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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半個時辰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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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
大宅沉重墨黑的側門發出「嘎吱」一聲悶響,緩緩現出一道容人通過的縫隙。
楚螢換了一身乾淨俐落的素色長裙,黑髮用一根木簪簡單挽起。她手裡拿著那塊能通行大宅結界的玉牌,神色平靜得彷彿只是要出門散個步。而她身後的顧長安,則背著一個碩大的包袱,手裡死死攥著一柄不知從哪裡翻出來的裝飾長劍,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她的聲音依舊如春風般溫柔,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細膩與篤定。
楚螢雖然平時不愛動腦,但她從不是那種毫無主見、只會坐在台下等著看別人把事情處理好的人,也不代表她分不清事情的輕重緩急。
封百算丟出來的兩條消息,一條比一條驚悚。可楚螢心裡跟明鏡似的,那個所謂身懷至寶、正被全天下邪修通緝的徐清婉,如今根本不知去向,方向縹緲得如同海市蜃樓。
既然毫無頭緒,那與其像隻沒頭蒼蠅一樣在城外瞎撞,不如先去那片被稱為絕地的「暗林」看看。
顧老頭子失蹤的消息大概率是真的,而暗林也是個實實在在的地點。去那裡,不僅能先試著搜救顧長安的父親,說不定,還能在那個錯綜複雜的地方,揪出封百算那隻死狐狸留下的其他狐腳印。
「楚姑娘,我們去哪?是、是先去黑市打聽婉兒的消息嗎?」顧長安一邊小跑著跟上,一邊急切又茫然地問道。
楚螢微微側過頭,看著身旁急得滿頭大汗的大少爺,溫柔的目光中帶著一抹不容反駁的沉穩:
「不,我們去暗林。」
「啊?去暗林?」
顧長安愣了一下,有些轉不過彎來。他本以為楚螢會先帶他去尋找黑市或者徐清婉可能落腳的客棧,沒想到她一上來就選了最危險的絕地。
但他本就沒心眼,對楚螢更是有一種盲目的信任,當下便重重地點了點頭:「好!都聽楚姑娘的!先去救我爹!」
楚螢微微頷首,神色依舊沉穩自若。她跨出大宅正門,走了一段路後,看著外頭瀰漫著晨霧的道路,腳步卻在跨出門檻的下一刻,極其自然地停了下來。
晨風吹得她素色長裙衣袂飄飄,她的視線在前方交錯的幾條青石板路上停留了片刻。
其實,楚螢倒也不是那種完全分不清東西南北的頂級路癡,只是她平日裡深居簡出,除了幾條常用的大道之外,這外頭錯綜複雜的小巷與城外荒道,她確實不怎麼記得路。
可楚螢性子沉穩,自尊心也高,要她主動對著顧長安承認自己不記路,她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的。
她微微側過身,清澈明亮的眼眸看向正背著碩大包袱、滿臉焦急的顧長安。
楚螢向前走了半步,伸手替顧長安理了理他因為匆忙而有些歪斜的包袱綬帶,動作極其溫柔。隨後,她收回手,一雙手優雅地交疊在身前,聲線如往常般柔和、細膩,輕聲開口:
「長安,我不常在外面走動,去暗林的路,你走在前面帶路吧。」
顧長安一聽,頓時愣住了。他看著眼前溫柔沉靜的楚螢,哪裡會想到這位姑娘只是不怎麼記路?大少爺那顆沒心眼的腦袋一轉,只覺得楚姑娘一定是平時都待在大宅裡,不常在外頭走動,這才對路線有些生疏。
一想到這裡,原本還有些恐懼和慌亂的大少爺,心裡頓時湧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責任感。
「沒問題!楚姑娘,暗林在城外西北角,路我很熟,妳跟緊我!」
大少爺感動得眼眶發熱,當即挺起胸膛,啪的一聲拔出那柄裝飾用的長劍,一馬當先地衝到了最前面,指著左邊那條路喊道:
「走這邊!楚姑娘,我保護妳!」
看著顧長安那副熱血沸騰、雄赳赳氣昂昂帶路的背影,楚螢那雙明亮的眼眸中,這才閃過了一抹微不可察的無奈。
她輕抿唇角,隨後便安安穩穩地跟在顧長安身後,不緊不慢地邁開步子。
兩個人的腳程不算慢,但從大宅出發,也足足走了將近一個時辰,這才終於來到了那片傳聞中的「暗林」邊緣。
此時日頭早已升起,可眼前的景象卻讓人感覺不到一絲白日的融融暖意。
站在林子外,顧長安腳步一頓,本能地打了個寒顫。
眼前的暗林,與其說是一片森林,倒不如說是一頭盤踞在城外、正張著血盆大口的遠古巨獸。這裡的樹木高大得超乎想像,粗壯的樹幹幾個人都合抱不粗,層層疊疊的枝丫與茂密的樹冠死死交織在一起,遮天蔽日。
別說是陽光了,就連一絲微光都極難滲透進去。
放眼望去,林子裡面一片漆黑,濃重的陰影在樹木間蔓延,深邃、幽暗,根本看不見盡頭。隱隱約約間,還能聽到裡面傳來不知是風聲還是妖獸低吼的詭譎動靜,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與危險。
「楚、楚姑娘……」
顧長安嚥了口唾沫,死死攥著手裡那柄裝飾用的長劍,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雖然一路上他都在心裡給自己打氣,可真正站在這片傳說中的禁地外,一個凡人少年骨子裡的恐懼還是排山倒海般湧了上來。
他有些無助地回過頭,看向身後的楚螢。
楚螢靜靜地站在他身側,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眸微微抬起,細膩地打量著眼前這片漆黑無盡的林子。
面對這足以讓尋常修士都望而卻步的黑暗,她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晨風在林口被那股陰冷的氣息撕碎,吹得她素色長裙微微擺動,她就站在那裡,溫柔得彷彿與這片凶險的黑暗格格不入,卻又有一種讓人心安的強大氣場。
她看出了顧長安的恐懼,也感受到了林子深處隱隱散發出的不祥氣息。
封百算既然敢把顧老頭子做成局的引子,這林子裡等著他們的,絕對不只是迷路這麼簡單。
「別怕。」
楚螢收回目光,轉頭看向臉色發白的顧長安。她的聲線依舊極其溫柔,在黑暗的林口響起,像是一股溫暖的清流,瞬間撫平了少年心頭的毛躁與惶恐。
看著大少爺那副連腿都在微微打顫、卻還硬是擋在前面、把那柄毫無殺傷力的裝飾長劍捏得嘎吱作響的模樣,楚螢心思細膩,漂亮的眼眸裡不由得泛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她微微上前一步,伸出蔥白的手指,輕輕在顧長安那柄華而不實的長劍上彈了一下。
『叮——』的一聲清脆利落的脆響,在死寂的林口傳開。
「長安,你這劍拔得這麼威風,我瞧著,可不像是來找令尊的。」楚螢眨了眨清澈的眼眸,聲音輕柔如水,卻帶著幾分打趣的俏皮:
「倒像是這林子裡的妖獸成群結隊要來認你當大王,你正準備進去登基呢。」
「啊?」顧長安被這突如其來的玩笑弄得一懵,原本繃得死緊的神經猛地一鬆。他向來是個大咧咧的性子,一聽這話,頓時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忍不住咧嘴樂了出來:
「哈哈!楚姑娘,妳這話說的,我要是真能進去當大王,那第一件事就是命令那些妖獸排成兩排,恭恭敬敬地把老頭子給我抬出來!」
「還有啊,你背著這麼大一個包袱,裡面該不會是偷藏了宅裡的點心吧?」楚螢無奈地搖了搖頭,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若是待會兒真遇上迷路,你可要把點心分我一半,否則我可不幫你馱著這小山一樣的家當。」
「那哪能啊!這可是我的百寶袋!」顧長安大咧咧地拍了拍背後沉甸甸的大包袱,之前的緊張害怕早就被他忘到了十萬八千里外,一邊順手把那柄裝飾劍插回腰間,一邊大大咧咧地拍著胸脯嚷嚷道:
「放心吧楚姑娘!這裡面我塞滿了乾糧和傷藥,要是迷路了,點心全給妳吃都行!走!既然封先生都說了妳是厲害的修仙者,那今天換我給妳打頭陣,咱進去探探這妖怪窩!」
被楚螢這麼地一打岔,顧長安那大咧咧的少年活力徹底被激了出來,原本僵硬的肩膀也放鬆了下來。
「走吧,大王。」楚螢看著他重新恢復了那副沒心眼的活潑模樣笑了笑,素色長裙一擺,不緊不慢地邁開步子:
「我們進去吧。」
初入暗林時的那股陰冷與死寂,在兩人真正踏入其中後,反而顯得有些雷聲大雨點小。
林子裡雖然黑得有些不見五指,兩旁參天的古樹投下扭曲如鬼魅的陰影,但他們沿著荒道走了半晌,預想中的妖獸偷襲、邪修設伏,卻通通都沒有發生。四下裡除了兩人踩在枯枝敗葉上的「沙沙」聲,便只有偶爾拂過的微風。
而原本還高度戒備、隨時準備拔劍的顧長安,那大咧咧的性子便又冒了出來,繃緊的身子逐漸放鬆,甚至開始有些無聊地踢起了路邊的碎石子。
楚螢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裙擺掠過密密麻麻的荒草,一邊留意著四周過於平靜的異樣,一邊看著前面那個又開始晃晃悠悠、沒心沒肺的大少爺。想起封百算在大宅裡拋出的第一條引子,楚螢清澈明亮的眼眸微微流轉。
「嗯?怎麼了?是不是有妖怪?」顧長安猛地回過頭後便四處張望。
「沒有妖怪。」楚螢溫柔地笑了笑,示意他放輕鬆。她一雙手優雅地交疊在身前,一邊跟著他的腳步往前走,一邊細膩地輕聲問道:
「我只是有些想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對那位徐姑娘這麼執著呢?明明……她都已經逃婚了呀。」
這話問得很直接,卻不帶一絲刺探或嘲諷,只是單純的困惑。
在她所了解的世界裡,逃婚對於一個男子、甚至是一個家族來說,都是極大的恥辱。更何況顧長安是個養尊處優的大少爺,被他的未婚妻在成親當日拋下,換作旁人,怕是早就惱羞成怒或是心生怨恨了。
可偏偏這顧長安,一聽到徐清婉有難,竟然急得連命都不要了。
聽到楚螢的問題,原本大咧咧的顧長安腳步微微一頓。
他抓了抓腦袋,把腰間那柄裝飾劍往旁邊挪了挪,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活潑勁兒稍稍收斂了些,卻也沒有尋常男子的扭捏和憤恨。他只是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隨後大咧咧地撇了撇嘴開口:
「哎呀,楚姑娘,妳不知道,婉兒她那個人啊……」
顧長安一邊踢開腳下的一顆松果,一邊笑了笑,眼神裡閃過一抹平日裡少見的認真與溫柔:
「婉兒是個平民子弟,家境普通得很。可她那個人啊,性格非常直率,我們兩個剛認識的時候,她可從來不跟我客套。平時只要我做錯了事,或者擺出大少爺的臭架子,她肯定劈頭蓋臉地就罵我,跟別人那些客客氣氣、背地裡算計完全不一樣。」
他聳了聳肩,伸手將背上那沉甸甸的包袱往上掂了掂,說起過往,眉飛色舞的:
「妳應該不知道,在城裡那些人,看著我們顧家有錢,一個個不是巴結就是討好,虛偽得很。但婉兒不一樣,她從來沒因為我有錢就多看我一眼。有時候我為了討她歡心送她一些貴重的金銀首飾,她也根本不愛要,每次都把禮物退回來,還理想當然的說『心意才是最重要』的。她啊,最不喜歡被那些規矩束縛,總愛帶著我到處亂跑,看那些我不曾見過的平民市集和山水……」
說到這裡,顧長安神色有些無奈,語氣卻透著一股令人動容的赤誠:
「所以,她逃婚那天,我雖然一開始也懵了,但我想,她定是有她不得不走的理由,是為了追尋她要的自由。她那樣一個風風火火、家世清白的直腸子,如今卻被傳言說身懷至寶、被全天下的邪修通緝……楚姑娘,我這心裡實在是踏實不下來。哪怕她不嫁我,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出事啊。」
楚螢不緊不慢地走在他身後,一邊聽著,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眸裡一邊泛起細膩的波瀾。
她聽得出顧長安話語裡的純粹。這個少年雖然沒什麼城府、平日裡毛毛躁躁的,但心思卻意外的乾淨。他對徐清婉的執著,不是出於被逃婚的憤怒或佔有慾,而是人世間最真摯、最純粹的守護。
「原來是這樣。」
楚螢溫柔地輕聲回應。她微微低下頭,看著林道上兩人交錯的影子,那張精緻沉靜的面容上多了一抹細膩的動容。
看來,不管是為了這個赤誠的男人,還是為了這世間少有的真摯情義,這一趟暗林,她都沒有白來。
「長安,那位徐姑娘其實很幸運。」楚螢走上前,用那極其溫柔的聲線輕輕寬慰著他。
「嘿嘿,楚姑娘妳別誇我,我就是習慣被她罵了,這幾天沒人罵我,我還真有點渾身不自在……」
顧長安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耳朵,剛想打個哈哈,突然,他腳步猛地一頓。
原本一直平靜無波的暗林深處,突然毫無預警地颳起了一陣透骨的陰風。這風極其詭異,不僅帶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還夾雜著幾聲似有若無的布料撕裂與凡人的慘叫聲。
風,是從暗林更深處的方向吹來的。
顧長安那張原本帶著笑意的臉瞬間白了。
那慘叫聲雖然被陰風吹得有些模糊,但那熟悉的音色、那沙啞的尾音,像是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口上。
那是男人的聲音。
會是老頭子嗎?是他爹帶來的侍衛嗎?
「老頭子!——」
顧長安猛地大喊出聲,啪的一聲再次拔出腰間那柄沒什麼用的裝飾長劍。
極度的恐懼在這一瞬間排山倒海般湧了上來,他那張肉嘟嘟的臉頰上血色盡褪,雙腿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骨子裡的本能甚至叫囂著想要往後退。可他只是死死咬著牙,甚至把牙齦都咬出了血絲。他看著前方黑漆漆、彷彿能吞噬一切的林道,眼神裡一邊是凡人對未知的戰慄,一邊卻燃起了一股不顧一切的瘋狂。
他打小就生得肥胖,在顧府裡更是養尊處優,平日裡稍微多走幾步路都要大汗淋漓。此時他背著那沉甸甸的百寶袋包袱,在崎嶇不平的林道上跑起來,身形顯得極其笨拙而吃力。
肥胖的身軀劇烈地起伏著,每跨出一步都要發出沉重的喘息聲,汗水瞬間浸透了衣衫,甚至因為腳下踩到濕滑的枯枝,整個人狼狽地向前跌撞了幾下。
他連身上的泥土都顧不上拍,只是死死攥著劍,用盡全身力氣,頂著那肥胖的身軀繼續拼了命地朝著那血腥味傳來的方向邁開步子。可他的步伐卻無比堅定。他在心裡瘋狂地祈禱著、吶喊著——不要是老頭子!千萬不要是老頭子!不管是誰都好,求求天王老子,千萬別是他爹!
楚螢靜靜地跟在他身後。
她沒有立刻使用法力將他傳送過去,也沒有出言阻止他那近乎自招死路的魯莽大喊。她只是不緊不慢地跟在顧長安身後,眼眸正全神貫注的凝視著前方那個一邊害怕得直掉眼淚、一邊卻永不放棄往前奔跑的少年。
林子深處的陰風越來越狂暴,血腥味濃郁得近乎刺鼻。楚螢一雙玉手在寬袖下微微攥緊,清澈的眼眸冷了下來,緊緊鎖定著前方泛起微弱血光的密林。
「長安,慢一些,留心腳下。」
楚螢的聲線帶著一種能穿透黑暗的魔力,穩穩地護在顧長安的身側,隨他一同衝進了那片即將揭開殘酷真相的血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