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期末 十一月和十 ...

  •   十一月和十二月过得很快。
      期中考试之后,各科进度加快,每天都是新课+作业+测验的循环。林航的日子变成了一种机械的重复:早自习、上课、午饭、上课、晚自习、回宿舍、睡觉。偶尔打打球,偶尔和周洋去小卖部买零食,偶尔在晚自习偷偷看手机。
      早自习的铃声每天六点四十准时响起,像一把钝刀割开新的一天。他坐起来,揉揉眼睛,翻开课本念几段,然后走神。走神的时候想什么呢?什么都不想。脑子是一块空白的屏幕,偶尔闪过几个画面——食堂的红烧鸡腿、数学老师的粉笔灰、窗外那棵梧桐——然后又空了。
      食堂是他每天最放松的时段。中午十二点下课,他和周洋一起冲向食堂,因为去晚了红烧鸡腿就没了。二楼的窗口排着长队,铁餐盘在手里磕磕碰碰,空气里全是油烟味。他打好饭,找了个角落坐下,一边吃一边听周洋讲八卦。周洋的八卦永远讲不完,从谁和谁吵架了到谁暗恋谁了,他都知道。林航有时候听,有时候不听,但周洋不在乎,他只要有耳朵就行。
      有一天中午,他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看到陈湘湘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饭。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数米粒。她的餐盘里是西红柿炒蛋和米饭,没有肉。她一边吃一边看书——不是课本,是一本封面看不清的书,竖在餐盘旁边,她用左手的食指压着书页,右手拿着筷子,吃一口看一行。她看得很专注,有时候筷子举到半空停住了,大概看到了精彩的地方。
      食堂里很吵,到处是铁餐盘的声音和说话的声音,但她那个角落像是有一个无形的隔音罩,把所有的噪音都挡在了外面。
      林航看了两秒就移开了目光,走到另一边坐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她吃饭,大概只是因为她一个人坐,在吵闹的食堂里显得有点安静。
      吃饭的时候周洋问他"你在看什么",他说"没看什么",周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陈湘湘的背影,嘿嘿笑了两声。林航踹了他一脚,说"吃饭别说话",周洋差点把饭喷出来。
      他和陈湘湘的交集恢复到了"正常人"的水平——传作业的时候不会刻意回避了,偶尔目光碰上了也不会假装没看到。但也就仅此而已,没有更多的交流。
      十二月的一天,赵老师布置了寒假作业,其中一项是写一篇读书笔记,字数不限,书目自选。
      林航毫无头绪。
      他不是不喜欢看书,只是看得很杂,网文居多,正经文学碰得少。让他写读书笔记,他连选什么书都不知道。
      他想了半天,鬼使神差地问了前面——不是陈湘湘,是陈湘湘旁边那个赵敏:"读书笔记写什么书好?"
      赵敏想了想:"《平凡的世界》?《活着》?或者《红楼梦》?都挺经典的。"
      "太长了。"
      "那你短一点,《老人与海》?"
      "看过电影了。"
      赵敏被他的懒气打败了,转头对陈湘湘说:"湘湘,你推荐个呗。"
      陈湘湘正在写东西,听到名字抬起头来。她看了林航一眼——很短的一眼,像是在确认他真的在问——然后低头想了想。
      "《边城》吧,沈从文的。"
      "为什么?"
      "不长,但够写。文笔好,适合做读书笔记。"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而且那本书讲的也是,一个人等一个人,等了一辈子。"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变轻了一点,像是不小心说多了,又收不回来。
      林航看着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个人等一个人,等了一辈子。
      他点了点头,记下了书名。
      "好,就这个。"
      陈湘湘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写她的东西。她继续写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动了动,但林航注意到她写了两行就停了,好像被打断了什么思路。

      放假前一天,方老师宣布下学期要重新排座位。按什么排呢?按期中成绩加期末成绩的综合排名。也就是说,成绩好的坐中间,成绩差的坐两边和后面。
      林航对这个安排无所谓——他大概率还是在后面靠窗。
      但他想到了一个问题:下学期,陈湘湘还在不在6班?
      按她的成绩,重点班肯定会来挖人。如果她去了重点班,那以后连偶尔传作业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告诉自己这跟他没关系。
      但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压下去之后,反而开始发芽了。他想:如果她去了重点班,他们就不是同班同学了。不是同班同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会在教室里看到她的背影了,不会在传作业的时候碰到她了,不会在课间不经意地抬头就看到她坐在那里了。这些事看起来很小,但它们加在一起,好像构成了他每天生活的一部分——虽然他自己不愿意承认。
      他算了一下,每天能看到她的时间加起来大概有几分钟:早自习的时候瞄一眼,语文课的时候看一眼,课间传作业的时候碰一次,食堂里偶尔碰到一次。几分钟,在他一天十几个小时的清醒时间里,占比不到百分之一。但就是这百分之一,好像把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都染色了——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整杯水都变了。
      期末考试那两天,天气很冷,教室里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空气闷得发慌。林航穿着校服外套,手缩在袖子里,写字的时候手指僵硬,笔画写得歪歪扭扭的。考场里暖气开得足,但靠窗的位置还是有点冷,他能感觉到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像一根看不见的手指在他的后脖颈上划。
      第一场考语文,他前面的基础题做得磕磕绊绊,古诗词填空有两个不会写,阅读理解蒙了三道。但作文他写得很认真,题目是"那一刻",他写了一个下雨天的故事——不是真的写那场暴雨,而是写他小时候在乡下淋雨的经历。写到最后,他差点把"被淋过的人知道雨来过"那句话写进去,但忍住了。那是他留给另一篇作文的句子。
      他照例考得不好不坏。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空了,英语作文写跑题了,语文的阅读理解他觉得自己写得挺好但不知道能给几分。出考场的时候,周洋问他"感觉怎么样",他说"老样子"。

      寒假比想象中漫长。
      林航在家待了三周,每天睡到自然醒,起床之后吃饭、看电视、玩手机、偶尔翻翻书。乡下的冬天很安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鸡叫和风声。他奶奶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做饭,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音。他闻到饭菜的香味才起床,起来之后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一边吃一边看院子里的鸡在地上啄食。
      他真的去买了《边城》,薄薄的一本,封面是绿色的,画着一条河和一只船。
      他花了一个下午读完了。
      那天阳光很好,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穿着棉袄,腿上盖着毯子,翻开书。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泥土的气味。他读得很慢,因为有些句子他需要看两遍才能懂——沈从文写的东西不复杂,但有一种节奏,像流水,你跟着它走,走快了就会踩空。
      故事不长——湘西小城,老人和女孩,两条龙舟,两兄弟,一个下雨夜,一个误会,一次离开,然后就是等待。翠翠在渡口等着傩送,等了很久很久,最后那句——"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一个人等一个人,等了一辈子。
      陈湘湘推荐这本书的时候,说这句话的语气,忽然在他脑子里变得很清晰——不是那种随口推荐的语气,更像是……认真的。
      认真到好像在说自己的事。
      但他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她对谁都可能用那种语气,她就是那种说话很认真的人。跟她推荐书给自己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
      他翻开读书笔记的稿纸,开始写。
      他写的是翠翠的等待,写沈从文怎么用那么平静的笔调写那么悲伤的故事,写那个结尾为什么让人放不下。他写了很长,比平时写作文认真得多。写到翠翠在渡口等人的那段,他停了一下,看着窗外——冬天了,老家的田里光秃秃的,只有几根稻茬插在泥里,像一行没写完的句子。
      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停了笔,想了想,加了一句:
      "翠翠的等待,到底是勇敢还是傻?"
      他不确定答案。也许翠翠自己也不确定。
      写完读书笔记的那天晚上,他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那句话——"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然后想到了陈湘湘。如果她去了重点班,她就是那个"也许永远不回来了"的人。但如果她没去呢?如果她还在6班呢?
      他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她为什么要给他推荐《边城》?是因为赵敏让她推荐的,还是因为她自己想推荐?如果是她自己想推荐,那她是随便推荐了一本书,还是——特意选了这本?
      他想不下去了。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家里洗衣液的味道,跟她那种不一样。她那种更干净,更淡,像被阳光晒过的。
      他想:我到底在想什么。
      除夕那天晚上,他帮奶奶贴春联,站在椅子上,把红纸一张一张贴到门框上。奶奶在下面递浆糊,他贴完一张,奶奶说"歪了",他又撕下来重新贴。贴完之后他站在院子里看了看,红红的春联在灰扑扑的墙上很显眼,像两行刚写好的字。他想到陈湘湘的字,也是那种一笔一划很认真的,但比春联上的字好看多了。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甩掉了。过年呢,想这些干什么。
      年后的几天,他去镇上买了新的文具——笔、本子、橡皮——为开学做准备。在文具店里,他看到了一种浅蓝色的笔记本,跟陈湘湘的摘抄本很像。他拿起来翻了翻,又放回去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买这个干什么?你又没有摘抄的习惯。
      但他走出文具店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笔记本,浅蓝色的封面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没有回去买。

      寒假结束,开学报到。
      林航拖着行李回到振华中学,走进6班教室,第一件事是看座位表。
      他的名字还在最后一排。
      他松了口气——不是因为座位,而是因为他看到了另一个名字。
      陈湘湘还在6班。
      倒数第二排,靠墙,和他隔了两排。
      她没有去重点班。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没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松了口气。也许是因为他想再看看那个不爱说话的女生是怎么上课的,也许是因为他想再听听她念课文时的声音,也许是因为那个"人生若只如初见"的摘抄本他还想多看几眼。也许都不是。也许他只是不想让一个刚认识的人消失在人群里,即使那个人和他没什么交集。
      他坐在新学期的座位上,往前面看了一眼——她果然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低马尾,背挺得很直,桌上摞着书。她好像什么都没变过,一个寒假回来,还是那个样子。倒是她的校服换了一件新的,白衬衫的折痕还在,跟开学第一天一样。
      她想:她也换新校服了。
      然后他想:我为什么注意这个?
      他不再想了,低下头,开始翻新课本。
      这就够了。
      他想。
      这就够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