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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泛著妖異紫 ...

  •   泛著妖異紫紅光暈的死寂密林中,血腥味與那股腥甜的氣息濃烈得近乎化為實質。

      三人踩著滿地乾癟扭曲的走獸殘骸與變異生物,終於來到了這片區域的最深處。

      突然,走在最前頭的步迎冬腳步猛地一頓,原本平穩的呼吸微微一緊。

      「……有人。」步迎冬清洌的聲音壓得極低,不帶半分溫度。

      就在前方十幾步遠的荒塚間,幽暗的光芒勉強照亮了一道孤零零的身影。那是一個身著華貴錦袍、卻早已破爛不堪的身軀,此時正面對著一座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殘破古老墓碑,死死地跪在地上。他的頭顱深深地垂著,長髮披散,當一陣陰冷的寒風吹過林梢時,那具肥胖的身軀竟然隨著風,搖搖欲墜地晃動了兩下,彷彿隨時都會散架。

      「老頭子?!爹!」

      原本跟在後頭、急得六神無主的顧長安一看到那具肥胖的背影,整個人如遭雷擊。一時間什麼邪祟、什麼變異怪物全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顧長安莽撞地就要往前衝,卻被一隻帶著草藥清香的白綢手掌給死死拽住。

      楚螢此時面色依舊蒼白如紙,體內殘留的毒素與虧空的氣血讓她連站立都顯得吃力,可她那交疊在淺藍衣袖下的左手雖在顫抖,卻依舊死死抓著顧長安的衣角。她清澈明亮的眼眸細膩地盯著那具搖晃的背影,強行喝止道:

      「長安,站住!有些不對勁。」

      「那是我爹啊!那絕對是我老爹!」顧長安急得眼淚奪眶而出,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他一邊瘋狂地掙扎,一邊扯開嗓子對著那道背影歇斯底里地大喊:「老頭子!本少爺來救你了!你應我一聲啊!爹!」

      然而,不論顧長安如何哭喊、如何叫喚,前方那道跪在墓碑前的肥胖身影依舊毫無反應,只是任由陰風吹拂,木訥而詭異地微微搖晃著。

      步迎冬冷眼看著那毫無生氣的背影,本能地察覺到那裡藏著極大的凶險。她不著痕跡地將一隻手死死攥著袖中的防身匕首——這是她全身上下唯一的自衛手段,她本就不會任何武功,可沒打算像個江湖俠女那樣揮舞看刀去硬碰硬。

      可就在她準備移開目光的剎那,冬日初雪般的眼眸卻突然一亮,視線死死地鎖定了墓碑正後方、一棵枯死老樹的根部。

      在那裡,正靜靜地生長著幾株通體漆黑、散發著淡淡微光的奇特草藥,葉片邊緣宛如白骨般慘白。

      腐骨草!

      正是城裡那位病人急需、也是她此行唯一目的的救命藥草。

      步迎冬本眼見目標近在咫尺,她淡淡地掃了哭嚎的顧長安一眼,清洌地低聲警告:

      「我去拿藥。顧大少爺,你若是不想死,就老實待在楚姑娘身邊,別過去添亂。」

      說完,步迎冬身形一動,不會半點武功的她只能憑藉著平日裡在懸崖峭壁採藥的敏捷身手,放輕了腳步,將袖中的防身匕首死死抵在掌心,試圖從側邊繞過那座詭異的墓碑與跪著的身影。

      一丈、五尺、三尺……

      空氣死寂得只能聽到顧長安壓抑的抽泣聲。步迎冬精準地計算著距離,就在她剛好擦過顧長安父親身側、伸手就要夠到那株腐骨草的瞬間——

      「唰!」

      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摩擦聲毫無預兆地響起。

      那具原本垂頭晃動、毫無反應的「屍體」,乾枯的右臂竟突然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反關節角度暴長了數寸,五根指甲早已漆黑如墨、形如枯槁的鬼爪,攜著一股腥臭的勁風,「啪」的一聲,死死地扣住了步迎冬的腳踝!

      那力道大得驚人,幾乎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不好!」

      步迎冬面色大變,手中的防身匕首根本來不及揮出,整個人站立不穩,驚呼聲還未到嗓子眼,便被那股巨力狠狠地拽倒在地。

      「砰!」

      步迎冬嬌小的身軀狠狠地砸在布滿亂石與腐葉的泥濘地上,背上沉甸甸的藥擔瞬間翻倒,裡面的瓶罐與草藥稀裡嘩啦地散落了一地。

      「老頭子……?」

      顧長安的哭喊聲戛然而止,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勒住了脖子。他呆呆地看著那隻死死扣住步迎冬腳踝的手,雙眼溢滿了驚恐與不敢置信。

      那根本不能稱之為人的手。

      那隻手乾癟、漆黑,指甲長得畸形且泛著幽綠的死光,皮膚緊緊貼在骨頭上,呈現出一種腐敗的灰褐色,上面甚至隱隱有黏稠的紫紅液體在滲透。

      「不……這不可能……這不是我爹!這不是!」

      顧長安瘋狂地搖著頭,腳步踉蹌地往後退了一步,腦海中卻像是炸開了一般,那些關於自家老頭子的記憶,在此刻走馬燈似地瘋狂湧了上來。

      在他的記憶裡,顧家老頭子雖然也是個沒見過大世面的暴發戶,但平日裡最是注重體面。老頭子總是穿著安平鎮裡最貴、最厚實的蘇綢錦袍,腰間掛著比拳頭還大的羊脂白玉,走起路來,肚子上那層富態的贅肉總是一顛一顛的,活像個福氣滿滿的彌勒佛。

      老頭子雖然對旁人有些勢利,但對他這個獨苗卻是疼到了骨子裡。每次顧長安在外面惹了禍、砸了別人的攤子,老頭子一邊吹鬍子瞪眼地罵他「逆子」、作勢要用藤條抽他,一邊卻又偷偷給他的私房錢翻倍,嘴裡嘟囔著「我的兒子,在外面哪能受半點委屈」。

      記憶中那隻總是寬厚、暖和,甚至因為常年算賬而帶著點墨香的富貴圓手,怎麼可能會變成眼前這具冰冷、扭曲、連指甲都長滿倒鉤的怪物鬼爪?

      「這不是他……本少爺的老爹不是這樣的……」

      顧長安自欺欺人地呢喃著,眼淚流進了他嘴裡的辟毒丹中,苦辣與絕望在口中瘋狂蔓延。他那直來直往、沒經歷過世面的心智,在殘酷的現實面前被撞得粉碎。

      「顧長安!發什麼愣!快救人!」

      楚螢大喝。

      倒在地上的步迎冬疼得倒吸一口涼氣,那隻鬼爪的力道幾乎要捏碎她的腳踝。她冷靜的面容此時也浮現出一抹焦急,只能用手裡的防身匕首去刺那隻漆黑的鬼爪。

      然而,刀鋒刺在乾癟的皮膚上,竟然發出如刺中老樹皮一般的乾癟聲響,那怪物根本不知疼痛,反而抓得更緊,甚至那顆披散著長髮、搖搖欲墜的頭顱,正緩緩、緩緩地轉了過來——

      那顆披散著長髮的頭顱終於徹底轉了過來。

      顧長安的面色在這一瞬間面如死灰。那張臉確實是他老爹的,可原本因為富態而圓潤的面孔,此時卻深深地凹陷下去,皮膚呈現出死屍特有的灰敗。然而最讓人心驚的是,那張枯槁的臉上,此時竟然還掛著一抹平時最疼愛顧長安時、那副極其慈善的目光。

      只是那眼神毫無生氣,木訥、空洞,僵硬地凝固在死氣沉沉的面容上,慈祥與詭異交織,反倒更顯得毛骨悚然。

      「爹……」顧長安的嗓子眼像是被血堵住了一般,那柄華麗的裝飾長劍險些脫手掉落。

      「嘶——!」

      就在這時,步迎冬咬緊牙關,將全身的力氣灌注在右手上,手中的防身匕首再度狠狠扎向那隻枯槁的鬼爪。這一次,刀尖精準地刺入了這怪物手背上僅存的一處鬆軟腐肉中。

      沒想到,被步迎冬攻勢刺中的鬼爪卻像是感覺到痛的樣子。那原本堅硬如鐵的乾癟皮肉猛地一抽,伴隨著一聲刺耳的怪叫,那隻鬼爪立即鬆開了步迎冬的腳踝。

      可這短暫的痛楚並沒能讓這具被邪祟控制的屍體退縮,反而激怒了它。

      那雙毫無生氣的慈善眼眸中瞬間爆發出一抹妖異的紫紅凶光,它生氣的想攻擊,整具僵硬的軀殼在泥濘中猛地一扭,那隻剛被刺傷的鬼爪攜著一股腥臭的狂風,帶著排山倒海般的怒意,直勾勾地朝著跌倒在地的步迎冬面門狠狠抓去!

      「小心!」

      這一瞬間,楚螢那清澈明亮的眼眸中寒芒大盛。

      即便此時肉身吃力、大半修為被封,體內經脈更是因中毒初癒而隱隱作痛,但在這生死存亡的關頭,她那原本柔弱得如同紙片的身軀內,竟陡然爆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壓。那襲淺藍色的衣袍無風自鼓,四周翻滾的紫紅異光竟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強大氣流生生震退了數尺!

      她瞬間散發修為,速度快得肉眼難辨。在步迎冬和顧長安震撼的目光中,周圍的天地靈氣彷彿受到了某種召喚,瘋狂地朝她掌心匯聚。

      嗡——!

      一聲清脆的兵刃長鳴撕裂了死寂的暗林。

      耀眼的湛藍光芒在她的兩隻手上形聚了一把雙刃。那是一柄由純粹而凝練的靈力幻化而成的雙刃匕首,槍身流轉著冬日初雪般的凜冽寒光,開刃的鋒芒銳利無匹,散發著令人不敢直視的超然神聖之氣。

      楚螢手握雙刃,方才的溫柔與虛弱在這一刻蕩然無存。她眼神沉靜如萬年寒潭,腳步微挪,那具看似弱不禁風的凡軀在靈力的加持下快如驚雷,雙刃在空中劃出一道近乎完美的藍色弧光,帶著毀天滅地的決絕氣勢,迎著那具咆哮撲來的怪物鬼爪狠狠斬了下去!

      跌坐在地上的步迎冬整個人都看呆了。
      她行走江湖多年,本以為楚螢只是個有些心思、身子骨柔弱的普通女子,卻萬萬沒有想到,這個女人竟然隱藏著如此恐怖的修為。

      而一旁的顧長安更是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原本塞在舌底的辟毒丹險些直接嚥了下去,一張嘴張得老大,整個人徹底傻在了原地。

      藍色弧光如滿月般在幽暗的林間炸裂,那柄由靈力形聚的雙刃帶著破空之聲,毫不留情地迎上了那隻腥臭的鬼爪。

      「噗嗤!」

      一聲利刃入肉的悶響,湛藍的靈力鋒芒猶如切豆腐般,瞬間將那隻長滿倒鉤的漆黑鬼爪齊腕斬斷!黑紅色的黏稠血水噴湧而出,落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腐蝕聲。

      那具被邪祟控制的軀殼發出一聲非人的淒厲慘叫。可楚螢眼神沉靜如萬年寒潭,腳步微挪,根本不給這怪物任何喘息的機會。她身形快如驚雷,手中的雙刃在掌心一個熟練的旋轉,化作漫天密不透風的藍色殘影。

      接下來,便是一場單方面的凌虐。

      「唰!唰!唰!」

      藍芒閃爍,雙刃每一次揮動,都在那具枯槁的肥胖軀體上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溝壑。那怪物被強大的靈力威壓死死壓制在泥濘中,乾癟的雙腿被廢、雙肩被挑,原本暴虐的紫紅凶光在湛藍的靈力面前被生生剿滅。它只能在地上痛苦地扭曲、嘶吼,毫無反抗之力。

      楚螢手腕一抖,漫天藍芒瞬間收斂。她高高舉起手中那柄散發著神聖氣息的雙刃,冰冷的長槍對準了地上那怪物的眉心。

      「不要——!楚姑娘手下留情啊!」

      就在這最後一擊即將落下的剎那,一聲歇斯底里的哭喊聲猛地炸開。

      顧長安連滾帶爬地撲了過來,他那肥胖的身軀狠狠地砸在泥濘裡,不顧一切地張開雙臂,死死地擋在了那具殘破不全、正瘋狂蠕動的怪物身前。大少爺哭得滿臉是泥水與淚水,那柄華麗的裝飾長劍早已被他扔在一旁,他通紅的眼睛裡蓄滿了絕望與哀求:

      「楚姑娘!求求妳……求求妳不要殺他!不要殺我老頭子!」

      楚螢的雙刃生生停在半空,距離顧長安的面門不過半寸,凜冽的寒風吹開了他額前的碎髮。她眉頭微蹙,清澈明亮的眼眸中閃過一抹不解。

      「長安,他早已不是你父親。」楚螢的聲音雖冷,卻依終究帶著一絲不忍。

      「不!他是我爹!他只是病了!」

      顧長安莽撞地回過頭,看著那張枯槁、面如死灰,卻依舊僵硬地掛著慈善目光的熟悉面孔,哭得像個丟了全世界的孩子:

      「老頭子只是生病了……就像以前在城裡染了風寒一樣!步姑娘!妳不是神醫嗎?妳快救救他啊!他以前最怕疼了,現在被砍成這樣,他一定很痛……楚姑娘,我求求妳,別殺他!本少爺帶他回家治病,我們花多少銀子都治!求妳了……」

      這番天真到有些愚蠢、卻又赤誠得令人動容的哭喊,在滿是血腥的荒塚間迴盪著。顧長安死死抱著那具隨時會攻擊他的殘破屍身,哭得不能自抑。

      看著這幕慘劇,坐在地上的步迎冬幽幽地嘆了一口氣,冬日初雪般的眼眸裡,那抹悲憫之色愈發濃厚。她心思澄明,精通藥理,自然看得出顧老頭子早已生機全斷,根本無藥可醫。可面對這個哭到瘋狂的顧長安,她那張平日裡一針見血的毒舌,此刻卻怎麼也吐不出半個殘酷的字眼。

      楚螢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泥濘中的顧長安,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眸裡,原本的溫柔與縹緲在這一刻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神明俯瞰螻蟻般的漠然。

      「病了?」楚螢緩緩開口,聲音輕飄飄的,卻像是一把冰寒的尖刀,狠狠扎進顧長安的心口,「顧長安,他的五臟六腑早已被邪祟啃食殆盡,如今支撐著這具腐肉的,是那些在骨髓裡的魔氣。」

      顧長安抬起頭,對上楚螢那雙毫無情感起伏的眼睛,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整個人如墜冰窟。眼前這個白衣勝雪、手握雙刃的女子,陌生得讓他感到恐懼。

      顧長安看著楚螢那冷漠至極的神色,嘴唇顫抖著,下意識地將懷中的老頭子抱得更緊。然而,楚螢的聲音依舊像是無情的寒風,不帶一絲溫度地繼續落了下來:

      「你再不放手,他體內蔓延的魔氣與毒血,下一刻便會順著你的傷口侵蝕你的奇經八脈。他若真的還留有一絲活人的魂魄,看見你為他送死,你覺得他會開心嗎?」

      這幾句話,像是一記記重錘,狠狠砸碎了顧長安最後的自欺欺人。

      他僵硬地低下頭,只見自己死死抱著老頭子的雙手,此時竟真的開始泛起一絲絲詭異的紫紅死氣,刺痛感正悄然蔓延。顧長安的身子劇烈一抖,被楚螢那股強大的威壓震懾得心底發寒,終於下意識地鬆開了雙手,腳步踉蹌地往後退了兩步。

      就在顧長安鬆手的剎那,那具被砍斷了手腳、原本暴虐蠕動的殘破軀體,竟然奇蹟般地安靜了下來。

      那一雙毫無生氣的慈善眼眸,在湛藍的靈力死死壓制下,竟隱隱褪去了一絲紫紅的凶光。那張枯槁、灰敗的臉孔微微抽動著,一滴漆黑如墨的血淚,順著顧老頭子的眼角緩緩流了下來,滴落在泥濘中。

      他那乾癟的嘴唇微微張合,發出的不再是野獸般的嘶吼,而是一聲極其微弱、屬於人類的嘆息。那神情,彷彿是在承受著無盡的折磨,在痛苦地向眼前的三人求死。

      「爹……老頭子……」顧長安跌坐在地上,看著那滴黑血,整個人如遭雷擊。他終於明白了,眼前的父親不是生病,而是正在遭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凌遲。

      看著這幕慘景,坐在地上的步迎冬忍著腳踝的劇痛,撐著身子咬牙站了起來。她冷靜而清洌的面容上此時寫滿了無力與沉重。身為醫者,她精通藥理,此時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顧老頭子被魔氣啃噬。她心知自己根本無法幫到長安父親,草藥針灸,在這種恐怖的邪祟魔氣面前,微弱得如同滄海一粟。

      步迎冬不著痕跡地走到楚螢身側,冬日初雪般的眼眸對上楚螢那冷漠的視線,輕輕地、卻無比無奈地對著楚螢點了點頭。

      那是一個束手無策的醫者,對給予死者最後體面的無聲請求。

      楚螢收到了步迎冬的眼神,原本冰冷的眼眸中,終於泛起了一抹細膩而隱晦的漣漪。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手中的靈力雙刃再度湛藍大盛。

      「大少爺,看清楚了,這才是你爹想要的解脫。」

      顧長安話音剛落,雙刃化作一道神聖而純粹的藍色流光,裹挾著凜冽的寒風,精準無誤地一槍刺穿了顧老頭子的眉心。

      沒有血光濺出,也沒有淒厲的慘叫。

      那股盤踞在屍身骨髓裡的黑色魔氣,在觸碰到湛藍靈力的瞬間便如雪融化,消散在大氣之中。與此同時,是楚螢那柄雙刃身上源源不絕湧出的純淨靈力,如同一道溫柔的屏障,在魔氣潰散的剎那,死死地護住了顧老頭子那即將被撕碎的殘存魂魄。

      那股強大而神聖的靈力,生生將他從永不超生的痛苦中剝離了出來。

      顧老頭子那具殘破的軀殼化作了無數亮晶晶的藍色光點,而那道被靈力包裹住的半透明魂魄,在幽暗死寂的暗林間緩緩升騰。那魂魄恢復了生前的富態模樣,正面帶微笑,留戀而慈祥地凝視著地上的顧長安。周圍那妖異的紫紅光暈,都被這股祥和的靈光生生沖淡了幾分。

      光芒散盡後,泥濘的地上只孤零零地留下一塊沾著泥水的羊脂白玉。那是顧老頭子生前最喜歡戴在腰間、總是隨手把玩的寶物。

      「老頭子——!」

      顧長安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整個人撲倒在地上,顫抖著伸出雙手,將那塊冰冷且碎裂成兩半的白玉死死捧在手心,將頭埋進泥土裡,哭得不能自抑,隨即整個人抽搐了一下,竟是因為悲慟過度,一口氣沒提上來,直接在泥濘裡哭得暈死了過去。

      看著這重重倒下的巨大身軀,原本凝重的氣氛頓時多了一抹難以言喻的尷尬。

      「……」

      步迎冬冬日初雪般的眼眸微微一沉,試圖去拽顧長安的胳膊,然而她自己本就腳踝受傷,且毫無武功力氣,那胖大少爺的身軀此時沉重得宛如一座小山,根本撼動不了分毫。

      她只好默默地走到不遠處那棵枯死的老樹根前,將那幾株通體漆黑、葉片邊緣宛如白骨的「腐骨草」小心翼翼地採摘下來,放進了翻倒的藥籃裡。隨後,她走到顧長安身邊,一言不發地蹲下身,手腳極其利落地用撕下的布條幫他包紮雙手被魔氣侵蝕的傷口。

      不知過了多久,暗林間那股令人作嘔的腥甜味終於漸漸散去。

      楚螢手掌微微一鬆,那柄形聚的雙刃瞬間化作無數藍色靈氣消散,而她身上的恐怖威壓也如潮水般退去。她的臉色再度變得蒼白如紙,身子微微晃了晃,不得不再次倚靠住身側的樹幹,恢復了往日那副死撐著、柔弱得像張紙的模樣。

      步迎冬包紮完顧長安的雙手,轉過頭,迎著楚螢的目光,有些無奈地微微抿唇。

      「他沉得像座山,我可沒本事在這種鬼地方一邊拖著傷腿,一邊還要背著他。只能在現場休息一下,等他自己醒過來。」

      林間徹底死寂下來,只有顧長安因為昏迷而顯得沉重的呼吸聲。

      楚螢看著地上死死攥著碎裂白玉、即便在昏迷中依舊眉頭緊鎖、滿臉淚痕的顧長安。對於這個從小到大沒經歷過任何風浪的紈絝少爺而言,親眼目睹摯愛的老頭子化為怪物並在眼前灰飛煙滅,這份沉重的打擊實在太過殘酷,足以將他往後的人生與心智徹底摧毀。

      楚螢幽幽地嘆了一口氣,強撐著柔弱的身軀緩緩蹲下。她伸出一隻白皙纖細的手指,不帶半分猶豫地輕輕點在了顧長安的額頭中央。

      剎那間,一抹極其微弱、卻溫柔得如同月華般的湛藍光芒在楚螢指尖形聚,隨後化作一圈圈靈力漣漪,悄然散入顧長安的識海之中。那道微光漸漸散去,顧長安原本痛苦扭曲的面容,在靈力的撫慰下,竟緩緩放鬆了下來,呼吸也變得平穩。

      長安不再記得剛剛發生的事情。他不會記得那些恐怖變異的生物,不會記得老頭子化身怪物的猙獰模樣,更不會記得親眼看見父親灰飛煙滅的殘酷畫面。

      做完這一切,楚螢收回手,身子有些虛弱地晃了晃,死撐著不肯倒下。她微微抬眼,清澈明亮的眼眸細膩地轉向了一旁冷眼旁觀的步迎冬。

      步迎冬從頭到尾都安靜地看著,冬日初雪般的眼眸深邃莫名。她雖然是個不會武功的凡人,但她的直覺與聰慧,早已讓她猜到楚螢方才那輕輕一指代表著什麼。

      楚螢迎著步迎冬那冷靜得近乎冷酷的目光,心思微轉。

      身為隱匿修為的修仙者,抹去凡人目擊超凡力量的記憶,本是理所當然的自保手段。然而,看著眼前這個毫無修為、卻憑著醫者本能硬生生擋在最前面的白衣女子,楚螢交疊在淺藍衣袖下的手指微微動了動。

      至於是否需要取走步迎春的記憶,她還在考慮。

      將這冷冽聰慧的醫者的記憶一併抹去,自然能省去往後諸多世俗的麻煩;可若由著她記住,這個心思澄明、在絕境中依然能保持清醒的游醫,或許會成為這趟迷霧重重、吉凶未卜的漫長旅途中,一個難得能並肩同行的清醒夥伴。

      暗林裡的紫紅異光徹底黯淡了下去,兩個心思各異的女子圍坐在昏睡的胖子身旁,各懷心思地等待著顧長安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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