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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还伞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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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雨停了,天放晴,地上到处是积水,反射着阳光,亮得晃眼。
林航把伞晾在阳台上,等它干了之后,仔细叠好。他叠伞的时候很认真,把每一条褶皱都对齐,像是在叠一件重要的东西。叠好了放在桌上,他看着它想了一会儿,从桌上撕了一张便利贴,写了一行字:
"谢谢。昨天的雨很大。"
他把便利贴夹在伞里,带到了教室。
那天早上阳光很好,教室里亮堂堂的,地板上的水渍还没干透,走过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窗外的梧桐叶被昨晚的雨洗得发亮,绿得像刚刷了漆。空气里有一种雨后特有的清新,混着泥土的腥气和叶子的苦味。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陈湘湘已经坐在位置上了。她今天换了一件校服衬衫——昨天那件大概被雨淋湿了。新的衬衫还是白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袖子也没有卷。她的头发披着,还没来得及扎,发尾微微弯曲,搭在肩膀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有几根头发丝变成了半透明的金色。
林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便利贴,纸角已经被他捏得有点软了。
早上第一节课是数学,他没心思听。方老师在讲台上写公式,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响,像老鼠在啃东西。林航坐在后面,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画圈,但脑子里想的是怎么把伞还给陈湘湘——直接走过去递给她?太刻意了。放在她桌上?又不知道她坐哪里。让周洋转交?更奇怪。
纠结了半节课,最后他想了个办法:夹在作业里。
收英语作业的时候,他把伞和便利贴一起往前传,让前面的同学帮忙递到陈湘湘那里。
他不知道这个方法蠢不蠢,但至少不用面对面。
他想了一上午,还在想这件事。数学课上方老师讲函数的定义域和值域,他一个字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还伞"这件事。他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方案:方案一,下课后直接走到她面前,说"谢谢你的伞"然后递回去——不行,太刻意了,而且他不知道说什么;方案二,放在她桌上——不行,她坐在前面几排,他走过去太显眼了;方案三,让周洋帮忙转交——更不行,周洋一定会起哄。
方案四:夹在作业里传过去。不完美,但至少不用面对面。
他想:就这样吧。
等作业传出去之后,他又开始不安——她会不会觉得这个方法很蠢?会不会觉得他在故意制造交集?会不会直接把便利贴扔了?
他一上午都在想这件事,连课间去厕所的时候都在想。他站在洗手台前洗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还是那张脸,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他想:你至于吗?还把伞而已,又不是表白。
下午的时候,便利贴被还了回来。
不是当面还的,也是通过传作业的方式传回来的。林航拿到那张便利贴的时候,愣了一下——他写的那行字还在,下面多了一行字。
字迹很干净,一笔一划的,和摘抄本上的一样。
她写的是:"不客气。雨确实很大。"
林航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七个字。不多不少,不冷不热,客客气气的。
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她在"确实"下面画了一条很淡的横线,像是强调这个词。雨确实很大。不是敷衍的"嗯嗯",而是认真地认同了他说的"雨很大"。
他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又看了看,确认没有其他内容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便利贴夹进了语文书里,夹在了某一页的中间。那一页印的是一首古诗,他没注意是哪首,因为他只看到了那行手写的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
可能只是因为那张便利贴上的字确实写得好看。
跟写字的人没有关系。
应该没有。
他把便利贴夹好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行字——"不客气。雨确实很大。"——她的笔迹有一种奇怪的温度,不是热,也不是冷,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温。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看着这行字的时候,好像能看到她写这行字时的样子——低着头,一笔一划,每个字都像在认真对待。
他又翻回去看了看自己写的那行——"谢谢。昨天的雨很大。"——觉得自己的字和她的字放在一起,好像一幅画里混进了一张便条。她的字是画,他的字是便条。但它们在同一张纸上,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中间隔着一行空白,像两个人站在河的两边,河水不深,但谁也没有迈过去。
"你还了?"周洋听说之后,一脸不可思议,"你就写了一句'昨天的雨很大'?"
"嗯。"
"你不会多写点什么?比如'谢谢你借我伞,改天我请你喝水'之类的?"
"为什么要请她喝水?她又不缺水。"
周洋被他噎得翻了个白眼:"我是说你找个借口再跟她说话啊!人家主动给你伞,你不顺着杆子往上爬?"
"我又不是猴子。"
"你比猴子还不开窍!"
林航没理他,趴在桌上翻语文书。翻到夹便利贴的那一页,他停了一下,看了看那行字——"不客气。雨确实很大。"——然后翻过去了。
他想,也许这就算两清了吧。
借了伞,还了伞,说了谢谢,回了不客气。
干干净净。
但他翻语文书的时候又翻回去了。他看了看那张便利贴——她的字在他的字的下面,工工整整的,像是认真回答了一个问题。他把自己的字和她的字对比了一下:他的字歪歪扭扭的,像一群站不直的士兵;她的字整整齐齐的,像列队检阅的方阵。放在一起,很不搭,但又有一种奇怪的协调。
他又翻过去了。这次他没有再翻回来。
但他把便利贴重新夹好,夹得更深了一些,这样翻书的时候就不会不小心看到了。
但他错了。
因为从那天开始,他开始注意陈湘湘了。
不是刻意的,是不由自主的。
比如上课的时候,他的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到前面几排,找到那个低马尾的背影。她在记笔记的时候,笔帽会微微晃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在风里抖。比如她回答问题的时候,他会停下笔,听她说话。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在纸上写字一样认真。比如课间她站起来活动的时候,他会瞥一眼她桌上放着什么书——通常是课本压着一本课外书,课外书的封面比课本新得多,像是经常被拿出来翻。
有一次他看到她桌上那本课外书的封面——是一本墨绿色的,上面画着一条河和一只船。他认出来了,那是《边城》。他想:她也看沈从文?然后他又想:你管人家看什么呢。
他告诉自己这不算什么,只是因为之前没注意过,现在多看了两眼而已。就像你路过一棵树一百次都不会抬头,但有一天树上开了花,你就会停下来看一眼。
花看了就看过了,不代表你以后每天都要去看。
但事实是,他确实开始每天看了。
早上进教室的时候,他会先扫一眼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看看她来了没有。如果她还没来,他会想:她是不是迟到了?如果她已经在了,他就正常坐下,好像什么都没看。
他开始注意到更多的事情:她喜欢坐靠墙的位置,好像那边更有安全感;她喝水只喝温水,从不买冰的;她写字的时候会微微歪头,像是纸上有什么东西需要从另一个角度看才能看清。有一次他注意到她翻书的动作——她不用手指舔口水翻页,而是用指腹轻轻搓纸角,好像怕把纸弄湿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连这种细节都看到了。
还有一次语文课,赵老师让朗读课文,点到了陈湘湘。她站起来念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说话稍微大了一点,但还是那种咬字很认真的念法。她念到某一段的时候,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对那一段有特别的感受。林航听着她的声音,忽然觉得教室里好安静——不是真的安静,是其他声音都退到了背景里,只剩下她的声音,像一条细细的河在流淌。
他注意到她念完坐下之后,赵老师看了她一眼,嘴角好像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说"不错"。而她坐下来之后,头埋得更低了,好像刚才在四十几个人面前念课文这件事,需要花一点时间才能消化。
课间的时候,她从不参与周围人关于电视剧、明星、游戏的讨论。她要么看书,要么写东西,要么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座小小的岛,四面都是海,但她好像并不觉得孤独。
有一次他路过她的座位,看到她桌上摊开的草稿本上写了几行字,字太小看不清,但他看到那几行字的最末尾画了一个小箭头,指向纸的边缘,好像还有话没写完,但纸不够了。他想:她每天都在写什么?
这些事情,他一件一件地看在眼里,但每一件他都告诉自己:这只是偶然看到的。和他没有关系。
偶尔他在传作业的时候,手指会碰到她的手指——不是故意的,是递本子的时候碰到的。她的手指很凉,像是血液循环不太好。碰到的那一瞬间他会缩回来,像被电了一下,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她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接过本子就转过去了。但那一瞬间的触感会留在他的指尖上,凉凉的,持续好几分钟。
后来他开始注意不要碰到她的手——递本子的时候只捏着本子的边缘,让她接的时候不会碰到他。但越注意,递本子的动作就越不自然,有几次差点没递过去。他觉得自己像个学走路的婴儿,连传作业这种最简单的事都做不好了。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旁边又画了一个更小的圈。他看着那两个圈,觉得它们像是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各自圆圆的,谁也不碰谁。