聽聞此言,封百算眼底的玩味瞬間一凝。他雖然不知道林子裡具體發生了什麼,但那林中暴烈的煞氣絕不可能只有「小動物」,這丫頭顯然是在死撐著向他挑釁。
隨即,封百算爆發出一陣低沉而邪性的笑聲。
「哈哈哈哈!只有小動物?」封百算眼神越發陰冷狂熱,他用那柄白骨黑羽扇遮了遮半邊臉,只露出一雙充滿瘋狂算計與輕蔑的眼睛,「楚姑娘當真生了一張好嘴。封某下棋,從不在乎一兩顆棋子的死活,能陪封某玩到這一步,這盤棋才算有趣。你說一只本就依附他人生存的棋子,若是連這點強撐的本錢都耗光了,這大宅……還容得下這棋子嗎?」
幾回合的唇槍舌劍,字字見血,大宅庭院內的空氣彷彿都因兩人的敵意而凝固了下來。
然而,這已經是楚螢的極限了。眼前的視線開始出現重影,陣陣強烈的眩暈感如潮水般襲來,體內的虛弱與冰冷徹底爆發。她心知自己的身體早就撐不起了,若是再在這裡與封百算耗下去,她怕是會直接昏死在院子裡。
楚螢沒有再給封百算開口的機會,更不打算接他那句尖酸的嘲諷。她甚至連眼神都懶得再施捨一個,生生壓榨出體內最後一絲力氣,強行維持著挺拔不屈的身姿,與封百算擦肩而過。
微風帶起她衣襟上淡淡的血腥味。封百算沒有阻攔,她傷勢有多重,他那雙毒辣的眼睛一眼便知。他只是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反覆搖了搖手中的骨羽扇,像是一條毒蛇在冷眼旁觀獵物的掙扎。
楚螢踩著僵硬而機械的步伐,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直到終於推開自己的房門,將那扇木門死死關上的瞬間,她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骨頭,脫力般地順著門板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
大口大口的鮮血終於抑制不住地從嘴角溢出,染紅了她蒼□□緻的面容。她大口喘著粗氣,甚至來不及擦拭血跡,便連滾帶爬地跌向床榻。
「好累……」
她在心底自嘲地呢喃。
「保護人,好累啊……」
楚螢自嘴角扯出一抹蒼白而自嘲的苦笑,隨即眼皮一沉,徹底陷入了極度透支後的昏迷中。
與此同時,在另一邊的郊外官道上。
破曉的晨光正艱難地穿透厚重的雲層,將遠處的荒山映出一片冷硬的死灰色。一輛看似低調、實則通體由沉香木打造的馬車正沿著顛簸的道路不疾不徐地行駛著。
車廂內,朝徹正閉目養神。他身形高亢挺拔,寬肩窄腰的挺拔身姿即便是在閉眼歇息時,也帶著挑不出瑕疵的尊貴與從容。肌膚帶著一種極致純粹的冷白,長衫墨黑,腰間束著的黑金鏤空骨紋腰封將他襯得愈發神秘沉穩。
突然,奔馳中的馬車毫無預兆地緩緩煞停。沒有戰馬的驚恐嘶鳴,也沒有劇烈的顛簸,而是被車夫極其突兀卻平穩地勒住了韁繩。
「主上,前面有個老頭擋道。」車窗外,傳來一聲粗獷如雷卻刻意壓低的聲音。
說話之人正是鮮于顏。此時他身形高大魁梧、雄渾如山地護在車前,雙臂正隨手將一桿通體雪白、寒芒凌厲的長柄銀槍橫扛在肩頭。
朝徹緩緩睜開雙眸。他那張毫無攻擊性的俊美面容上,眉眼極盡溫文儒雅,看似乾淨得不沾一絲城府。唯獨那雙幽邃如夜的眼眸,在清醒的剎那,底色是一片俯瞰全局、冰冷如刃的清醒與算計。
他掀開車簾,舉手投足皆是挑不出瑕疵的尊貴與從容,邁步走下了馬車。
緩緩轉過身,那雙幽邃如夜的眼眸微微一側,視線冷淡地落在了正前方。
只見那霧氣瀰漫的官道中央,不知何時,竟孤零零地坐著一個背影傴僂的老人。
老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麻衣,身旁放著一擔沉重的柴火,就這麼堂而皇之地坐在道路正中,一邊捶著乾癟的大腿,一邊劇烈地咳嗽著。事實上,若是有尋常修仙者在此,即便開了天眼、運轉全身靈力,也根本無法看見這老人的存在,只會當那霧氣空無一物。可朝徹一眼便鎖定了前方。
而在朝徹此時的神識感知裡,這個老人的氣息卻古怪到了極點。
「太乾淨了。」朝徹在心中冷笑。
這老人身上既沒有凡人的血肉濁氣,也沒有修士的因果業報。反而帶著一種與周圍天地同源、卻又極度衰弱乾枯的腐朽神性。
這老人,應當是這片地界的山神。
朝徹並非第一次看到神明的隕落。
在這片眾神林立的位面中,神早已失去了高高在上的特權,祂們也需要香火供奉來「自給自足」。然而隨著世道崩壞、信仰破滅,很多世界的芸芸眾生對神的敬畏慢慢變為迷信一說。信仰的力量越發稀少,不但修仙者變少,連天上的眾神也需要互相爭奪唯一的信仰。
而眼前這位,顯然就是大多數神的結局——在沒有絕對信仰且需爭奪氣運的地方,祂們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慢慢步入衰弱的道路,卻無能為力。
老者身旁那擔柴火散落出來的枯枝,其切口平滑如鏡,絕非普通柴刀砍伐所致,倒更像是被某種極其鋒利的絕世劍氣在剎那間整齊切斷。
一個連自身存在都在慢慢衰弱死去的山神,卻挑著一擔被絕世劍氣砍伐的柴火,突兀地擋在官道中央。
「咳咳……老朽趕路坐久了,腿腳不便,衝撞了貴人的馬車,當真罪過。」
那老人似乎這才察覺到有人,顫巍巍地轉過身來,露出一張佈滿橘皮皺紋、飽經風霜的臉。祂那雙渾濁的眼中帶著一種英雄遲暮的悲哀,此時卻精準地裝出凡人的敬畏,連忙作勢要朝著朝徹的方向跪地磕頭。
朝徹從頭到尾未發一言,多疑的他只是好整以暇地看著老人的表演。
他右臂微抬,日常中看起來只是一枚普通黑金古戒的骨戒在指尖流轉著墨紋,微光閃爍,將他襯托得極具斯文敗類感。他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撫上腰間那條極具高級感底蘊的黑金鏤空骨紋腰封。
他依舊維持著那副溫文儒雅、挑不出瑕疵的尊貴儀態,眼底是對任何人都不帶一絲信任的冷漠底色。
這世間的崩壞與隕落太多,他向來是冷眼旁觀的掌棋者,而非救苦救難的活菩薩。這位山神的死活與衰竭,本與他毫無瓜葛,他本該一走了之,任由這尊神祇在歲月的侵蝕下化為虛無。
然而,看著眼前這具傴僂、卑微、在命運中無能為力的衰老軀殼,朝徹那雙幽邃如夜的眼眸深處,卻罕見地泛起了一絲極深的漣漪。
朝徹雖然冷,但他心中也曾有過慈悲。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還沒被逼成如履薄冰、算計眾生的「天生至惡」之前,他也曾有過一段乾淨、赤誠、會為蒼生垂憐的過往。那時候的他,也曾試圖用雙手去擁抱這個世界,試圖去幫助所有人,也信奉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相信世間自有公道與慈悲。
只可惜,後來命運回贈給他的,是無盡的背叛、血腥與深淵。逼得他不得不親手掐死那份軟弱的善意,披上優雅的偽裝,走上權謀的王座。
此刻遇到這山神,往昔那些被他深埋在記憶最底層、幾近腐朽的過往,卻像是被這縷神性的餘燼意外點燃。
他雖不想理會這紅塵俗事,但想到曾經的過往,想到那個也曾心懷慈悲的自己……
他決定出手幫助。
不為這尊神,只為祭奠他自己早已死去的過去。
朝徹收斂了眼底那抹冰冷如刃的算計,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讓人如沐春風、甚至隱隱帶著一絲神聖感的溫和笑意。他邁開優雅的步伐,在鮮于顏震驚的目光中,不急不緩地走到那名顫巍巍的山神面前。
他並未戳破神祇的偽裝,只是極盡尊貴與禮數地微微俯下身,伸出了那隻膚色極致純粹冷白、骨節分明的手,遞到了老人的面前,語調溫潤如玉,乾淨得不沾一絲煙火氣:
「老人家,山路顛簸,出門在外切記多加小心。這點微薄之物,便贈予你全當結個善緣吧。」
隨著他溫和的話音落下,朝徹掌心中墨紋微微流轉,他並沒有動用自己那股暴烈的至惡煞氣,而是硬生生將自己體內最為純粹、不帶任何雜質的一縷本源生機,化作一道常人不可見的緋紅微光,在扶起老人的瞬間,無聲無息地渡進了山神那具乾枯衰竭的神體之中。
山神的身軀猛然一僵,原本渾濁遲暮的雙眼中,驟然爆發出一抹不可置信的震撼神采。
山神不明白。
祂呆呆地看著那道渡進自己神體內的緋紅微光,那股力量溫潤、浩瀚,甚至帶著一絲連神明都感到戰慄的極致純粹。在眾神相殘、信仰枯竭的末世裡,神與神之間只有無情的掠奪,誰會願意將自己最為珍貴的本源生機,平白無故地割捨給一尊毫無價值的瀕死廢神?
更何況,眼前這個男子,分明擁有一雙看透世間一切虛妄的清醒眼眸。祂能感覺到,這個優雅尊貴的年輕人早已看穿了自己的偽裝,卻非但沒有像其他神明那樣生吞了祂這尊殘存的神祇,反而選擇了施恩。
祂想不透這個神祕男子的動機,更猜不透那尊貴皮囊下究竟藏著怎樣複雜的心思。
但祂很感謝他。
隨著那縷生機在乾涸的神體內散開,山神原本幾乎快要油盡燈枯的靈魂,竟奇蹟般地延緩了衰竭的勢頭。祂那雙渾濁不堪的眼中,久違地泛起了一層因感激而顫抖的清明。
「多謝公子……多謝公子……」
山神顫巍巍地開口,這一次,祂的聲音裡不再只是凡人偽裝出來的敬畏,而是夾雜了真真切切、直達靈魂深處的感激與顫音。祂一邊叩首,一邊不著痕跡地將那擔被絕世劍氣砍伐的柴火往路邊挪了挪,生生為朝徹的馬車讓出了一條平坦的大道。
朝徹居高臨下地看著,脸上的優雅淺笑常年如一,無懈可擊。
他沒有再多說一句話,只是姿態從容地收回了那隻冷白的手,優雅地轉身,在一襲墨色長衫的獵獵作響中,重新登上了沉香木馬車。
「主上……?」一旁的鮮于顏有些摸不著頭腦,那雙野獸般的銅鈴大眼在老人和馬車之間來回掃視。他雖然搞不懂自家主上為何突然對一個行路的老頭如此溫和,但他行軍打仗、粗野難馴的性子裡,唯一的鐵律就是服從朝徹。當即,鮮于顏收起雪白銀槍,一掀大袍跳上車頭,粗獷地揚起韁繩。
「駕——!」
馬車再次緩緩啟動,伴隨著沉悶的車輪聲,擦著那尊卑微、卻又勉強活下來的山神,不疾不徐地駛向大宅的方向。
車廂內重新歸於昏暗。朝徹倚靠在軟榻上,微微閉上眼,手指習慣性地輕撫著那枚墨紋流轉的黑金古戒。
他知道,自己剛才那一抹多餘的慈悲,既救不了這個世道的崩壞,也無法真正逆轉一尊神的隕落。但那一瞬間,他心中被點燃的舊日殘影,確實讓他在這條充滿算計與血腥的至惡之路上,得到了一絲久違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