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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 荒野間的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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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間的陰冷寒風漸漸止息,那股令人窒息的紫紅異光早已消散。顧長安倒在泥濘中,也沒暈多久後就醒了過來。
「唔……」
一聲粗重的悶哼打破了暗林的死寂。顧長安肥胖的身軀劇烈地抖了一下,隨後有些茫然地睜開了雙眼。他莽撞地揉了揉太陽穴,像是做了一場極其冗長且混亂的噩夢,腦袋沉重得宛如灌了鉛。
坐在一旁的步迎冬指尖微微一緊,冬日初雪般的眼眸不著痕跡地掠過楚螢,隨後死死盯著剛坐起身的顧長安。
「老頭子……」
顧長安失神地呢喃著,眼眶瞬間通紅。然而,他醒來後,卻一反常態。
他沒有像先前那樣歇斯底里地哭喊,也沒有瘋狂地逼問步迎冬如何救人,更沒有質問楚螢為什麼要揮舞那柄恐怖的雙刃。他像是已經徹底接受了父親的死亡,雖然眼神裡盛滿了巨大的悲傷與空洞,但卻一個字也沒提剛才發生的事情,也沒對四周詭異的環境有反應。
顧長安莽撞地擦乾眼淚,將碎玉死死揣進懷裡,默默地站起身,身形雖仍顯肥胖蹣跚,卻不再像先前那般浮躁。
步迎冬背起沉甸甸的藥籃,冬日初雪般的眼眸往安平鎮的方向望去。她心思澄明,知道城裡那名危在旦夕的患者根本耽擱不得,如今腐骨草已然到手,她一刻也不想多留。
她轉過身,淡淡地掃了顧長安一眼,隨後將清洌的目光落在了面色慘白、依舊死撐著的楚螢身上。
步迎冬走到楚螢身側,用只有她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極其低沉地說道:
「今日此處發生之事,我步迎冬在此承諾,絕不把今日的事情講出來。對外,顧老爺子只是不幸遇難,而妳……也只是個普通女子。」
她說話依舊一針見血,直接點破了楚螢先前的顧慮與考量。她知道楚螢在猶豫要不要對她動手,而這番承諾,是她給予彼此的信任。
楚螢原本藏在淺藍衣袖下、正欲形聚靈力的手指微微一鬆,那股抹去她記憶的想法終於徹底煙消雲散。
步迎冬交代完承諾,便不再拉扯,轉頭對著還在失神的顧長安冷淡道:
「因有患者命在旦夕,我先行一步。另外,我在城東開了一間藥材店叫『百草閣』。今日你們隨我入林,受傷不輕,回去後請來找我——顧公子的傷口,也需要換藥。」
說完,步迎冬不再耽擱,強忍著腳踝的劇痛,背著沉重的藥擔,身形敏捷地在漸漸亮起的晨光中疾行,轉眼便消失在暗林的盡頭。
「步姑娘走得真快……」顧長安有些茫然地看著那道白衣背影,隨後轉過頭,有些無助地看向楚螢,「楚姑娘,我們也回城吧,老頭子還等著我帶他回家……」
「好,我們回家。」
然而,楚螢沒有說,就在剛才顧長安昏迷的短暫期間,她曾悄無聲息地走到了這片荒塚最深處的那座古老孤塚前。
在那裡,她去看過那座墓。
那座墓被密密麻麻的枯藤死死纏繞,墓碑上的字跡已被歲月剝蝕得模糊不清。但楚螢憑藉著方才爆發出的神識,隱約辨認出了上面的殘存銘文——墓主人是一名男子。
這座深埋在魔氣源頭、甚至孕育出無數高階邪祟的古墓,其風水格局與深藏的禁制,皆透露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威嚴。這名葬在此處的男子,生前必定不是什麼籍籍無名的普通人,甚至很可能與這安平鎮、乃至整個修仙界百年前的一段隱秘因果有關。
這座墓,才是顧老爺子遭遇不祥的真正源頭。
不過,看著眼前好不容易平復下來、一無所知的顧長安,楚螢最終選擇將這個秘密壓在心底。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眸中,探尋的微光一閃而逝。
她拖著幾乎快要虧空乾涸的虛弱病軀,不著痕跡地陪著這個一夜長大的大少爺,踩著破曉的曙光,緩緩走出了這片埋葬了無數秘密的暗林。
回鎮路上,他們很幸運沒再碰到危險。那些昨夜還在暗處蠢蠢欲動的陰煞與毒蟲,彷彿畏懼於方才楚螢那驚天一槍的湛藍靈力,此時全都銷聲匿跡,退回了泥土與枯葉的最深處。
長安也很沉默。
他不再像來時那般咋咋呼呼,也不再莽撞地抱怨腳疼,只是低著頭,沉重而蹣跚地往前邁著步子。那雙平時揮金如玉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揣在懷裡,隔著厚實的布料,捂著那兩半碎裂的羊脂白玉。
白玉冰冷,卻成了他與這世間唯一親人之間僅存的血脈聯繫。
此時的顧長安,腦海中思緒萬千。他知道自己應該立即去找婉兒。那是他的心上人,是安平鎮裡唯一能給他些許慰藉的溫柔鄉。在這種世界崩塌的時刻,他本能地想要逃避,想要躲進婉兒的軟語溫存裡,好讓自己不用去面對「顧府已經沒有天了」的殘酷事實。
可是,看著懷裡的殘玉,他那被抹去噩夢、卻留下了沉穩的骨子裡,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責任感。
他的老爺子必須要回家。
老頭子生前最是講究體面,穿的是最頂尖的杭綢,住的是城裡最富麗堂皇的宅邸。如今一個人孤零零、不明不白地死在荒郊野外,若是連個衣冠塚都不能安安穩穩地迎進顧家的祠堂,那他顧長安便是不孝到了極點。他必須先回顧府,把老頭子的後事辦得風風光光,給老頭子點上長明燈,這才是他身為人子、身為顧家唯一繼承人該做的事。
「顧少爺,晨光已現,一會進了城,你便先回府打理吧。」楚螢心思細膩地動容了一下,她看著身側神色黯然的胖大少爺,清澈明亮的眼眸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顧老爺必是不願瞧見你這般魂不守舍的模樣。帶他回家,讓他入土為安,才是正理。」
顧長安吸了吸鼻子,有些莽撞地用衣袖擦了擦發紅的眼角,沙啞地「嗯」了一聲,卻沒有再多說什麼。
晨曦的微光穿透薄霧,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
經此暗林一役,紈絝少爺洗盡鉛華,帶著沉重的悲傷,邁著無比堅定的步伐步入了那座回家的起點。
與此同時,郊區大宅的封百算廂房內。
堂前一縷幽香裊裊升起,封百算此時已收到了手下的匯報,得知城外發現了楚螢與顧長安的身影。雖然他們身上有大小不一的傷,但性命無礙。
他身形挺拔卻姿態散漫地靠在椅背上,一襲剪裁俐落的灰白色長衫略顯隨意地敞著,手中那把由白骨與黑羽製成的軍師羽扇漫不經心地握著,通身散發出一股令人膽寒的邪性。
「哦?竟然還能活著出來?」
封百算的聲音聽不出太多的情緒波動,那雙極其聰明卻毫無道德底線的狹長眼眸微微瞇了瞇,透著一種與強者平起平坐的自傲與散漫。片刻後,他低笑了一聲,語氣中帶著一絲淡淡的失望。
他對昨夜林中發生的慘烈變故一無所知,包括顧老老爺子早已化為怪物、甚至灰飛煙滅的慘烈真相,他都全然不知。對他而言,利用顧老爺子的失蹤將人引去暗林,只是遊戲。他本以為那林子裡不可控的詭異陰煞,足夠讓那丫頭和顧長安死無葬身之地,卻沒想到這兩人的命比想像中的還要硬,竟然還能走得出來。這對視「操弄人心、佈局算計」為人生唯一樂趣與狂熱的他來說,確實差了一點最完美的謝幕。
不過,這抹失望也僅僅只是一閃而逝,很快便被他眼底浮現出的陰狠與興奮所取代。能陪他玩到這一步,這盤棋才不算太無聊。
「罷了,能整到他們兩人,也算是不錯了。」
封百算站起身,有些懶散地走到窗前。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手中的骨羽扇隨意地反覆搖了搖。
暗林的煞氣是何等暴烈,就算那兩人僥倖不死,恐怕也脫了幾層皮。在封百算眼裡,若是能藉此機會除掉這個主上的瑕疵,自然最好;就算除不掉,經此一夜,她定也元氣大傷。而顧長安那個只會揮霍銀子的紈絝廢物,經此一夜驚嚇,心智恐怕也早已崩潰。
封百算用白骨黑羽扇輕輕拍了拍手心,眼神越發陰冷狂熱。
身為這座大宅中的智囊,他從不屑於對任何人奴顏婢膝,那股邪性的傲骨讓他在此刻顯得愈發高深莫測。廂房內重新歸於死寂,封百算看著那縷燃盡的幽香,眼中的算計愈發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